当前位置:明润小说>武侠修真>冬水主藏> 冬水主藏原本
阅读设置(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冬水主藏原本(2 / 2)

窗外百花烂漫,落英缤纷,即便是一心北望,目光也会时不时地稍有偏离。

天气回温,正午的阳光晒得人生疼生疼,苦于皮面具的遮掩,冬水比之常人更要忍受多一倍的燥热。

这时的冬水谷里,依旧清凉如春吧。

冬水细细地品着桓夷光亲熬的莲子百合羹,只觉口中尽是莲子碧心的苦涩。可以想见,庾渊当年是如何强忍不去皱着眉头,而称赞桓夷光这唯一的“手艺”。

“觉得如何呢?表哥很喜欢吃的。”桓夷光见她嘴角抿着笑容,神情一如当年那青衫少年,不禁喜笑颜开,“我辛辛苦苦熬了满满的一大盅,他竟全喝了下去,半点也不肯留给我呢。”语气似是责备,脸上却有着无限的得意欢喜。

冬水尽力压下满口的苦味,只愁空有一身内力,却对舌上味觉没有半分的管制作用。过了半晌,她才一笑,道:“姐姐熬的莲子百合羹是清热的上品。最近我正巧有点上火,恐怕这满满的一盅,也都要让我独吞了,姐姐可万莫怪我。”

桓夷光不以为意,忙将她喝尽的碗端去盛满,欣然笑道:“那就最好。二妹最近不舒服么?食疗总是比药疗要好,既然此物管用,那我就天天做给你喝。”

冬水背上顿起了一道冷汗,正待相谢,忽听窗外大响,人声鼎沸,分外嘈杂。

“你们不能闯啊!”

小菊的惊叫声赫然响起,但听皮靴踏跺阶梯的声音连绵不绝,整座小楼都因这忽然而来的人群震颤不休。

“夷光,别怕。”冬水一愣,旋即将桓夷光挡在了身后。

来人俱是官兵。

皂色衙役一字排开,人人都沉着一张面孔,看得出来,此番情景比之将近两月前的玉宇阁之乱,要更严重几千几万倍。

冬水心头一凛,情知大事不妙,瞧此番情景,单靠三寸不烂之舌定然无法脱身。然而仅仅是吃上官司倒也罢了,最让她忐忑不安的是,前后因果,她竟丝毫不察。

定然又是庾清设局。

庾家虽然已然没落,但这些官兵可以长驱直入到庾渊的小楼之内,倘若没有内应,只怕难似登天。冬水微微咬着口唇,眉头不禁缓缓拧在了一处:难不成,当初自己以本来面目告诫他,半分用处也没有么?

她却万万没有料到,这些官兵,本来就不是冲她而来。

“庾少夫人,有人告你勾结北胡奸细,麻烦你和我们走趟衙门吧!”一名捕头上前几步,虽说捉拿钦犯,但碍于桓夷光本家势力,还不敢大胆拉人,“庾少爷,麻烦您让让,兄弟好有个交代…少夫人,你慢慢走,小心些。”

“夷光,我陪你去!”

这般重的罪行,一旦入了衙门,即使不死,也要扒层皮去。

冬水委实放心不下,同时也内疚非常——所谓北胡奸细,就是指李穆然吧。假如不是为了救她,又怎会牵扯出这许多麻烦?

百密终有一疏。她竟没有算到,凭借庾清的势力,完完全全可以将每一个流连于庾家的人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

眼下,他的伤已近大愈,正是他逆转形势之际。

“可是,为什么要动姐姐呢?”冬水百思不得其解,忽然灵光乍现,想起那日回复女妆见他时所言。

她当时说,庾渊仍和冬水在一处,娶亲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庾渊此次回家,则是为了向庾桓氏尽孝。

她霎那恍然,正是此处出了问题。如今庾桓氏已殁,在庾清看来,庾渊的任务已完,自当离去陪同冬水。之所以久久不走,唯一可能,便是被桓夷光拖住了手脚。

“这傻孩子…”冬水黯然神伤,“终究还是傻傻地要帮我么?”

是这般的孤注一掷呐,即便自己捞不到半分的好处,也不惜代价地要心爱的女子幸福快乐。

冬水自命早已心死如灰,但这个瞬间,到底还是为之动容了几许。怨只怨,他牵涉进来太多旁人,也耍了太多的手段。此番前往衙门,当真如同深入虎穴,能否全身而退,她没有丝毫的把握。

唯一可以倚势的,就是桓夷光的家世。然而事态千变万化,往往难于掌握,勾结外寇甚至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到这生死关头,桓家是否当真会施以援手?

眼前晃过的是桓夷光那几名兄弟冷漠如冰的嘴脸,冬水眼前渐渐黑下。

仿佛被漫天慢地的阴霾遮住了眼睛,冬水心中铺满了绝望。这般的大难临头,当真是自顾不暇啊。

“这么说…庾桓氏,你是真的不晓得那男子身份了?”衙门老爷当堂高坐,满目狐疑,眼神一偏,正是手边的筹筒。

冬水心头一颤,晓得这京兆尹是动了心思要行刑。

“他敢么?”冬水暗暗担忧,察言观色间,那京兆尹亦当正在自问。京兆尹迟疑许久,终究伸手抽出一根朱红色的竹筹,道:“庾桓氏,你当真不肯招么?既如此,夫为妻纲,你与后燕贼人勾结,想必庾渊也脱不了干系。”

冬水听他的话头逐渐转向自己,略略安心。这一根竹筹落地,也不过是二十大板,以她的内力,当可轻易挨过。哪怕再打得多些,总比打向桓夷光要好去太多。

桓夷光竟是脸色一青,高声叫道:“慢着!他什么都不知道!”

“夷光!”冬水一怔:她在节骨眼上喊出这句话,无异于承认一切呐!

果不其然,京兆尹极是奸猾地大笑起来,道:“这么说,你是都知道的了?”他手持着那竹筹不紧不缓地敲着长案,“啪啪”的声音响起,一下一下,都仿佛打在冬水心上。

桓夷光铁青着脸看向四周衙役,道:“此事晓得的人越少越好,否则在场之人的性命,难逃我桓家之手。”她一字一字地缓缓吐出,无端端的,竟带出森森阴冷之气,令在场众人不由自主全打了个寒颤。

京兆尹也打了个机灵,熟思半晌,终究下了主意:“既如此,庾渊、庾桓氏,你二人随我入内堂详议。倘有丝毫谎言——不要忘了,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夷光,你要怎样?”这是冬水第一次,面对着桓夷光那清澄如水的目光,迷茫而糊涂。桓夷光却只是摇了摇头,粲然一笑。她眼神中的泰然,有着欣然赴死的从容。

一入了内堂,冬水便大吃了一惊:桓夷光竟是先自向自己跪下,而后满口胡言乱语。

“表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不好。是我对不住你,听信了旁人的甜言蜜语,不问清了那人底细,竟败坏了家门,还引得如此官司缠身。你要打要骂,我别无怨言。”桓夷光垂着头款款而言,底气十足,恍似说着旁人故事一般漫不经心。

冬水被她骇得倒退了两步,直绊坐在一张梨木圆凳上。“夷光,你、你这是做什么?”她大惊失色,鬓旁汗水涔涔而下,仿若落雨;声音因颤抖而尖锐,险些就要现出本来的女音。

她若猜得不错,桓夷光棋行险招,赫然是拿比性命更为紧要的名声,来换取二人今日的平安呐。

冬水双手攥紧,心痛得无以复加:“姐姐,你怎地就不肯再等等?只要再等片刻,救星一到,又何必让你牺牲如此巨大?”

极难想象,一名女子说出这般紧要的秘密后,还会有人疑心她是存心说谎。

京兆尹在旁听着,不禁脸上变色,背后汗如雨下。桓夷光所说不错,晓得此事的人确是越少越好,如今自己扯进旁人丑事之中,依着桓家的势力,莫说顶上乌纱,只怕颈上人头,也不过仅在朝夕之间。

“桓氏夷光,你…你此话当真么?果真是那北胡设计勾引,你全然不知情?”京兆尹努力稳住心绪,一杯一杯地将壶中滚烫的茶水灌入肚中,不顾口中兀自烫起了许多大泡。而桓夷光既犯“七出”,这“庾桓氏”三字,他万万不敢再叫出口。

桓夷光昂起了头,道:“知晓那恶贼身份,还要多谢大人今日提醒。想来,他只是要借助我玉宇阁之便,方好打探消息,后来见表哥防范甚严,便狠心负了我,不知去了何处…”就如当真受了委屈,桓夷光微微扁嘴,眼泪顿如决堤洪水般流下。她天生丽质,这时哭得梨花带雨,那京兆尹纵然对她看轻了几分,也是不禁心软下来。

“当日表哥病重,我才私约了他来家中相会,如今想来,的确千错万错,悔不当初!”桓夷光泪眼滂沱,忽然“腾”的一声站起,便一头撞向旁边木墙。

“夷光!”冬水看她行动神情,早料到这一步,桓夷光身形方动,她已拦在正前,紧紧抱住她身子,“这又何苦。”她长叹一声,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何滋味。

“大人,你还要问出什么,才肯罢手!”好不容易才哄得桓夷光收了悲声,冬水转向京兆尹,剑眉倒竖,厉声喝道。

不想,内室侧旁的屏风后立时响起了清脆的击掌声,随即一名男子转将出来:“大嫂——或是该叫回表妹了,果真出乎意料。”那男子长身玉立,乍看之,与庾渊相形仿佛。

庾清满面的春风得意,一心以为此计虽除不去桓夷光,能牵扯出这般丑事,总能将她逐出家门。

京兆尹正自不悦,见他主动现身,所有脾气都发到他身上:“小子,你说她勾结外寇,证据缺凿,如今兜出这种事情落到老子头上,怎么说!”他二人熟识已久,这一发作,种种脏话当即抛出,与官员身份截然不符。

庾清轻摇折扇,微微一笑,道:“老哥哥,你急个什么?当日你我二人在秦淮河畔酒后胡言,也能当真么?更何况,如今查出此等事情,小弟还能亏待了您么?”他将手中扇子一合,遥指门外正堂,又笑道:“至于这勾结奸细之罪,您若不判下来,门外自然有人承您的人情,至于上边,也自然有人将此事压得风雨不惊。日后您官场亨通,可不要忘了小弟。”

“兄长,清弟当静候于家,备好了饭菜为你压惊。”他双手向冬水一拱,衣袂飘飘,转眼就走得再没了人影。

冬水与桓夷光紧握着双手,面面相觑。须臾,但听京兆尹叹了口气,道:“两位,请随我上大堂吧。”

竹帘撩起,就见一老一少两名男子正立大堂之上。老者面目冷肃,双目直直地盯着竹帘,见三人走出,两手不自禁地握在一处,显见心内焦急不安;少者容貌阴鹜,站在大堂正中四面环视,一副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神色。

“爹!”桓夷光心中饱受折磨,一见到那老者,就如同风雨飘摇之中终得靠山,只娇呼了一声,便直扑到老者怀中,呜呜啼哭。

“卑职见过南郡公。”京兆尹忙急趋几步,纳头便拜——拜的不是那老者,反而是那未满弱冠的少年。

冬水不禁凛然动容,凝目瞧向那少年,只见他身上蟒袍玉带,可知身份尊贵非常。他的一举一动,无不带出富家公子的雍容,但眼波流转,却尽是望不到底的城府。

假以时日,此人定是一方霸主。

为这人身上的王者之气震慑,冬水暗暗赞叹。她虽不识得这男子,但听京兆尹称呼,亦晓得眼前这少年姓桓名玄,乃东晋名将大司马、南郡宣武公桓温幼子。十年前桓温病逝,临死前将爵位传予了年仅五岁的桓玄,自此,桓玄便高居南郡公之位,少年而老成,实在不可小觑。然而冬水却不晓得,眼前的这少年,也是十九年后,几乎颠覆了东晋王朝的桓楚国君。而称帝之时,他也不过年仅三十四岁。(按:公元403年,桓玄公然反叛,自立为帝,国号楚。虽然不出期年便被灭,但给予了已然衰落的东晋最为致命的打击。420年刘宋代晋,不可说无桓玄之功。)

“你起来吧。”桓玄正眼也不看京兆尹一眼,只淡淡地道,“你这狗官看我叔父日薄西山,便大起了狗胆,竟欺到我桓家头上么?”所言的叔父,则是指桓温之弟——桓冲。桓温死后,将手上兵权尽交给五弟桓冲。桓冲乃东晋荆州刺史,镇江陵,也曾督过江、扬、豫诸州军事,位高虽略不及谢玄,但手下权力,足可分得大半壁的江山。此时桓冲年已高数,历经淝水之战后便病卧在床,桓家大权渐渐移交到桓玄手中。

京兆尹抖如筛糠,深知眼下皇上昏庸,谢、桓二家大权互持,哪一家都动不得。如今他只不过略略动了名桓家旁系女子,想不到便引来了这少年阎王,当真连肠子也悔得青了。却不知,他安给桓夷光的罪名是里通外敌,倘若罪名坐实,庾、桓二家都会深受其害;况且桓温晚年设计篡位,早已见疑于帝,是以此遭,桓玄非亲自出面不可。

狡猾如庾清者,早已料到这一步,他一心一意只想庾渊与桓夷光分开,自忖桓夷光进了衙门,就算毫发不损地出来,也断然不会恬颜留在庾家之中;更何况夷光之父爱女情切,而天下之间可以掩盖如此罪行的只有桓、谢二家,他是绝对不会让女儿再离开桓家。

至于造谣诽谤一说,纵然桓家查到他庾家二少爷的头上,他也有法子尽皆赖掉;即使赖不掉,能以他的一条性命撮合了庾渊和冬水,此生余愿已矣,了无悔意。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日的碧桃花瓣如雨落下,那女子的笑颜在垂柳枝条间忽隐忽现,若花般绚烂夺目。银铃似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庾清,你学这路剑法,不知比你大哥学得好过多少。”双眸灿灿,亮盛星辰。

只为了她这一句无心的话,上刀山,下火海,拉多少人做无谓枯骨,他都安之若素。

大堂之上,眼瞧着京兆尹被桓玄的目光已到了墙角,四处衙役早退出门去,桓夷光终究离了父亲,莲步轻移,行到桓玄身边。

“小堂叔,这都是一场误会,您饶了他吧。”她比桓玄大了十岁,但桓玄乃桓温五十七岁得来幼子,是以比她整整高了一辈。

桓玄微微地“嗯”了一声,收敛目中精光,背过了身子:“既如此,就这么办吧。这里通外敌一事,全系市井的闲言碎语。你身为京兆尹,全权负责京畿要地,办案审案却全凭耳闻臆断,这京城的安危,又叫我等如何放心托付?”

他的话一句重似一句,一字一字如同铁锤敲砸,将那京兆尹震得面目血色,几欲头埋地下,再不见人。京兆尹心里大骂庾清不够朋友,面上则一派唯唯诺诺,使尽了浑身解数,才将这一伙阎王送走。

出了大堂,仰头看着万丈阳光,冬水心头一松,却听得旁边“嘤”的一声,桓夷光周身脱力,竟而昏厥。

冬水与夷光之父忙左右扶持,那少年袖手旁观,只淡淡地道:“堂兄,此事已了,玄儿先行告辞。”言罢,早有下人牵过来高头骏马。马铃叮叮,声音到处,平民百姓自然闪开路径,生怕被那神驹踏在足下,落个非死即残的下场。

“夷光再有闪失,我定生食汝肉!”那老者目光洵洵,见女婿俯身背起了女儿,满腔的不满顿时被化去不少:这小子,总算还有些良心吧。

“您只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断断不容旁人伤了夷光一根汗毛。”冬水背着桓夷光,飞一般向家中奔去。

此处诸事尽已了结,但家中不知已被庾清搞作了何般模样。

庾清啊,你当真连半日闲暇,也不肯留给我么?

果不其然,她一只脚方踏入大门,已遥遥地望见正堂上乌黑的“家法”杖。

“兄长,庾家媳妇犯七出之条,依照家法,该当如何处置?”庾清斜坐在太师椅上,莞尔笑道。

冬水不予理会,只是招来小菊,将桓夷光安安稳稳地抱坐在一旁椅上,而后才走到庾清面前,道:“妇犯七出,须重责五十杖,留去予夺。”

她面如寒霜:“夫为妻纲,夷光一步行差,我不可推卸责任。这五十杖,我代她受了。杖毕,夷光仍是家中女主,倘有旁人乱嚼舌根,便形同此杖!”

她拿过一根齐腕粗的“家法”杖,不见如何用力,只听“咔嚓”一声,那杖竟被她生生震作两截,截口平滑齐整,便是利刃相切,恐也难以做到。

旋即,她又取过一根木杖掷予庾清:“清弟,你尽可动手。”边说着,边自行匐上长凳。

“你!”庾清睚眦俱裂,气血上涌,顷刻间就面红耳赤,连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他万万没有料到,兄长非但不趁此大好时机将桓夷光休出家门,反而甘愿代她受刑。任谁看来,都晓得这二人是痴心相恋,那么冬水所言,又是什么呢?

他恨极,却不能对庾渊轻加一指。

“你若再给他捣乱,我永远也不原谅你。”

那么决绝的语气啊,虽堪不清真伪,他却不敢冒这么巨大的险。

“罢了!”庾清将手中“家法”杖用力抡出,顿时“哗啦啦”一阵响动,不少瓷器砸碎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表哥…”这声巨响震醒桓夷光,她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看着这杂乱场面,兀自不明所以。

这一难总算避过,然而纸包不住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市井传闻之中,桓夷光渐渐沦为与外邦勾结的无耻女子,庾渊的名头也为之蒙灰不少。

自然,玉宇阁的生意也一落千丈,再不似当年的风风火火,勉强维持之下,无奈墙倒众人推,终究日渐亏损。

由春及夏,再由夏历秋,转眼间,寒雨潇潇,又到了初冬。

雨似绵针而下,天色一如玉宇阁的景气,灰败不振。冬水独自留在后厨之中,看着几眼灶火越来越小,填了木柴进去。那木柴却因沾染了潮气,一遇火苗,顿冒出腾腾白烟,叫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原以为北方山中才是真正寒冷,却不想这南方的水汽夹杂着阴风席卷入身,任她内力如何旺盛,满身的热量也会在不知不觉之中,被蚕食殆尽。

玉宇阁终究是败在她的手上。冬水慢慢靠坐在早已冷却的灶台上,合目凝思。

不知过了几多时辰,竟是潸然泪下。

这苦酒都是自己酿成,又怨得了谁呢?李穆然说得对,她又为何来趟这遭浑水?

“少爷,”“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个小脑袋探将进来,“郝掌柜让我把这些帐本都交给您呢…”他戛然止声,因看到那一向高傲冷峻的东家正在默然落泪。

“是阿福么?”冬水忙转了个身子,背对门外。“噼噼剥剥”的火燎柴声在静静的后厨响起,声音微弱,却仿佛传得很远。

庾福小心翼翼地进了门,将一摞浸染了烟火气的本子撂在案台上,道:“是。”正要转头出去,却觉放不下心,又低语道:“少爷,郝掌柜曾说过,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还说过,鸟栖高枝,人托明主…眼下他们是去了高处,但阿福却只愿留在明主身边。”说到这儿,他忽然愣愣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少爷,您不要关了玉宇阁,好不好?”

那膝盖碰地的沉闷声音,冬水听得清清楚楚。

“名声已败。不关门,又待如何呢?”冬水哑然失笑,“到时候,你每月的俸钱,我也给不起。”

庾福初来应招时的确是冲着那每月一两银子的俸钱,但后来被“庾渊”任重,心中感激,委实不愿离去,另谋别处生计。他听“庾渊”回话,心中一松,忙接口道:“玉宇阁的食客大半是朝廷要员,此时他们不肯上门,多半是怕了那句‘勾结外寇、里通外敌’,至于寻常百姓,他们但求饭菜可口美味,才没有精神去管旁人家事,更不用提朝廷政事。只是他们虽然仍肯前来,但所点吃食简单粗陋,付出的银钱决然抵不了我们的开销,才造成如今局面。”

冬水听他说得入情入理,大感意外,遂转而面向着他,温声道:“你且站起来,继续说来听。”

庾福胆量更放大了几分,当即起身,拍了拍膝上尘土,续道:“建康城云集四海人物,每日里人来人往,不知有多热闹。玉宇阁雕梁画栋,何不把楼上几层彻底改修,完全做成客栈模样?客从外来,车马劳顿,只求休憩处所舒适干净,自然来不及打探客栈背后底细如何。住客一多,自然不愁银钱。至于楼下大堂,就仍作以前模样,反正现在来吃饭的人不比以往,勉强些,也坐得下来。”

冬水越听越觉蹊跷,这段话讲得头头是道,方法也确是再好不过,然而实实在在,不似这伙计自己想出,更何况词语雅致如“雕梁画栋”者,只怕穷极这小跑堂的一生,也接触不到吧。

她微微一笑,道:“阿福,一直以来让你当个跑堂,真是委屈了你的才华。便依你之计,明日起咱们就大动工。待得竣工之日,我就任你作玉宇阁的掌柜,如何?”

庾福见“他”答应不关门,顿时喜不自胜,但听要升自己为掌柜,又忙退了两步,连连摆手,讷讷道:“这、这不成。这些个道道,都是别人告诉我的。”他搔了搔后脑勺,憨憨笑道:“那个大娘告诉我时,我还当她是胡诌呢。”

冬水不禁长声一笑。她早猜到背后是有高人指点,才以“掌柜”之职相试庾福。倘若庾福方才居功自认,她可当真是连这最后的支持也要失去——要她将庾渊的心血放心交托,她岂可视同儿戏。

天幸得,她没有看错人。庾福纵然再机灵聪颖百倍,若心中藏私,她也宁可关了玉宇阁,将这有才无德之徒拒之门外。

“不必谦虚,这掌柜的位子,我说你当得,你就当得。只是最近咱们手头紧,俸钱仍然按着伙计的给,等客栈有了盈余,就是每月十两银子。”冬水一语诺下,不容更改,“那位大娘在哪?带我去见他。”

一路穿街走巷,黑云压城,越走眼前便越是阴郁,及到后来,纵连冬水也觉着脚下石路模糊朦胧。庾福停在一户破旧的院落门前,略露羞赧:“少爷,这是我家。那位大叔和几位前辈,都住在这儿。”

冬水上前轻轻推开柴扉,顿觉眼前一亮。院落虽然依旧破败颓废,但被收拾得十分整齐,一角的三四盆黄菊早过花期,但仍傲寒盛放,堪称奇景。

她一望之下,心头郁闷立时减轻不少,当即双手相击,高声道:“姜大伯、姬叔,是你们来了么?”

“哈哈,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女…庾家少爷的眼睛呐!”屋内人物“呵呵”大笑,一个不慎,险些道出冬水的真实身份。

继而,三男一女自一旁客舍步出,笑吟吟地看着二人。

这四人,正是姜粮、鲁樵子、姬回春、孙平。方才回话之人,则是向来快人快语的鲁樵子。

“少爷,你们认识的?”庾福愣在当场,百思不得其解。

孙平微微一笑,柔声道:“阿福小兄弟,真是对不住,一开始我们就瞒着你。这位庾家少爷是我等忘年小友,我等听说近日玉宇阁有难,便想来建康看看。来了玉宇阁后,听说你是你家少爷最为信任之人,是以有意相交,才租住到了此处。”

“孙姨,究竟是何人…通传了消息?”冬水心里一震,感动莫名。这四位老者长居谷中早是习惯,能为她决然出谷,可见心里对她看得竟有多重。

“当然是穆…”鲁樵子又欲抢话,却被姜粮暗暗地掐了一把,痛得龇牙咧嘴。

仍是孙平回答:“玉宇阁的消息想来也被潜伏在建康的奸细传入了北廷吧。你晓得的,无须多言。”

冬水心领神会,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怎么会想不到呢?玉宇阁的风言风语在市侩流传,事关庾家桓家是否反叛东晋,北廷派来的密探自然要费尽了功夫调查清楚。一旦查明,便会上报回国,李穆然在慕容垂手下任职,又怎会不对此格外留心?他抽不出身帮她解忧,又知晓依她秉性断然不会主动求援,出于无奈,只得飞鸽回谷。

这只怕是他自离谷以来,头一遭与谷中诸老联络。

“穆然哥哥,此恩此德,又要我怎生还得?”冬水微合眼帘,悄自叹息,但一转念,骤然蹙起了眉,“那探子倘或查得清楚,又怎会查不到他的名字?查到了他的名字,他在后燕,可还能保全性命么?”

想到此处,她双手暗暗纠结在一处,五内俱焚。若因救她一命,反害得李穆然丢了性命,她当真万死莫赎。

时至如今,她终究对自己的所学起了质疑。她自认学识不输古今大贤,孰料一意孤行之下,非但是一事无成,甚至拖累了旁人。

孙平温婉的声音再度响彻耳边:“庾渊,你既来了,可见是愿重整玉宇阁。明日就叫鲁樵子随了你去吧。至于你姬叔和姜伯…他们担心你的身子不好。”李穆然在信中略有提及当日来建康是为冬水疗伤,虽然说是一切大愈,这谷中老人们兀自放心不下——姬回春此番南行,几乎将半个药王庐随着自己一并搬来。姜粮与他毗邻而居,见他拿不动这许多东西,也欣然同往,只是来之前又在行李中塞了几袋子自己种出的谷稻。

冬水不禁失笑道:“鲁大叔陪我一起去修建玉宇阁么?我只是要间普通客栈,可不须什么暗道翻板,机关器括…”

话没说完,下半句早被鲁樵子蒲扇大小的手掌掠走:“你这小…臭小子,只知我会做机关、做木工器具,就小看我么?嘿嘿,你却不知,你鲁大叔最擅长的,正是木雕木刻!”

冬水怔住:“我怎地不知?”鲁樵子“嘿嘿”笑道:“你可还记得那‘乾坤箱’内的‘山海图’么?我又怎么不愿教你,只是这技艺是我公输一脉口传而下,我师父我立过重誓,倘若传与外姓人,他就在十八层地狱日日受刑,苦不堪言。你不肯单拜我门下,那小子又是李秦的脉下,我有什么办法?”

冬水听他越说情绪越是激昂,生怕庾福起了疑心,忙笑道:“真是笑话,你不教,我就不会么?这玉宇阁的一桌一椅,都是出自家严手笔,我还怕学不到雕刻?不如明日咱们就在阁内比试一场,看看究竟谁的手下技艺更为精熟。”

鲁樵子受不得激,当场应下,旋即又叹道:“可惜墨非攻不在此处,否则让他看看我这更胜鬼斧神工之技,教他再不和我顶嘴。”

“樵子,你又旧病复发了呢。”孙平哂笑道,鲁樵子想起那博弈往事,顿时脸上一红,不再开口。

次日,鲁樵子随了冬水一同改修玉宇阁,庾福、桓夷光二人在旁帮手,但见满院子木屑翻飞,却看不清二人手中动作,只知一眨眼的工夫,门窗隔廊就变化而出,其上图案或梅兰竹菊、或山君龙王,均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庾福看得啧啧称奇,心头如人搔痒,终于按耐不住也取了锯凿等物前来帮工。他笨手笨脚,一片好心之下,帮了不少倒忙。冬水性格和善,仅仅微笑不语,怎奈鲁樵子火爆脾气,心疼那木板报废,竟将之骂了个狗血淋头,狼狈不堪。

不出七八日,玉宇阁上上下下焕然一新:一楼桌椅被擦得锃亮如新,二楼雅间宽敞精致,三四楼的客房则舒适讲究。新加上的器具与原有的建构相得益彰,无外于画龙点睛,令这人间仙境更增了神韵,甚至那辉煌灿烂的御笔亲书——“玉宇阁”三字,在这建筑本身的映射下,都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福星高照,重新开业不出几日,便有大笔生意自行送上门来。

这日冬水忙碌一天,总算筹备妥当一切事宜,正要离去,忽见孙平挪步上前,故作神秘道:“这几日自有贵人上门,你可要多加注意。”

冬水一怔,欲待再问,只瞧着孙平微微笑着走远,不肯再多说什么。冬水会意一笑,她深知这谷中“兵圣”心细如发,胸怀韬略,往往所见所想,远超常人,想必定是听到了什么消息,才会作此推断。

既然如此,她只耐心等待就是,何必定要知道得一清二楚呢?

然而,晚间她方返回了庾家,就见桓夷光一身素衣,竟是周身挂孝。

“莫不是…”她心中一惊,却顷刻间推翻了原本的想法——若是夷光之父大渐,她身上的孝服断不会如此齐整,她的神态,也不会这般平常。

“是桓冲叔祖父。”桓夷光淡然道,那般位高权重之人,纵然和她有着血缘之亲,在心中也是远似天边云彩,不可高攀吧。

“是桓冲呐。”冬水舒了口气,顿悟孙平所指。

桓冲位高权重,对晋室忠心耿耿,此番灵柩由荆楚返回建康,沿路州府官员,势必跟随来京吊丧。桓家即便富可敌国,可也住不下这许多人,而这些官员相互攀比,俗语中“穷家富路”,纵然银钱不多,也会掏出所有家当争住京中最豪华奢侈的酒楼。

玉宇阁装潢修饰堪比皇宫,又与桓家沾亲带故,值此非常之时,想来即使当朝圣上听到了那些市井流言,也有心放他们一马,更何况其他人呢?

翻身一役,便在此时呐。

这般处心积虑地打着死人的主意,冬水着实始料未及。

“小菊,传我话给庾福,要他速派伙计去买上几匹黑布白绢,玉宇阁全员戴孝,以奠桓老将军在天之灵。”冬水轻嗽了几声,莫名地竟心虚了几分。

小菊不解道:“前日方开业,今日就挂孝,可不是折了好好的彩头么?”

冬水“嘿嘿”冷笑道:“傻丫头,咱们越是挂孝,住店的就越多,甚至越肯大手大脚地花银子…这些官场中事,你自是不知。”

的确,官场中人最是虚伪狡诈,只要面上好看,私底下如何胡作非为,彼此之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佯装不知。

假如玉宇阁喜气洋洋,这些官员纵然眼馋,到底碍于颜面,谁也不肯入住,是以要引得客似云来,唯有反其道而行。

望着小菊远去的背影,冬水慢慢仰坐在木椅上,只觉百骇轻松。她忙碌了这一阵后,早已浑身酸痛难当,这时一直紧张的心弦骤然舒和,顿时再难自禁,忽地仰起头,轻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中有几多酸苦凄凉,只有这些局内之人,方可体会。

“等过了这一阵,就又是年关。”冬水笑着笑着,头渐渐侧向木窗,双眸遥望远方:阴雨绵绵中,长江江面和天色相融,无法分辨清楚,“穆然哥哥已经成亲,可还会回谷续约么?”

(十)奇门遁甲,绝地早订来生盟在庾家过了大年,大年初二之后,四位前辈说要回谷,冬水想起初六约定,当即应允亲送四人回谷。桓夷光担心留在庾家无法稳住大局,遂借口回家探母,带了小菊一并回去娘家。

庾清见二人“分道扬镳”,正中下怀。送别“庾渊”时,竟一反常态,率先表态在哥哥和嫂子离去的这段日子里,家中的大小事务,他定会处理得井井有条。冬水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但总算是放下心中一块巨石,得以安心返谷。

一路无事。五人皆骑快马,仅用三日时间,便到了谷口,正赶上冬水赴约。

此番回谷,一踏入了最后的山林,五匹良骏便鸣嘶不前,似被何物所惊。冬水不明所以,惶然前视,只见林子漫着冲天的阴森,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杀戮血腥透林而出,令万物死寂,天地哑然。

“孙平,这是怎么?”看着林子与出发前相较面目全非,鲁樵子不禁大恼。眼前的这林子仿佛自己有了生命,自觉地拒绝着来人;而倘若要他再去其中伐木,竟不知斧头应对向哪棵树——它们再不是独立的一棵棵树木,而是连气一体,对其中的任何一棵树木动手,无疑便是与整座森林为敌作对。这股人气势,纵然他的祖师公输班亲来,也对之无可奈何。

“孙姨,是你布的阵法?”冬水并未见过这阵法,只觉其中生克纵横,环环相扣,当真多看上片刻,也要头晕脑胀。

孙平颔首笑道:“我等此行过久,生怕谷内有事——你也知道,这四面八方并不平静。出谷前,只是布了极简单的九宫八卦阵,这些时日闲来无事,又找到不少八卦阵的记载,便飞鸽传书入谷,麻烦你周姨在外围的林子里,重现了这‘武侯八卦阵’。”

“武侯八卦阵?”冬水倒吸了一口寒气,肃然起敬。传说三国之时彝陵战罢,刘备败逃孤城白帝,陆逊大军追随而至,却被诸葛孔明所摆石阵所阻,若非得孔明岳丈相助,那十余万大军,只怕要在那石阵之中尽被困死。

孙平稳举马鞭,遥指林阵,道:“冬儿,这阵以林木摆就,只怕比之石阵,更为难认。八卦阵你早已熟稔于心,眼下我就考考你,此阵生门何在?”

冬水微微一笑,细细地看了看林子,暗暗掐指心算。九宫者,除去原有的八卦,另添中宫,寄于坤宫之中。将九宫与八门——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开门相结合,即可摆出这惊天地泣鬼神的绝阵。

八卦阵一但开启,便无休无止,若非由生门入阵,即便具通天之能,也唯死而已。

拇指指端在其余指尖上一掠即过,少焉,冬水已心中了然:“生门在‘坤宫’之中,取厚土之相,承天载物。”

语罢,她浅笑着拨转了马头,于林子西南方一马当先,直冲进那一眼望不到边的阴霾中。素衫白马,如同一道光剑,顷刻间刺穿了林中弥漫而出的雾霭,现出曲折蜿蜒的道路。

“诸位老友,请罢。”孙平嫣然一笑,紧随其后。

鲁樵子脸上却有少许的不快:“孙平,这林阵好不容易才摆出,又有好一段时日不许我来伐木了吧?”

看着这大汉一脸的难过,宛如垂髫孩儿无法玩耍一般委屈,余人皆作大笑,笑声震得林木簌簌,大块大块的积雪自枝丫间落下,令众人身上都沾染不少。

“我们回来了!”冬水方方遥遥望见谷中茅屋,早已按耐不住心头的高兴,疾呼起来。她的声音顺风而去,环山皆起回应,声音袅袅回旋,不绝如缕。

谷中余老听到他们的说笑声音,一早就候在谷口:这只怕是冬水谷自建谷伊始至今,唯一一次郑重其事的迎接,也是唯一一次迎接这许多人归谷。

马未停稳,冬水便飞身下马,等不及扑入迎面跑来的周蝶怀中。

“周姨!韩叔!李叔…”这次的离别委实漫长,令她对他们的想念难以抑制如往,在这个刹那,几乎难以逐一呼唤诸人——只因为满心的欣喜兴奋化作团团热气,堵在胸口,堵在咽喉,甚至让她难以呼吸。

周蝶几被冬水撞倒,不禁微微一笑,道:“谷内早已备好了饭菜。今年可是你的本命年,咱们大家要好好地庆贺庆贺。”

本命年?冬水愕然,旋即想起,的确,不知不觉地,自己竟已满了二十四岁。

原来竟活了这许多的时日了么?一时之间,她悲喜交加。这恁长的岁月,她由黄口小儿长成亭亭少女,这变化让她身边的人欣然无比,甚至如周蝶这般超脱的智者,也难以免俗,而她又何以无法展颜一笑呢?

成长,并非仅仅为时日更迭,岁月变迁;更多的,则是她无法承受的种种过往,种种难以避及的经历。

若她从未长大,永远停滞在襁褓时刻,是否李穆然不会离谷?是否庾渊不会离家?更是否,她这许多亲人,不会变化?

也只有此时,她才开始注意,这些将她养大的“父母”,鬓边早已生出了华发,斑白如同肩头的雪花。那么的自然,让人无法将这生命的缓慢蚕食视作一种残酷。

由着周蝶拖着她进了屋子,她才从那突如其来的恍然所失中清醒过来。

自然,桌上的饭菜是她最喜欢的饺子。然而,另有不同。

她肖鸡,这些饺子就摆做“金鸡报晓”的图案,其中每一个则被细心捏作各种形状,有鼠有兔,有神仙有佛像,甚至还有《山海经》、《淮南子》中记载的种种珍禽异兽。

她愣在当场,轻轻夹起一只饺子,注视了良久,才抬头问道:“他回来了?”

即便是姜粮这般的种谷神农,也无法有这般精巧的手工,而庾渊已死,天下间有这般技艺的,除了她自身,便是同样研习过庖丁绝艺的李穆然。

记得清楚,他当年只是对庖丁的武学之说感十分的兴趣,诸如那句“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对于这些饭食做法等,他虽也学,却是马马虎虎地带过,甚至讥笑什么“只有姑娘家家的才学这庖厨之技,大丈夫志在四海,岂可拘泥于这盈尺不到之地…”

然而,他如今竟是一改往昔么?

自从离谷之后,他改去许多,从那本“玉筋篆”的《韩非子》,到如今这满桌热气腾腾的“金鸡报晓”,她几乎已经数不清。

只可惜,有时改得让她心中温暖,笑靥如花;有时,则改得让她如堕冰窖,难以接受。甚至,她已经拿不准,究竟过了这六年之后,自己能否记起二十二岁的他?

当年那个身着麻衣的清瘦人影,早已随着时间的推移,模糊不清。

“我和师父定过誓约,一日不达理想,就一日不回谷中。如今既然见过了你,自然该当离开。”

尤记得四年前唤他入谷时,他的推搪。那么,如今回来了,就是达到理想了?达到怎样的理想,“一将功成万骨枯”的理想么;抑或是因为那门亲事的缘故,而借裙带达到的理想呢?

“我回来了。”李穆然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几许欣喜,也有几许疲惫。这句话说出,竟真的仿佛久历行程的游子,在厌倦了奔波劳顿后,终于踏回家门。

“这是今年的礼物。”李穆然微笑,转到她身前,“如何?”

一刹那,如骨鲠在喉,冬水连连笑叹数声,过了半晌,竟问了句全然不相干的话:“林外的阵,你如何破的?”

一如往昔,李穆然轻弹一下冬水的眉心,笑道:“都与你一样不学无术么?我要行军打仗,自然出谷之后,仍要修习阵法。”

“是了。”冬水缓缓低下头,她在外之时为旁事扰心,早将这些抛诸脑后,无暇顾及,但转念一想,又不禁稍有得意,“我没再学,却也能辨得生门,还是比你强些呢。那你回来,嫂子也不问么?”

李穆然淡然一笑,眼中的神采却不自禁地缓缓暗去:“我回家来正大光明,她又能管得什么?”他的语气波澜不惊,但似隐有极大的憎恶,如同怨责冬水不该在此时此景,提出这个问题。

冬水一惊,方要再问,被李秦一口打断:“冬儿,我一看见这臭小子就来气,他做的东西我不要吃。你去下厨拌几个冷菜,给我们下酒好不好?”

“还不肯原谅你么?”冬水对李穆然悄悄伸了伸舌头,便嫣然一笑,跑进后厨。

“好了,你说吧。”冬水的身影方一消失,李秦便拍了拍手,赫然换了一幅脸孔。

李穆然点了点头,他是昨日进谷,以一日时间与授业恩师和解如初,自非难事。他自怀中掏出一只木匣,随着他这一探一取,木匣之中“轱辘”乱响,可见是盛了什么浑圆的物事。

“孙姨。”李穆然将木匣高举过头,而后竟然跪倒于地,“冬儿在这谷中,虽不属于任何一家,但她最喜兵法,您待她又一向视如己出,故而这件事情,一定要您答应不成。”

绕是孙平自诩多谋,此刻也是束手无措,猜不出堪不透李穆然此举何故。

“啪”的一声,木匣被李穆然启开,顿时一道华彩映射而出,直晃得孙平睁不开眼睛。待定了神,孙平才看清那匣中乃是何物。匣中赫然是一颗龙眼大小的珍珠,珠身赤红似火,周体光润如玉,恐怕纵是大内皇宫,也找不到堪与比拟之物。

“这物事,我们不要,冬儿也不会要。”孙平欣然一笑,将匣盖扣回,满室的彤红顿消,“冬儿的脾性你了解,纵然再贵重千倍百倍的东西拿来当聘礼,她若不肯答应,仍是不肯答应。”

“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得孙姨。”李穆然道,却不收回匣子,仍放到了桌上,“冬儿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女子,自非这区区财物可以比拟,但聘礼便是聘礼,我既拿了出来,便万无收回之理…纵然她不答允,我也不会反悔。”

孙平淡然道:“纵然她不答允?穆然,经了这六年的游历,你还是一如以往那般执拗呐。”她轻轻坐正,不露喜怒,只是倒了杯酒,双手捂着瓷盏,仿如暖手。

李穆然拿不准她的意思,无奈之下,慢慢偏头看向后厨,口中喃喃自语:“终有一日,她总会答允。”

少顷,阵阵香气充溢了整间屋子,冬水端着凉菜拼盘,恭恭敬敬地摆在李秦、墨非攻、姜粮几位谷中“酒徒”面前,笑道:“我过几日就要回去。李叔若是馋得狠了,大可来我们玉宇阁呢。一切花销都记在晚辈账上,不好么?”

李秦苦笑了几声,道:“你李叔老了,可走不动这许多路。若是你能留在谷中,自是再好不过。”言罢,有意无意地斜瞥了李穆然一眼,竟不知这一番话是说予谁听。

李穆然被这句话说得脸上一热,心知师徒之间虽然冰释前嫌,但李秦对他离谷一事依旧是耿耿于怀;更何况,如今他还妄想将冬水也扯入这乱世之中,再不回还。

冬水看出李秦心中不畅,自然也看出这二人间的不和,当即强笑两声,试图消解这种尴尬气氛:“李叔说笑呢。等我交待了那边的事情,自是留在谷中,哪也不…”

那个“去”字还没说出口,陡然被李穆然拉转了身子:“冬儿,你随了我去,好么?”

“什么?”冬水一个恍惚,脸上的强笑更为勉强地支持在原处,如同被一瞬冻僵。

李穆然静静地看着她,不再重复。他自是晓得,冬水这句话脱口而出,只是因自己所提非分,太过出乎意料。

冬水看着他怔怔发呆,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忽地轻笑一声,道:“是又碰到什么棘手的事情,要我出谷…便似五年前一样么?”

李穆然缓缓摇头:“不是。”

“那便不成。”冬水身子一颤,坐到孙平身边,再也不看李穆然一眼。

“冬儿,吃饭吧。”孙平夹了饺子放在冬水面前的瓷碗内,良言温劝,试图打破这满屋一霎那间的寂然。

“嘿,吃饭,吃饭。”见有人动箸,早已食指大动的鲁樵子按捺不住,顿时喜笑颜开。

李秦将桌上无人理睬的木匣探手取过,道:“穆然,这劳什子就由为师代你保管,你何时要拿走,便知会我一声。”

“多谢师父。”李穆然口中发苦,偷眼瞅向冬水,却见她仿佛也是食不知味。大好的生日,只为那一句话,便落得这般地步,他暗暗懊悔方才的一厢情愿。他深知她的脾性,但看她宁愿蹉跎自误,还是不由得怃然惆怅。

一顿饭吃得烦闷无比。当晚,冬水百般寂寥之下,终于悄自溜出冬水谷,顶着凛凛寒风,沿着少小走熟的道路,行到一处高峰之上。

借着林子树顶落雪反射的淡淡白光,八卦阵的全图,尽在眼底。她童心乍起,抽出随身长剑,在峰顶积雪中,倏然挥舞,眨眼功夫,便画好了一幅简图。

“当真是抛下了好久的功夫。”她心头一叹,凝目看着这一幅简图,细细揣测其中种种变化。然而这“武侯八卦阵”玄机重重,岂是她一时之间便可推算得出?看了少顷,方推出“开门”变化,她便觉胸口沉闷,双鬓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不禁右手发力,一剑直直钉入雪下泥土之中,这才依仗着剑身之力,勉强站稳。

“早猜到你是来了这里…需我帮忙么?”

后心一热,一股纯厚内力传入督脉,立时解了她的种种不适。而自入“开门”之后,眼前那千军万马的幻象也随之烟消云散。冬水轻轻吐出一口白气,道:“这阵法果然精妙无比,一但行错,心魔便起,难以抑制。”

李穆然接过她手中长剑,哂笑道:“所以说,你白日间能看穿生门不过是仗着有点小聪明,倘若日后要你也摆出这林阵拒敌,只怕就不行。”

冬水冷哼一声,道:“你便会?会了,还不是用去害人?”

李穆然慨叹笑道:“这话若被孙姨听到,不治你‘大不敬’的罪过么?”

“孙姨与你不同。”冬水淡然道,仍俯下身子,全神贯注于那简图上。

“《孙子兵法》有云:‘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故而这武侯八卦阵,也分两种,一为九天之阵,一为九地之阵。”李穆然不再反驳她,只是拿着长剑比比划划,口中娓娓讲述,“九天之阵乃为乾金之象,主养兵布阵;九地之阵乃为坤土之象,主屯兵驻守。诸葛孔明于江滨所布石阵,以及如今孙姨所布林阵,皆为九地之阵。”

继而,他耐心在雪地上画出数幅阵图,将阵形种种演变以及因之产生的凶险状况一一道来,冬水本不愿听教于他,但不知不觉中,也被那“青龙逃走”、“白虎猖狂”的名称吸引,竟听得入神,甚至屡屡提出疑问,与他相辩。

月色如水,洒在峰顶。二人仿佛回到了数年之前,依旧是在这山巅之上,一教一学,其乐融融,一时间,均忘了这些年来的不快与隔阂。

“穆然哥哥,若你没有离开,我们便能每天在此,畅谈所学。”待李穆然讲罢,冬水忽地幽幽叹息,仿佛追昔忆往。

李穆然心中一动,侧头看她,只见清冷的月光下,她满头青丝如雪,泛着灿灿银光。想来,自己的头发也是一般模样吧。他微笑着摇头,若能当真厮守到二人白发盈头,该有多好?

“你若随我离去,我们依旧可以每天畅谈,不是么?”

冬水却笑了起来:“你还拿我取笑?嫂子她还在家等你呢。”

孰料,李穆然剑眉一挑,竟冷笑道:“她么?”他一掌拍上旁边柏树树干,顿时震得满树“簌簌”作响,大片大片的积雪洒了二人一身。冬水不禁一缩身子,躲在一旁,却见李穆然依然立在树下,一动不动。

“她待你不好么?”冬水不禁怯怯地问道,伸手过去,轻轻拂去他肩头的冰雪。

李穆然静然稍许,终究开口道:“我是汉人布衣,她是夷狄贵族,又明知我是为了得到慕容垂的信任才应下此门亲事,自然百般地看不起我。”

“看不起你?”冬水瞪大了眼睛,不肯相信。冬水谷的传人均是心高气傲,李穆然集众家大成,尤为恃才傲物。可以想见,他与一个从心底里瞧不起自己的人一同生活,这一年来,他的日子要有多难过。

李穆然见她眼神之中充满疼怜,心中一软,又笑着开解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些日子一直忙于攻陷邺城,平时我都住在军中,极少见她。”

他停了一停,续道:“更何况,我那边比起你在庾家,可要安稳许多。冬儿,我要娶你并非戏言,你随了我去,虽然吃食用度不如在南朝讲究精巧,但总好过每天劳神劳心。”

冬水仍是轻笑道:“如此,先多谢你一番好意。如今玉宇阁已有起色,庾家也渐渐井井有条,等过了明年,我交代完毕,便可回来谷中,再也不出去了…外边,总是凶险得很。”

李穆然却直盯着她,问道:“是么?等过了明年,你就交代完毕?冬儿,对我不必打此诳语。过了明年还有明年,只要你接受不了‘他已死’这个事实,你便无法交代!”最后一句他厉声喝出,宛如当头棒喝,顿时令冬水身子一震,向后退了两步。

他是全天下最懂她的人,这句话喝出,自然直击她心底最柔之处。

“穆然哥哥,”她勉强笑着,“你当真是…连半分让我自欺欺人的余地,都不肯留给我呢。”说着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李穆然见她哭得伤心,顿感歉然:“或许,我不该这么你,但你总有一天,应该面对这个事实。”的确,当日,他冲进小楼看到那皮面具时,睿智如他,便已看清了这一切。正如冬水所想,她要延续庾渊的生命,要完成他未竟的心愿;然而,冬水没有想到的是,一但完成庾渊的心愿,她势必会沉浸其中,沉浸在“庾渊犹生”的假象之中;而若要她毁去这个幻想,势必难于登天。

这并非骑虎容易下虎难,而是她内心深切的期许,抑或说,当冬水甫踏上长江南渡的木船时,便注定她已死,而她的后半生都成为了庾渊。

李穆然爱她至深,一但看穿,便无法置身事外。

“纵然要你恨我,我也要揭穿这一层假象。”李穆然低语道,“哭一场,然后退回到江北,不要再过去了。”

“这不成。”再一次,冬水断然拒绝。她擦去泪水,道:“我听你的话,会去面对…但一定要给庾家一个交代,才能回谷。”她深吸口气,仿佛放下了心头重担一般轻松,却有些许的无所适从。

李穆然点点头道:“这也罢了。那么等你回谷,我来找你么?”

“我不嫁你。”冬水别过头去,脸上微微泛起些许绯红,但语气中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李穆然不由得苦笑:“你这是决意要终老谷中?你还不明白么,我…”

冬水却打断了他,凛然道:“不明白的不是我。你离谷六年,如今就要开始第七年,你却还没想通么?若是单单看待我的情份,早在我十八岁时,我便会嫁给你,要你留在谷中,哪也不要去。”

“你知道?你都知道?”李穆然愕然当场,不禁心中一酸,两眼一热,只觉眼前一片模糊朦胧。

原来,他竟是如此地低估了她。只不过是一直的知而不应,便足以迷惑他这许多年,他自命是她的知己,却从不晓得,这“当局者迷”的道理。

冬水不理会他的惊讶,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然而你留下来了,你不会开心,我也不会高兴。自幼,你的心思就是驰骋疆场,建功立业,乃至位极人臣,大富大贵。”

她边说着边捡起根树枝,在雪地上写着什么。

“我要的却与你截然相反,甚而南辕北辙。”她后退一步,让李穆然看得清楚。

那是一首起自先秦的《击壤歌》,在冬水谷中,已被吟唱了数百年,甚至四围的树影婆娑中,也萦绕着这五句话,永远不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地上赫然。

对于这点,李穆然又何尝不知,然而他在冬水谷中生活了恁长岁月,实在对这平淡不惊心起倦烦。他探脚过去,将这一切扫尽,道:“你现在呢,又怎样?”

冬水一时哑然,她仰头望月,良久才说:“终归有一天,我会。”

“既如此,”李穆然忽地改了口气,问道,“你什么时候南下?”

“后日。”冬水微微一怔。

“我明日便离开。”李穆然将长剑递还给她,不等她回话,一转身,早入了山路之中。

“这么…”那个‘快’字还留在口中,冬水却再也说不出来,只是手持着长剑,静静地看他下山。蓦然间,她忽然觉得心中涌起许多歉疚。

李穆然不负所言,果然次日正午,便驾马离谷。因他的离去,谷中诸人又生一阵议论,冬水心情不畅,于又一日的清晨时分,就牵了良驹东行而去。

这一路上她心系玉宇阁,将马催得极快,等到太阳偏西时,已到了出秦岭前的最后一片山林。

半边天的火烧云将地上的一切都映得温暖,甚至林子的荫翳也为之收敛许多,冬水稍觉疲惫,遂放缓了速度,顺手取出马鞍旁的水袋用以解渴。

正在这时,林子里仿佛有了什么躁动。

冬水只觉身子一顿,不经意间手一晃,竟不慎高举着水袋将半幅披风淋个透湿。她蹙起眉头,这才发觉跨下的马匹似乎受了什么惊吓,虽然仍在前进,但脚步迟缓不定,无疑是在逃避前方的什么。

“是什么呢?”冬水登时警觉,想起去年途径此处遭遇的毛氏,不禁渗出一身的冷汗。所幸此时孤身一人,倘若与敌遭遇,那久久萦绕在自己脑海之中的噩梦也不会再次成真。

显见坐骑再不敢前行,冬水不假思索,当即将细软包裹背在身上,滚鞍下马。

“走吧。”她拨转了马头,任它自行离去,自己则抽出长剑,一步一步地缓缓前行。

细细地看着地上,能看出不久前曾有两匹马并行经过,冬水沿着这行马蹄印记一路走去,然而走不出两百步,就见一道细细的钢丝横亘整条道路,两端勾连得极长,不知归处。

马蹄印至此结束,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杂乱以及难以分辨清楚的拖痕。

“绊马索!”冬水心中一惊,暗自庆幸是步行到此,同时,更提高了几重警惕。

然而,余光所及之物,让她再难平静心绪。

一侧的树枝上,一物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那物周身灰褐,其上沾满了扎眼的血迹,正是李穆然的狐裘。

“穆然!”冬水心头一寒,一提气,素手如揽月摘星,早取过那件狐裘。

在落下的霎那,她依稀瞥见不远的草丛之中,躺着两具死马尸体,几头猞猁在旁撕咬马肉。想来,就是因为闻到了它们的味道,自己的坐骑才不敢前进。

许是因为天气冷寒,那血早被朔风吹干,但树下的地上,却依稀留下了血迹以及打斗痕迹,一直蔓延到林子更深处。

“穆然,穆然!”冬水心中大恸,紧紧地抱着那狐裘,顺着血迹直追而下。

这一路跑去,满脑子想得都是李穆然一旦落入敌手,会被如何对待的画面。他是后燕大将,倘若被抓,不降,便只有个“死”字。

假如能提早晓得这些,她断断不会让他过早离谷。她一向不愿对他管束,然而,为什么每一次让他离去,后果都是如斯的可怕?

血迹蜿蜒到一颗大树之下,竟而断绝。

冬水倏然止步,但无法止住疾跑之后的惯性,身子还是顺势撞在那棵庞然云松上。肩膀被撞得生疼,十余颗松果在震荡中落下,砸在她身上,彻骨的痛。

他究竟是被抓住了,还是借机跃上了树呢?

抬头望着高逾十丈的斜逸松枝,冬水努力调匀呼吸。但这时她满心中的担忧翻江倒海,无论如何,也不能专心下来平复内息。

那棵松枝,该是自己能纵到的极限吧。冬水轻轻咬牙,这一年来都全心在庾家上下,早已荒废了功夫,不知此刻能否勉强够到。不过,李穆然对于练武从未耽搁,而从这一路上淡到几乎无法辨认的足迹看来,他的伤不在腿,那么,他的轻功应当足以使得他逃脱生天吧。

想到此处,冬水稍稍定神,深吸口气,将狐裘及自身的细软包裹,甚至是披风都丢在树下,手中只持了把长剑,陡运轻功。

这一纵之下,离那松枝犹距两尺。眼见身子就要下沉,她骤然拔出长剑,银光一闪,劈入树干之内,继而借力翻身腾起,终于跃上了树杈。

树杈上,既无血迹,也无脚印。

她心头一沉,提气又纵上几层树枝,直至到了冠顶,才彻底绝望。极目远眺之下,但见正北方有徐徐青烟升腾而起,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哀嚎传出,那声音直刺入耳,让她为之颤栗。

他遇到的,果然是符登的虎狼之军么?

她清楚明白那声哀嚎意味着什么,一时间,眼前一黑,便自这十余丈高的树冠顶部倒栽而下。

幸得树下堆的是厚厚的衣衫,也幸得她在最后关头忽然清醒过来,才使得后背着地,未受更大伤害。这一震之下,胸前气血翻腾,只觉一运内息,五脏六腑都如受刀绞,但她深知不能放弃,不管怎样,她也要到那升起烟火处看个明白。

若果真是他,自己又能如何?

她心乱如麻,不知所措。李穆然是她一生一世至亲之人,往昔他离去之时,谷中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战场上随时会丢了性命,但人们均信任他的才能,均信任他不会轻易死去,而他也从未让他们失望过。自然,他们之中,也包括着她。

这么多年过来,她对于原本应有的担惊受怕早就麻木无觉,甚至认为他永远不会死去,却万万料不到,一但这真的发生,她连缓息的准备都没有,所能做的,只有这么万箭攒心般地向前冲去。

眼前不断闪过的,是这六年来李穆然每次精心备予她的礼物,而在这个瞬间,她才发觉,这六年来,自己竟从未想起要给他什么。李穆然的生日在五月初五,因为曾经险些被父母食用充饥,故而他从不肯过生日。然而,仅仅因他从来不提,她竟将之全然忘记,这是一笔如何沉重的人情债呢?

猛然之间,她好生悔恨。试想,她若在六年前留他在谷中,这之后又哪来这许多麻烦?她明知他此行凶险,明知自己的一个应允便可留下他,却仍任由他去追逐那宛似水月镜花般的理想。她下此决定,究竟是为了要他开心快乐,还仅仅是因为自己不爱他呢?

自己向来孤高自许,其实只是因为总能为这些自私,找到完美的借口而已。

她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恰在此际,林中又飘起那股熟悉的肉糜香味。

“已经极为接近了。”她暗暗道。

彼时,夕阳早已下山,天色黑沉,林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夜枭的啼叫一声连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万兽渐渐苏醒,为这深林加点了不可察觉的危险。

就在她掠过一棵大树的一刹,树洞之中忽地伸出一只手,一把扯住了她。

冬水这时已草木皆兵,一触即发,受此突袭,自然是无暇多想,一剑斜劈而下。

“是我!”对方极为熟悉她的一招一式,身在狭小的树洞之中,仍然腾挪自如,只一牵一引,便将攻势化解。但他手上劲力甚为微弱,虽然几乎碰到冬水脉门,却无力制住她的攻势。

电光火石间,借着如水剑光,冬水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面目。

“穆然哥哥么?”她愣在当场,恍惚间,陡然扑入他怀中,禁不住号啕大哭。

这般的痛哭失声,自她八岁习武之后,便从未有过。

“噤声,噤声…唉,小声些吧。”清楚危机四伏,李穆然不由被她哭出一身冷汗,然而感到她在自己怀中抖若筛糠,他终究还是没有办法要她瞬息间就冷静下来。

“她是怕得狠了呢。”李穆然心头一暖,甚而感觉不到右臂上那道刀伤的疼痛。

沉浸在这天大的喜极而泣之中,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冬水才止了哭声,但仍不肯放开李穆然。她一味地将头靠在他胸前,仿佛只有确切地听到心跳,才可全然放心。

“毛氏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打探到了我的行踪,便设下绊马索阻截我。被他们抓去的,是我的随从。”李穆然低沉着声音道,“我本要救他出来,不过方才…还是罢了。当务之急,是你我二人全身而退。这笔血债,我来日定当讨还。”

“好。”冬水这才想起自己那一时的冲动,只怕已葬送了二人离去的大好时机。她心下自责,却又暗暗奇怪,为何李穆然竟会任由着自己耍性子。

“我追着血迹到了那棵云松下,之后就断了你的行迹。你是怎么逃走的?”冬水护着他向南跑去,想起那血迹的谜题,尤是不解。

李穆然道:“我一路点穴止血,到那云松下时,恰巧血止。但因为失血乏力,纵不上树枝,是以又跑过几棵树,才找了一棵稍矮的纵上。”

是了。冬水不禁暗责粗心大意,所谓关心则乱,不外如是。

她欲待再说些什么,可惜漆黑的林中忽然点起的数百支火把打断了她。

“李将军,我们找您找了很久。”一个颇为耳熟的声音响起,冬水身子顿住:她若记得不错,此人便是当日那位“任老大”。

那阵哭声,到底还是惊动了这虎狼之师。

“你先走,我断后!”李穆然一推冬水,竟向对方踏上一步,将冬水完完全全挡在了身后。

面前的,赫然是数十架的劲弩;劲弩之后,另有百名刀兵。

“你…”惊讶于他在这生死之间坦然自若的抉择,冬水再也挪不动一步,静了一静,反而是走到他旁边。

“死丫头!”李穆然脸色大变,要再将她拦在身后,却被冬水拒绝。

“庾渊便是在乱军之中,生生死在我的眼前,我这一生一世,再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这么离开我。”冬水左手持着剑鞘,将他阻在一旁,正色道,“要么同生,要么同死,不要让我离开,我也不会离开。”她右手翻转长剑,一股杀气弥漫林中,那是基于视死如归的决心,让所有的兵士都为之胆寒。甚至“任老大”也张口结舌,迟迟没有下令。

“说的什么傻话!”李穆然仍不肯放弃,略扬起头,冷然道,“我何德何能,又怎能与庾渊相提并论。你不过是个黄毛丫头,这就给我滚回谷去,我可不愿讨孙姨鲁叔他们的骂!”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对冬水恶语相加,每个字都如同砸在自己心上一般难过。

冬水不气不恼,淡然笑道:“穆然,你莫用这激将法,我是半个兵家出身,才不会中计。你也不用自暴自弃…”她停了停,眼波流转中,忽又道:“便以眼前这些人为证,倘有来生,我定嫁给你为妻!”

声音如斯动听决断,不带半分凝滞,便将来世的命运押在这暮色深沉的密林之中。

数百支火把随着林风摇来晃去,晃得每个人脸上都有些阴晴不定,一时间,腾腾的杀气竟被渲染上了一层绮丽的光环。在这个瞬间,无人想到敌我之别,只是想听听那男子的回答。甚至,倘若他不作个满意的回答,纵连钢刀利箭,也会遗憾。

“黄泉路上,”缓缓地,那男子开口,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满场之中,只有“呼呼”的风声,和李穆然的话语,“我定不喝那碗孟婆汤,好牢记今日这句话。虽死无憾。”

“好!”清脆的鼓掌声响起,火把丛中,赫然踱出那如涅磐凤凰般明艳华美的女子。

(十一)劲敌知交,虞诈无端叹相负看着那“女中霸王”在团团的烈焰的包围之中仿若浴火而出,骤然之间,冬水竟愈发泰然了几分。

这女子,是这天下间,唯一令她吃过大亏的对手。想起一年前的巧遇,虽然是以自己险胜为结果,但后来每每回想,都生后怕。当时兵行险招,严格算起,二人并未分出胜负,试想这女子当日若恼羞成怒,是有十成的把握将自己与桓夷光格杀林中。

然而她没有。这气盖天下须眉的女子只是微微地冷笑,然后挥了挥手,任由那一驾马车辘辘远去。

仅凭这一点,便不由得对她起了三分敬意。那么,今日即便死在敌手,也算不得是辱没身份了。

冬水轻轻昂头,竟对那华美冠绝的食人之女微笑致意:“重逢于此,再好不过。”这句话说得诚心诚意,令众人为之愕然。而在这个霎那,林间原本人的杀气竟然兀地消逝,无影无踪。

毛氏似与她有着一犀相通,亦是抱拳一敬,朗声笑道:“彼此彼此。”言罢,又走近了几分,笑道:“姑娘当日预言我会自食苦果,时值今朝,却不料是姑娘先陷困境之中呐。”言语之中,藏着如斯深沉的孤傲自豪。

冬水“哈哈”一笑,忽然将手中长剑抛在了地上,道:“那句话我仍然不会收回。符夫人,今日我们是逃不出去了,既然如此,我也不愿多伤你们一人,就算积个阴德。不过,士可杀不可辱,我只求薄棺两具,得保全尸。穆然,你说呢?”她忽然转过了头,笑看身边的男子。她一脸的轻松释然,仿佛少小之时,与这总角之伴做着游戏,一举一动,全然无关生死。

“自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李穆然想也不想,便丢了武器,旋即牵住她的素手,畅然一笑。

冬水下意识地将手一缩,但终究没有撤回,只是安心地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余光望去,李穆然半身血污,一身华衣长衫颇有些惨不忍睹,绸缎上细致的暗绣被血衬托而出。看得清楚,那些尽是缜密精巧的水云之纹。

风骤急,那男子紧握着她冰冷的手,如山岳般岿然不动。

明知这便要赴死,不知为什么,在他身边,竟感到了厚重的安逸平稳。而当日与庾渊一起面对那些前秦乱兵时,她心中除了惶恐绝望以外,再无其它。

这不奇怪么?冬水嘴角微抿,陡然觉得身边的男子竟如同被岫岚横曼了的秦岭,云缭雾绕,看不清,猜不透。

“想不到,邺城之下屠人如麻的李大将军,也会有这般的儿女情长。”毛氏微微嘲道,纤指一点,指尖上艳丽的凤仙花汁刺得人眼生疼生疼,然而指端所向,却是冬水,“姑娘,不如我们依旧做笔交易,你若答应了,我就保你二人性命。”她顿了一顿,又加上一句,“不过,李将军须得成为我军俘虏。”

“保我二人性命?”冬水心头一动,不自禁地侧头看向李穆然。二人眼神相对时,都读懂了对方心中同样的想法。

他二人均在大好韶华,若能不死,终究还是不死的好。

毛氏问道:“你可还记得初逢之时,我最后的话么?”

“姑娘,你有如此身手本领,若能投靠我们,我定奉你为上将。”

是这句话吧,她脑中灵光一闪,当日的情景一一浮现。

“你这军队枕人头、食人肉、沥人肝,人称‘禽兽之师’,我为人堂堂,怎会自甘下流?”

她当时对那句殷切地许诺不嗤以鼻,断然拒绝,但是今日,是否能够依旧保守自己的原则呢?

李穆然微笑看着她,似乎无论她如何选择,都不以为意。

林间的风更盛了。火把在忽明忽暗的挣扎中,终究渐渐黯淡。

那利箭、那刀光、那铁甲金戈、那万人流血的罗刹屠场,难不成便要伴随了自己此后的岁月,不死不休么?

握着她的手逐渐凉了下去,冬水心头略略一抖,继而就觉着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沾到了手上。仍是余光望去,但见李穆然的面目上缓缓现出了倦容,那惨白如纸的脸色,纵然迎着对面的火光,也遮掩不住。

是穴位自行解开,再阻不住伤口的血势么?

一霎那,眼前恍如又化开了无穷无尽的血色,她心中那道固若金汤的壁垒,在血海中骤然间訇然倒塌。

“我降。”这睥睨天下的女子,终于单膝拜倒在那霸气冲天的绝世女将脚下。

这之后的半个月,她被软禁在毛氏的军帐之中,出谋划策,助她牵制住西燕北上的大军。

只有在每天的傍晚时分,她才被允许出帐,然而,身旁仍有女兵陪从。

甚至每次的出帐,她也只是被带到军营的另一端,遥遥地与被钢刀架颈的李穆然对望一眼,打上几个招呼,将亲自做好的饭菜托人送去,而后几乎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完,就又被分开。

不过无论怎样,她晓得他好好地活着;也晓得,他身上的伤势在好转。毛氏是光明磊落的人,既然答应了她,便会一诺到底。

高傲倔强如她,也不禁暗暗地佩服起毛氏来。对于一位敌将如此的礼遇有加,不审讯不施刑,虽说是为了揽住下属的忠心,只怕在其余将士面前,也承受着极大的压力吧。

不过,毛氏自有其交待的方法。半月前在林子里,二人击掌盟誓,毛氏若因冬水之计在阵前打了败仗,李穆然便不保性命。

这“只胜无败”的约定,纵连千古兵圣也难以确保,然而她却一口应了下来,那个刹那,当真晓得了何谓之“孤注一掷”。

为此,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仅在半日之内,便读罢了堆有人高的卷宗,对于这个乱世,有了更加深切真实的了解。

从他们所在的地方偏西向北而去,数百里外,是而今前秦那扶摇动荡的帝都——长安。

在地图上指出长安所在时,毛氏那美丽动人的双眸在霎那间更亮了几许,声音也随之温柔了几分:“皇上、皇孙,都在那里,抵抗着前燕慕容冲的进犯。”

冬水不禁为之淡笑,原来如此强悍的女子,心中的柔情也是刻骨之深呐——语及“皇孙”二字时,她的脸色竟在瞬息之间如映朝霞,宛如少女般娇媚可人。

符登该是何其有幸,竟令如斯的奇女子,倾心以待?同样,这奇女子又何其的有幸,可被放心地托付一方兵权,驰骋疆场,不束宫闱之乱。

是啊,奇女子呢,有些时候,甚至是冬水也会自叹弗及。在其他妃嫔可安享高床暖枕之际,这个正妃,却安心奔波在百里之外,将天人之貌暴于烈日沙尘,栉风沐雨,手持着金刀,腰挎着铁箭,将性命丢在沙场之上,浴血拼搏。单单是这份魄力,便容不得那未来的九五之尊对她妄言一个“负”字。

何人敢言“女子无才方为德”?殊不知,红颜顷刻转白骨,当芳华逝去,余人已矣,惟有这血汗拼来的功绩永生不灭,正所谓“得君宠易,得君敬难”。

天下间能晓得这句话的女子,屈指可数,而能明白这句话的男子,更是寥寥罕有。

符登明白,庾渊明白,那么穆然呢?

应该,也是明白的吧。

虽然对毛氏的嗜血仍有微词,但数日的不离,冬水对她的防备与敌意渐渐消退下来。或许,她二人,根本就是同样的人。

密林深几重,渐渐地,秦岭东端的这片林子,透出了死寂般的阴沉。

象征乾金之象的“九天之阵”,在某一日的夕阳半落时,终于借着晚珲中那灿灿的红光,完全开启。冷锐的杀气,在林中四散开来,惊起飞鸟满天翱翔。绕天盘旋的百禽,终因不知何枝可依,竟生生脱力而死。

死鸟的尸体摔得遍地都是,羽毛撒落,其上的淡淡油层映着落日余辉,五彩斑斓。然而美食当前,却无猛兽敢于问津。

慕容冲的大军正在攻打北方的长安,而在秦岭的毛氏军队的职责,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拖住西燕另一路的夹攻之军。

“拖住敌军,然后将之歼灭于此。”人数只是对手的两成,毛氏的野心却比对手大了几万倍不只。

“九天之阵乃为乾金之象,主养兵布阵;九地之阵乃为坤土之象,主屯兵驻守。”那一刻,她甚至还来不及转动念头,这句话就自动跳出记忆。

也只有行此步,方可保此局不败。冬水淡淡地牵动着嘴角,在沙盘上拿磨圆的石子一颗一颗摆着方位。手下的血脉青紫得骇人,以致多少天过去,服侍在旁的女兵都夜不能寐——只因看了那双素手一眼,便被吓得当场昏厥。

手上指尖上布满了深可及骨的指甲划痕,想来,是在不经意间,自残而成。

唯有这般的剧痛,才能让如被刀割的心脏得以麻痹,稍稍缓上一缓吧。她恨着这双手,明知每一枚石子的落下,便使得帐外的“九天之阵”完成一分,然而,她无法阻拦。

三万西燕子弟,便要在这弹指之间,灰飞烟灭。

然而,她若停下了手,前秦就是灭顶之灾呐。更何况,做为陪葬的,是李穆然。

在淝水之战时,她就曾经左右权衡,然而结果是这样的明了:她宁愿两国交战,成千上万的将士战死沙场,也不愿李穆然有个万一。

纵然,如今的他早非六年前的他,但她还是不忍置他于不顾。

至亲之人,这份量是天下何物都无法比拟的。

当这“九天之阵”完成,与秦岭西端的“九地之阵”遥相呼应,杀气纵横肆虐于山川之间,风云变色之际,鬼哭狼嚎之时,便亦是她这一生的大错终铸之日。

每次都说不肯杀人,然而到了最后,双手却都浸满了血渍。

在谷外遭遇逃兵之际,她一杀便是百人,而此次,更是数万条人命。造孽如斯,那么,即便有来世,也只是与李穆然化作两个恶鬼,徘徊于幽冥地府吧。

“你当真相信轮回之说?我就不信。”闲话之时,谈及那日在林中的赌誓,毛氏忽地笑道,“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岂不干净?”

“我也不信。”却不料,冬水回以一笑,将手中的两枚石子轻轻敲击着,道,“你去问穆然的话,他也不信。”

毛氏一惊,眉目间掠过一丝不信:“那在林中,你们定下那般的约定,全算不得数么?”

冬水长长地叹了一声,道:“我虽不信,却希望来世存在。”

“这是何意?”问了两句,也听到两句回答,然而毛氏却愈发迷糊起来。

冬水仍旧是把玩着那两枚石子,口中不急不缓地答道:“只为了人这一生,总要加进些‘畏’,方可对自己的善念,坚守下去。”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那是《荀子•天论》篇的首句,也是她与李穆然不信鬼神,不信轮回的启蒙之句。

同样,做为谷中兵圣的孙平,也一向教导着他们,这世间没有鬼神,打仗之时倘若依靠占卜祈祷,百战百殆。所以,他们从来不知畏惧,甚至敢于在夜里,摸进谷内浩瀚无边的墓地,在星光月色下,追逐着先贤尸骨所化的磷火,嬉戏玩耍。

然而这一切,都结束在那一日。那一年,她十岁,李穆然十四岁。

“师父,徒弟不日之后,就当来陪伴你于九泉之下。”

两个小孩子你追我赶之时,不意重重坟堆中当真出了人声。李穆然大惊之下,忙一个回身护住了冬水,而后镇定了心神,试探着问道:“什么人?”

“我。”苍老的声音响起,在这静谧的夜空中,显得尤为虚弱。

“李大伯?”李穆然吁了口气,携了冬水,到了那老人身边,“李大伯,这么晚了,您来这干什么?”磷火之中,那老者的脸庞阴郁非常,隐隐地透着死意。李苦道乃谷中的“老子后人”,是较之周蝶更为洒脱的智者。平日中,他特立独行,身上有着俯仰天地的超凡,令冬水二人不敢轻易接近;然而这时,他却只是一位濒死的老人,生命就如同身边的磷火般微弱渺小,仿佛瞬息即逝。

十岁的冬水,尚不知出口须得择言,当即大声责难道:“李大伯,你们道教讲的是道法自然,怎么连你也相信什么九泉、神鬼呢?”

李穆然忙捂住冬水的嘴,低声叱责,然而李苦道并不发怒,只是看着两个孩子笑了笑,道:“荀子那套呐,将人都教得坏了。”

“此话怎讲?”终究还是少年气盛,李穆然虽较冬水沉稳,到底受不得激。

李苦道淡淡地说道:“我也不信会有来世,会有鬼神,但这一生一世,总要存些敬畏,方好为人呐。”

“孩子们,你们还小,而谷中是圣地,所以你们的心中没有污垢杂念,但难保以后。”

“你们以为,这世上自有公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惜世事难料,往往就是‘好人不长命,恶人活千年’。”

“若是今生今世,那些作恶的,总也得不到应有的惩戒,别人看在眼中,会怎么想呢?”

“正如你们读史,那些皇帝们,可都是好人么?然而就算做了许多坏事,又能如何呢?”

“古今枭雄,也无外如是。这些人,口口声声敬神拜天,实则,都是不信鬼神之人。”

这是李苦道唯一一次对他们悉心传教,在清冷的蛾眉月下,伴着四周的磷火飞翔,谷中寂静如死。生命如水,自这老者身上不绝如缕地流逝。上窥天道的智者,尽余生的最后气力,将满心之中对于人世的信仰,化作言语中的无数光华,渐渐改变着两个孩子此生的道路。

“善良总是与软弱相伴,既然无法反抗,只有希冀于神鬼与未来。倘若人人都相信头上三尺有神明,此生作恶,来世便沉沦地狱,那么,这个世界会不会清静安宁许多?反之,若人人都只知人生一世,再无其他,那么会多出多少的及时行乐,不顾他人死活?”

“神鬼虽是人口编出,却不是为了耸人听闻,只是为了,以这无法企及的力量,最终维护着尘世的善念而已。”

听着李苦道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化于虚无。李穆然和冬水却不伤心难过,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瘦削的老人身影颓然倒下,满心充斥着无法言表的敬畏。

此后,他们再不去这墓地中玩耍,偶尔闲暇了,也仅是悄立在墓地畔,看着墓中的磷火依旧飞舞盘旋,想象着这些磷火原本是蕴藏了多少的超人智慧。思绪往往随之游离,一恍惚间,似乎就是几百年。

对这大道理似懂非懂,毛氏想了想,终究不以为意:“等阻了西燕大军,咱们便当北上增援长安。冬儿,李穆然的才能较你如何?”

冬水手上微微一颤,“嗒嗒”的石子敲击声不觉稍有错乱。怎么,到底将主意打到穆然身上了么?

她正踟蹰之际,不知当如何回话,忽听毛氏笑道:“是我疏忽了,你我这般的女子,本就倔强好胜,断断不该拿男子与你相提并论。”她停了一停,又道:“只是李将军也确是人才,眼下用人之际,能招降了他,再好不过。”

“是么?”冬水淡然一笑。她拿不准李穆然的忠心究竟怎样,虽然慕容氏待他极不好,但慕容垂肯如此拉拢他,也确实是出自真心。

他是重情重义之人,若不降,又会怎样呢?

毛氏应诺过不杀,然而过了这一阵子,等北上去了长安,符坚那三人,可原谅得了他么?符坚当年是那么的看重他,可是他却投靠了在符坚后院放火的慕容垂,仅这一罪,便不容诛。

如此,二人这半个月的苟延残喘,又有何意思?已在鬼门关口转过了一圈,到底还是要回去呐。

找个时机,还是带着他一起逃了吧。然后交待了庾家,便能回谷,这一世,当真是不要再出来了。

冬水想到此处,嘴角不觉牵动出一丝笑容。想不到,每次都是要逃,对庾渊如此,对穆然也是如此。自己是怕死,还是不怕死呢?

毛氏见她微笑,自以为得计,遂道:“冬儿,李将军对你情深义重,那天在林中,所有人都见得清楚。你是我军中之人,不如你二人联姻,想来,他必是降的。到时,你夫妻二人齐为我军效力,攻城略地,一统天下之时,他封王来你挂帅,满门忠良,不成一段佳话?”

“封王挂帅?”冬水微微一惊,这王妃好重的承诺。仅对两名俘虏而言,这句话,的的确确是有些夸大了。然而她所提的法子,也诚然是可行的。试想,当年自己若允嫁,李穆然甚至能将毕生的理想尽皆放下,如今只是将其上砝码换作了叛离慕容垂,转投前秦,他又怎会拒绝?

更何况,应允之后,对于二人的看守必然松懈许多,到时逃离此处,也不会太难。

“我答允你。”说出这四个字的瞬间,冬水心中不知转过了多少念头,但面色却平淡依旧。这便是尔虞我诈吧,她的心中陡然间晃过些微的彷徨,原来终有一天,自己的心机已能让自己觉得害怕。

“这便好。”毛氏欣喜非常,正要出帐吩咐,忽见一名兵校飞跑进帐,险些撞个满怀。

“李…”那兵校见冬水在场,忙顿了一顿,道,“那后燕的将军,像是中了毒。军医看过,都说没用。”

他话还没说完,就觉身边一阵风过,正是冬水情急之下,运轻功直奔出帐。

帐外兵士见这女子疯一般向军营的最西端跑去,纷纷持戟阻拦,无奈这女子端地身法太快,往往是眼前白光一闪,那袭素衫便赫然到了几丈之外。

“莫要拦她!”眼看着愈来愈多的兵士团团围上,冬水的速度虽快,却也无法突出重围,毛氏断然高喝。毛氏的声音在整座军营中久久回旋,闻声者莫不后退数步,为那满脸惶恐的女子让出了一条大道。

“谢过了!”百忙之中,冬水犹自不忘回首一敬。

“穆然!”声到人未到,然而席上的男子已是身子一震,强自想起身迎她,可是正自发毒,心如万蚁啮咬,委实动弹不得。

帐帘被刷地掀开,冬水直冲而进,还没有调匀了自己的内息,便探手扶住了他的左手脉门。

“莫要把脉了,你不知道的。”李穆然摇了摇头,想抽回手,但浑身乏力,竟做不到。

“胡说!”冬水嘴上犟着,但心却一分分地沉了下去。那脉搏忽沉忽浮,忽紧忽慢,几乎所有的症状都集于一身,她实在是判断不出,这是什么毒。

怎么会这样子?难道注定,她又要在旁束手无策,看着自己在意的人药石无医么?

她倏地站起身子,瞪着缩在一旁的军医,厉声喝道:“你们明明答应过我不伤他的,为什么还要下毒!他若有了万一,我定把你们都杀了来偿命!”

“冬儿…”李穆然连连苦笑着,眼角却湿润了。原来,她也有暴怒的时候,也能说出这种话来,那么这一次,自己才当真是虽死无憾吧。

“不是,不是…”那军医被吓得更加缩成了一团,期期艾艾,一句话也说不清。

毒势略缓了些,李穆然看那军医吓得狠了,遂捂着胸口,勉强完成了那军医的后半句话:“不是他们下的毒。冬儿,你太狰狞了。”语罢,兀自不忘打趣。

“不是他们,还会是谁?”冬水怔了怔,问道。

李穆然轻叹一声,道:“慕容垂,还有她,我的妻子。”

他合上了眼睑,仿佛又到临别之日,高高在上的妻子一改往日的冷漠,反而是笑容可掬,递上了一杯醇酒,道:“若是走得久了,只怕叔父会不高兴呢。”

他一向认为她是因为自己的离去而欢颜,正如他一向只当那是一句戏言,浑没料到其中的深意。想来,慕容垂已对他生了疑心,是以下了这般的慢性毒药,倘若他延期而归,抑或本就存了逃心,便势必毒发。

他记得这毒。最妙的是,此毒名称竟与一味中药相同,它被唤作“当归”。

在久攻邺城不下时,曾有几名将员离心叛逃,结果便是因中“当归”之毒,在生不如死的折磨之下,又乖乖回到慕容垂麾下。慕容垂不肯给他们将毒全解,而是每三个月给一颗药丸,延续着他们的性命,却泯灭了他们的一世自由。

是否当归?

终己一生,再没有同所求的幸福距离如此之近,然而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咫尺变作了天涯么?

戎马倥偬六年之久,他没有想到,终有一日,也会厌倦。

还有一个法子吧。

“冬儿,问毛氏要来我被搜去的信鸽。你代我,往谷中写封信吧。”他静静地思筹,下定了主意。

“还不去要鸽子来!”冬水怒目一扫军医,那军医巴不得即刻离了此处,忙不迭地起身踉跄而出,狼狈不堪。

见支走了军医,冬水复坐在他身边,愁眉难舒:“写信给姬叔么。姬叔会的我都会,只怕…”

李穆然却摇了摇头,微笑道:“不是给姬叔,而是给姜大伯。姬叔虽然医理娴熟,但若论起解毒下毒,或许远远不及姜大伯。”

他顿了一顿,又加了一句:“若我没猜错的话。”

冬水眉心一蹙,问道:“为什么?”

李穆然笑道:“咱们都被骗了许久呢。‘神农尝百草’的故事千古传诵,姜大伯身为‘神农后人’,又怎会只种五谷杂粮?你可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在墓地中玩耍么?有几段白骨露出,其上间有黑斑,我现在见识得多了,才晓得那是中毒而死的表象。想来,谷中百年前定是出过什么大事,自此以后,便绝然不肯谈毒。不过姜大伯身为‘神农后人’,纵然不谈毒,自己总是要暗自学些的。”

“‘神农尝百草’么?”冬水愣在当场,这故事听来是那么的陌生,然而穆然竟然说它是千古传诵,可是谷中的大人怎会从不提起呢?定然是刻意对他们隐瞒着什么,才会如此。否则,若让好学如她者听闻了毒学,自然会缠着姜粮不放,非要学会不可。

“写些什么呢?”冬水研好了墨,也铺好了纸,但望着那一片空白,只觉无从落笔。

“用我的字迹写,我怕他们知你和我在一起,更增担心。”李穆然微皱眉头,手抚着胸口,缓缓道来,“近日得遇一毒,实为罕见,故望姜伯赐予一解。就这样吧…写好了把纸给我。”

他一手颤颤地接过纸张,而后暗运潜功,但见左手食指指尖渐渐转黑,终于,渗出一颗乌黑如点漆的血珠,滴在纸上。那血珠如墨汁一般浓郁,带出淡淡的一股腥气。

信鸽一来一去,大抵要用一日功夫,只是不知姜伯找寻解药配方,要花多长时间。

他曾听慕容垂讲过,这毒若要取人性命,短则一年,迟则十年。但毒虽在一时半刻中伤不得人,可那附骨之痛每日里都发作一次,他不晓得,自己是否还能熬得住长久的等待。

帐内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下,只剩这二人四目相投。

军医将缚好了竹管短信的信鸽放走后,毛氏便亲来帐外问清了状况。得知一切的她不禁脸色微变,轻挑起了帐门,见其中那二人正自对视无言,便也自觉无语以对。她缓缓抽身而出,下了命令,再不许旁人前去打扰。

此事太过突然,莫说那二人不知如何应对,便是置身事外的她,也觉满盘骤乱,不由伤神。

帐中,怔怔沉默了良久,冬水终究开口:“穆然,你告诉我实话。是不是因为你去玉宇阁救我,慕容垂才疑心你与南廷有什么关联呢?”

“那个探子在见到慕容垂之前,已被我杀了。”李穆然慢慢地摇着头,“也许是还有别的探子,也许还有别的…麻烦得很,不想这些吧。”他的目光落到冬水的双手之上,忽地双瞳一缩,继而小心翼翼地捧过了那两只手,道:“这些伤是怎么?”

“没什么,不小心时,自己划破的。”冬水略有些讷讷地笑着,想将两只手背在身后,但被李穆然紧紧捂在胸前,怕牵动他方方退去的毒势,只得作罢。

“若是他们欺负了你,可一定和我说。我给你作主去。”李穆然双眼微闭,昏沉着低声道。诚然,毛氏他们该不会强着冬水吧,而以冬水的脾气,也断断受不得外人强加的皮肉之苦。

当真是她自己划破的了。可是,又何必呢?

他想着想着,只觉得很累很累,便这么捂着那女子双手在胸口,沉沉地睡熟过去。

“还说傻话。”冬水微微一笑,满心的温暖和煦。没想到呐,精明一世的穆然,竟然傻到了身为人家的阶下之囚,还要为自己枉然出头么?

虽然傻,但是傻得着实可爱呢。

李穆然所料不错。次日毒发之时,白鸽翩然飞回。

带来的回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将二人的满心期许化作虚无。

“南苗蛇蛊之毒。需青蛇之胆、毒菌之顶,辅以雪莲之蕊,炼制三年,解药方成。”

传说之中,苗疆女儿多情痴情且单纯天真,不知这世上人心险恶。因而,为防男子负心薄幸,她们便秘传了这蛊毒之法。不少中原男子信不得邪,又偏偏天性凉薄,对苗家女子始乱终弃,结果无一例外,全部惨死在了蛊毒之下。

竟不知,慕容垂是如何得了这远在西南的蛊毒。

难怪,这可怖的毒药竟有如此诡谲的名字。当归,当归…那该是多少声挚情的呼唤,最终在漫长的岁月煎熬中,生生化作了刻骨铭心的绝望,甚至仇恨呢。

李穆然慨然长叹,这可当真是讽刺至极,他与慕容氏之间势同水火,怎么也想不到,慕容垂竟让她下了原有这般深意的药给自己。

看他面色凛如寒霜,冬水自不知他心中的百转千回。她接过那纸张,看了又看,却始终没有头绪。

“蛊毒”这个名称,离她所熟习的医理,到底是太远了些,远得让她无所适从。

平心而论,信上的三种药材得来均不甚难,然而那个三年的期限,却足以要了李穆然的性命去。

唯今之计,惟有去到后燕邺城,想尽了法子,盗了解药出来。

但是,毛氏会同意么?

她若同意了,自己便可趁机带了李穆然离开这是非之地,等解了毒,再安置了江南庾家,就能安心回到冬水谷中,相伴余生。“帝力于我何有哉?”她始终期许着那般的日子,自在逍遥,安然无为,放眼天地,潇洒自得。

但是,她若不同意,就只有兵行险招,带着李穆然暗逃出营。那么,即便逃不出去,即便双双死了,也总好过李穆然被那蛊毒折磨不休。

两种选择,然而不管怎样,她也不会再留在这军营之中。

想起毛氏这半个多月来的悉心照顾,深切的内疚如潮水般在她的心中翻腾澎湃,不可遏止。便注定了吧,终究要欠她这难还的债。

虽只短暂相聚,但她们之间的相似,早在她们心底的鸿沟之上,构建了坚不可摧的桥梁。天下之间,得一知己,足慰平生。

若有来世,若有来世…

真的是希望有着来世,让她可以理清这一世的种种,无怨无悔。

“大夫人,待得西燕兵至。便在此设兵五百,诈败入阵,引敌入伤门。”

“在休门隐兵一千,结‘虎遁’守御,牵制住敌兵后部。”

“杜门结‘鬼遁’之势,引百名轻骑偷袭左军。”

“生门‘神遁’,由大夫人亲自挂帅,领兵一千,坚守不出。见其溃败之兵,当可击之。”

“开门‘云遁’,一千刀兵、一千劲弩,迎击前锋。”

知晓刻不容缓,冬水对毛氏千叮万嘱,语若连珠,将对战之时的种种情形均详实以告。短短半日功夫,营中预留的十余座沙盘上都布满了石子以及指痕。冬水心情急切,到得最后,指端在细沙上擦掠之际,因原本的伤口并未痊愈,是以伤口再度破裂,黄沙上留下清清楚楚的红线,令人惊心。

“冬儿,我都看懂了,你别再画了。”甚至刚强如毛氏,也看不下去冬水对自己的伤势那般的不在意。满是厚茧的手一把拦在了黄沙上,毛氏并非后知后觉之人,只定了定心神,便主动说道:“冬儿,你带着李穆然去邺城夺取解药吧。”

“大夫人…”冬水立时惊住,这女子竟对自己有着全然的信任么?她心里隐隐作痛,虽极想一口应下,但那个简简单单的“是”字,硬是说不出来。

毛氏握紧了冬水的一双素手,笑道:“我会等着你们回来。当然,也会为你们备好了喜酒。我以真心待人,相信以你二人品性,定不会负我厚望。”

“姐姐…”不知不觉中,冬水竟然脱口而出这两个字,她话语哽咽,委实是觉得无法面对眼前这胸怀广袤,光明磊落的人呐。

“我会谢你一辈子。”这是她第二次拜在毛氏膝下,真正的大拜,也是真正的低头。这是她心甘情愿地认了输,而在这个世上,有资格令她认输的人,在此之前,也只有庾渊一人而已。这殊荣,纵连李穆然,也难以企及。

“你喊我姐姐么?傻孩子。”毛氏不禁“呵呵”大笑,忙拉起了冬水,道,“那我更要你们走。快去快回,我等着喝喜酒。”

“好。”冬水低垂着头,平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心虚,竟不敢让毛氏看见自己的面孔。

双手心的冷汗涔涔,如冰般寒。

又过了一日,毛氏亲送二人出营。

“这匹万里追风驹是大宛良马,赠与你二人代步为用,诚祝此行万事如意。”因李穆然身中蛊毒不宜喝酒,所以三人只饮离茶以辞。毛氏将一杯茶水一仰而尽,又笑对李穆然道:“李将军,此行归来,便都是一家人,前尘往事尽赴流水,莫再挂怀。”

“那是自然。”李穆然朗然笑道,将茶饮尽后,便牵过了那匹龙驹,与冬水一并翻身上马。

“大夫人,后会有期。”他回身抱拳,然而冬水只是转头微笑致意,终究没有与他说出一样的话语。

势必相负呐。

冬水微微一叹,轻轻一拍马身,万里追风驹长嘶一声,登时绝尘而去,转眼间便不见了踪迹。

这厢,唯余毛氏一人,遥望着东北,喃喃自语。

“冬儿妹子,穆然他是痴心待你,无论日后如何,还请原谅了他吧。”

她依稀记起将近两年之前,淝水之战即将开始时,李穆然是如何央求着自己,带他找到长安的梦华轩,挑选着一支支的碧玉钗。

昔日在阵前斩将如切瓜的手,在拿起那根细钗时,却宛如手捧千钧,难以稳定。在那个瞬间,杀人若等闲的阵前大将竟然是比情窦初开的少年还要紧张,甚至被几名同在挑钗的少妇讽嘲笑话,不禁羞赧万分。

一份礼物,竟重要如斯;那么收礼的人,在他心中,又是何等的地位?

所以,请万毋相负才好。

(十二)了偿夙愿,法门幽深幻虚妄“扑楞楞”地一响,白鸽振翅,在天际中划了道优美的弧线,向南而去。

“信上,你称她为‘夷光’?不应是结拜的姐妹么?”李穆然稍有困惑,不解问道。

冬水淡笑道:“这鸽子认得的是庾家,接信的人应当是庾清吧。”她向南望去,又悠然续道:“‘在江北为事耽搁,再过两月方可南回。’看了这句话,庾清定然欢喜,定然会去夷光姐姐面前大肆宣扬,也定然会尽心尽力地打点玉宇阁。”

李穆然听罢,不禁哑然失笑道:“这许多古灵精怪的主意,也真是难为你了。还是北方人心干脆爽落,不比江南人心多奸猾。”

“是么?”冬水轻哼一声,拧过了身子,纤指点去,都重重戳在李穆然的心口上,“人心爽落?你这么精明,不还被算计了去?”

“我…”李穆然忽地一捂心口,脸色变得惨白,身子摇摇欲坠,若非冬水扶着他,只怕早已倒栽马下。

慌忙勒停了万里追风驹,冬水被吓得不知所措:“毒发了?不是傍晚才发么?都是我不好,穆然你别吓我…你别…你吓我!”

看她急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李穆然再也装不下去,终于“哈”的一声,大笑起来:“你手上没轻没重的,我就是不中毒,也要被你生生打死了。”

“你竟吓我!你竟吓我!”冬水看他兀自笑得开怀,只觉得怒不可遏,在马背之上犹不依不饶,定要将他推搡下了马背,才肯罢休。

无奈李穆然这些年几乎是生活在马背之上,似与跨下马匹有着一犀相通,他脚下轻轻一点,万里追风驹对背上二人的打闹早感到了不耐烦,骤然间长嘶了一声,转瞬之中飞驰如电。冬水来不及反应,惊叫一声,因拧转了身子不好平衡,遂就势偏向,险些摔下马背。

“不闹啦,冬儿乖。”李穆然微微一笑,扶稳了冬水,笑道,“连马儿都生了你的脾气。”

“胡说!”冬水白了他一眼,却当真不再造次,而是稳稳地牵住了缰绳。

又行了一程,冬水抬头看了看太阳的方位,发问道:“穆然,依你看,以这马的脚力,几天就能到邺城呢?”

令她惊讶的是,李穆然竟然不假思索便侃侃而谈:“若昼夜兼程不停不歇,两日不到便可,但怕会跑伤了马。这一路上乱军太多,更何况我所中之毒每天都要发作,咱们晚上定然是无法动身——那么,五日也是足够了。”

“五天时间,说长也不长吧。”冬水略低下了头,思忖着,久久才道,“咱们要好好筹划一番才好。邺城那么大,又不晓得解药被藏在哪里…慕容垂可有什么弱点,好让他交出解药么?”

“没有。”李穆然的脸上,竟掠过一丝的敬服,“纵然姚苌和符坚所有的心机都加在一起,也万万比不上他。这人将自己隐藏得极深,至少我看不出他有什么把柄会被你我抓到。”

冬水紧紧拧起了眉头,这么一来,就只能从那手无寸铁的人身上下手了:“嫂子呢?”

“你还叫她‘嫂子’?”李穆然冷冷一笑,双手攥紧,能听到“咔咔”的骨节磨碰声音。

“那我叫她什么好?”冬水微微噘着嘴,侧头看他,目光幽幽,不知是怪是责,甚至其中还掺杂着少许的顽皮和笑意。

李穆然心中微动,抬起手来,为她捋回了几丝散发,绕在耳后,笑道:“你叫她名字吧。慕容月,如此就好。”

“嗯。”冬水点了点头,“慕容月,她是慕容垂之兄慕容恪的幼女,应该甚得慕容垂宠溺才对。那么她若有所求,慕容垂断断不会置之不理。”她虽不问朝堂,但前燕的些许往事,倒还略有耳闻。慕容垂是燕王——亦即前燕开国君主慕容皩的第五子,因其出人才华深受父亲看重,而后又被慕容恪赏识,曾为前燕都督,高居吴王之位。

十六年前,桓温北伐前燕。在枋头撤军之时,慕容垂以三万轻骑直追其到襄邑,结果大败晋军,建立不朽功勋。这样的一位大功臣,原是前燕的顶国之梁,但却被小人妒忌,最终被太傅慕容评走,只得投降了前秦。后来,前燕终于被前秦所灭,慕容垂报仇之余,极力拉拢前燕余部来扩充自己的力量,而因当年所受的恩惠,他对于慕容恪的亲眷更是关照非常。

李穆然颔首。这个道理他自然晓得,当年慕容垂将慕容月托付给他时,他就晓得慕容垂是给予了自己全然的信任。

“那她有什么弱点么?”冬水苦苦追问道。想来,像这么娇生惯养的贵家千金,总是容易对付的吧。

这么做,总有些卑鄙呐。她心中有着万般的无奈,但仍一心要问到希冀的答案。

“有。”李穆然的语气有些不大自在,仿佛有着什么难言之隐。

犹豫了很久,他才又续道:“她有心爱之人,复姓拓跋,单名一个奂字。是她先夫手下的一个幕僚。”

“嗯?”冬水不禁一怔,偏头瞧着李穆然,却见他脸上既没有失落也没有愤然,只有着淡淡的惋惜和怜悯。

他不怨自己的妻子心挂旁人,反而对慕容月怀着一份慈悯的心,所以可以对她的心有旁属不管不问;也可以对旁人的指指点点充耳不闻;甚至可以在成亲之后就住回了军营之中,将整个家留给慕容月私会情郎。

同病相怜之叹,他委实不愿看到这世上再多一个伤心之人。

唯一令他久久不能释怀的,是慕容月在拜堂之时,在盖头之下清清楚楚地辱骂。慕容月自小被宠溺长大,难免性情骄横,但如此的失礼,显然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卑贱的南蛮子!”那句话,脆生生地自艳如晚霞的盖头下传出。慕容月毕竟长久地生活在庭院之中,只当汉人便尽是南方之人。她自幼就听惯了这般的辱骂,万万料不到叔父竟会强令她嫁给这种低鄙的“族类”。皇命难抗是真,她却一早就存了心思不让未来的丈夫好看。

李穆然一字一字听得真切,心中不禁勃然大怒,但他城府极深,故而脸色不变,只是身子因震怒而不可抑制地颤抖。

站在一旁的媒人略略有点尴尬,但想到皇命赐婚,终于还是硬着头皮高喊出那“三拜”。

“喀喀”两声轻响,在场宾客无不动容。

“三拜”过后,另须跪接圣旨。然而,李穆然跪下的一瞬,膝盖上覆满了真气,竟生生将厚厚的青砖震碎。

后来入了洞房,交杯酒竟是谁都不肯喝上一口。两人相见如仇,李穆然终究高傲过人,将宾客媒证等送走后,便自行去了书房,也算了了慕容月的一件心事。

此后,二人之间的琴瑟难调也曾传入慕容垂耳中。慕容垂到底堪不清那小女儿的心思,遂对李穆然愈发地恩威并施,要他多多担待这任性妄为的王亲贵胄。殊不知,身份上的难以接受倒属其次,真正让慕容月如此撕破脸皮不顾身份的,则是另一名男子。

就这么过了两个多月,李穆然终于晓得理由,虽仍不肯原谅慕容月的辱慢,但心里也渐渐觉察到了这女子的气苦。慕容垂渐渐地也听到了风声,尝试着派人索性杀了拓跋奂,然而派去的杀手竟都被人暗暗拦下,无一成功,甚至无一人得以靠近拓跋奂之身百步以内。

毕竟那并非太紧要的事务。两三次遭挫后,慕容垂就决定放手作罢。而所有的人都不晓得,那在暗中保护拓跋奂的人,正是李穆然派去的心腹亲信。

“我晓得拓跋奂的一切行踪。若实在没有办法,随时都可抓住他来要挟慕容月。”李穆然缓缓说道,但边说着边轩起眉头,可见心中着实不愿。

冬水默思片刻,蓦然得了一计,当即言道:“既如此,不如将实情告诉慕容月,她自会感动,主动去拿解药给你。”

李穆然却不以为然,冷冷道:“这不成。施恩不图报,我暗暗保护拓跋奂是我的事情,本就没想着拿它换得什么回馈。更何况,慕容月那么低看着我,我诚意相告也是自鄙了身份,更不要提向她要什么解药!人争一口气,我即便是死了,也不能输了这口气!”

“穆然呐——”一时之间,冬水竟不知是该悲该气,惟有连连惋叹。偏生是孤高自许到了这种地步,将这么微不足道的一口气,看得比性命还重要么?

“冬儿,到了邺城后,你也不能代我去和慕容月说出此事。你答不答应?”身后那原本狂妄超群的男子忽地换了语气,话语中,竟隐隐带出央求。

冬水微微咬着下唇,眼帘慢慢地垂下:“我、我尽量吧。”

“那就好。”知晓这已是这女子在此问题上最大程度的承诺,李穆然放下心来。

“我答应了你,你也要答应我件事才好。”冬水忽地幽幽说道,语气之中渗透着不可抗拒的力量,“若是想尽了法子也拿不到解药,你千万不可只为了贪图一时舒泰,转而再投慕容垂麾下。”

感到身后的男子重重地叹出口气,冬水不自禁地心头一紧,忙勉强转身,想看清他脸上的神色。

李穆然一脸的悲怆莫名,双眸深沉,露出无边无际的伤心入骨:“冬儿,你不肯相信我么?”

“没,没有。”冬水不由得暗暗发慌,终究吐出了心声,“我怕。”

她低下头去,缓缓摩挲着万里追风驹背上长长的鬃毛,双手手指的伤痕已经愈合,但其上紫红颜色的深疤,在素白如雪的肌肤衬托下,仍然历历在目。

良久之后,仿佛是下定了决心,她低声轻语:“临别前一晚,我对着毛姐姐发过毒誓。你若心存叛意,我定亲手杀了你。”

“可是,这毒发作起来是那么的痛苦难过…我怕我狠不下心,会先你一步,去向慕容垂妥协呢。”她轻轻地说出这句话,声音细如丝缕,转眼间便被迎面而来的厉风吹散,消失在身后马蹄扬起的烟尘之中。

李穆然心中涌起一阵温暖,竟是无语默然,呆了良久,才愣愣地问了一句:“倘若我在你妥协前就叛回了后燕,而后你当真杀了我,那又会如何?”

“那么…”冬水显见是没有预见他会这么大胆设想,揣度着,慢慢地说来,“之后、之后我会去庾家安排妥当一切,将桓姐姐和玉宇阁都托付好后,去前秦向毛姐姐谢罪…最后带着你的尸骨回去谷中…自尽殉你就是。”

“自尽殉我?”李穆然淡然一笑,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该欣慰,抑或辛酸。虽然她承诺自尽相殉,但她到底殉的是什么呢?此情此景之下,她犹自对庾家念念不忘,可见她在这个世上最放心不下的东西,便是江南建康城中的那一架烂摊子吧。安排妥当了这一切,她在世上再无旁事挂怀,即便是勉强再活下去,恐怕也是行尸走肉,没什么意思了吧。

没有看出李穆然的气苦难耐,冬水兀自道:“我说过,要么同生,要么同死。穆然,我不是不讲信义的人,你也晓得。”

“呵…”李穆然不觉苦笑出声,“信义,信义么?当真是好。”许是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与平日里天差地别,他的话戛然而止,又顿了许久,才续道:“冬儿,你且放心。真要到了这般不堪,我万万不会令你为难。你是那么憎恨杀人,更何况杀我?我反正双手上也沾满了血腥,自我了断,也没什么干系。至于什么同生同死的,当日情况有别,岂能当真?”

“穆然?”冬水再如何地后知后觉,也听出了他是在负气。然而无论她怎么探问,李穆然都紧绷着面孔,再也不肯说出一个字。

此后的四天,李穆然没有再露笑容,即使是平日间的搭话,也均神情倦倦,不肯多加理睬。冬水自知那日不经意的一句话已狠狠地刺伤了他,是以无论他面目装得如何冷酷无情,始终温和对待。

然而,明明知道李穆然是在为何气恼,也明明知道自己应当如何承诺便可化解他心中的苦痛,冬水自始至终,都没有再提及关乎“同生共死”的话。

或许潜心之中,便希望着这般的若即若离吧。倘若离得太近,便会自发地去拒绝,然而内心深处,又怕他就此离开,无心便休呐。

自知这紧要关头,不可如斯地乱了心智,但二人各存心事,委实难清难断。

“还记得怎么做风车么?”临入城前,李穆然忽地勒住马头,停驻在一片残林中。

战火连绵,这原本的大好白杨树林早被摧残殆尽,四处都是化为焦炭的树干,一眼望去,几乎可以看到往日的沙场惨烈。

“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庖丁解牛的绝艺,用于利剑劈木时,同样屡试不爽。但见数道寒光闪现,一棵一丈高低的白杨残树便被沿着脉络,分作了数十根筷子粗细的枝条。然而长剑之上,却未见留有任何痕迹。剑身光亮如新,晃着正午的阳光,映出千万光缕。

奇怪于李穆然的举动,冬水却没多说什么,只是捡起几枝合用的木条,又劈了数十个小木片,方笑道:“做这个给谁玩呢?”

李穆然抖落出前一天在集市上买得的一小捆竹篾,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自然是给孩子们玩。邺城刚被攻下,这种手工艺人还不会开张,更何况他们做来,也没你我二人做得精巧。”

“嗯?”冬水一愣,“啪”的一声,随着她惊诧莫名地扬起头来,一根木条竟而断折在她手中。

李穆然笑道:“还记得释道安么?他门徒广布,声名显赫,这北庭各国的君主虽然各自争斗,但都对他十分敬服,对他的门下之人也极为优待。我和他是挚友,他曾答允我,他的门徒会帮助收养战乱之中的孤儿。这邺城之中的法门寺,便有着十余名孤儿,进城后咱们先给他们送些银钱,顺道带些玩具去。”

“如此好事,你怎地不早告诉我?”冬水与他皆是孤儿出身,虽有谷中诸老照顾,但终究羡慕旁人有父有母,一大家人其乐融融;也因而,最看不过的,就是幼弱孩提孤苦无依。如今听李穆然行此善举,她自是再赞同不过。

“你放手吧,都归我做就好。”看着李穆然笨手笨脚地弯着竹篾,冬水“扑哧”一笑,伸手过去,一掌打落,责道,“笨死你呢。当年鲁大叔教咱们做风车,你做了十个,有哪个能转起来的。还拿去人家小孩子面前现眼么?”她轻嗔薄怒之下,笑靥如花、灿似春日,顿将二人这些天的隔阂一扫而光。

“嗯。”李穆然看她高兴非常,自己也是开怀笑着,将木条木片归拢在一处,而后收拾了有些凌乱的竹篾,便静坐一旁,看冬水忙碌。

当真是,许久许久以来,都没再见她这么笑过了。

他一向以为,庾渊的逝去,已经永远带走了往昔那个无忧无虑的女孩子,而今天他终于又将那个迷失了的冬水重又找回,他心中的激动与狂喜,委实是溢于言表,难以抑制。

普天之下,能将冬水领出庾渊投在她心上的阴霾的,除他之外,不做别想。

既然如此,他还能埋怨什么呢?

正午的阳光照得二人身上暖洋洋的,斑驳的树影下,那素衫麻衣的女子半跪在地上,全神贯注于手中的木条竹篾上。她五指如飞,片刻功夫,身边就摆好了各式的风车。微风拂过,“嗒嗒嗒”的一串声音响起,渐渐地唤起了两人内心深处,那极其久远的记忆。

凭借离谷前那一十八年的情份,纵然是庾渊,也无法与这自幼的玩伴相提并论。

“等战事一了,这就是我想和你过的日子。你说好不好?”李穆然见冬水目光闪动,不禁探手过去,轻轻握住那瘦削的腕。透过重重衣衫,犹能感到腕骨的突出,生生地硌着手心。

冬水手上仍不停息,但脉搏的些微颤动更迭,足以让李穆然感知她心头的五蕴交集。

如今再作回答,便是今生今世,都容不得反悔。

“好。”不知过了多长的功夫,在完成了最后一架风车后,冬水终于笃定了主意,头重重地点下。这一声应允,无关乎生死存亡,也无关乎虞诈欺瞒,只是纯纯静静的承诺,如此简单,却也如此的真实。

李穆然大喜过望,情不自禁地放声长笑,将她紧紧揽入了怀中。

终究是不枉了这些天所费的心思。他心头一轻,如一块巨石落地,正是夙愿终偿,欢喜无限。一时间,邺城之中究竟有几多凶险,那毒发作起来又有几多痛苦,尽皆被他忘到九霄之外,浑不在意。

仿佛又回到六年之前,二人从没有分开,也从没有这许多的隔阂和陌生。冬水沉浸在他怀抱的温暖之中,思绪却逐着北风而去,飘忽间南回秦岭。

既然亲口定下了余生的婚约,他心中向往的生活也重归恬静平和,那么自己那个“背信弃义”的筹划,也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了他才好。

她迟迟不肯说出,并非担心李穆然不肯同意,而是怕二人对毛氏出尔反尔,自责过深,反而贻误了此行事宜。事有轻重缓急,暂且还是把这些次要的,全然忘怀吧。

邺城经过二十万大军将近一年的攻击,早已满目疮痍,破败不堪。

巨石砌就的城墙饱经苍桑,虽有临时搭就的木柱支撑,但悉悉簌簌地,仍然不断有破碎的石粒落下。行经城门下时,李穆然一手牵了万里追风驹的辔头,另一手撑起靛色的披风,将冬水罩在一片深沉如暮的阴黛下。

冬水初始总觉得有些许不妥,但偷眼向外瞧去,这才发现身边的不少情侣夫妇,都是一般的作法。想来,南朝的民间习俗终究是含蓄内敛,便是平民百姓,也要受恁多的礼节束缚,即便相亲相爱,走在大街上,行动举止也断然不可如此放浪形骸;而在这北廷之中,民风纯朴简单,人心旷达开明,自是极其坦然地就将浓浓爱意化在一举一动之中,羡煞了旁人,也更增彼此间的亲昵。

这是毫不掩饰的疼惜,令人如沐春风,不知不觉地便沉浸其中。

甫进了城门,李穆然便被看门兵士识出。他身份极高,转眼功夫,便有十余名下级的官员蜂拥而来,赶着献媚奉承。他见得多了,倒也不去推诿,遂大大方方地将万里追风驹交托出去,吩咐诸人好生看待,倘若掉了膘,定不轻饶。

他语气虽然严厉非常,但那接过马匹缰绳的校尉却甚是得意,当即手舞足蹈着,带着万里追风驹向军营方向跑去。其余人等围在一旁,面色尴尬,犹自不肯罢休。

“将军,我识得城西天衣楼的掌柜,前几日刚得了数匹极好的绸缎,这姑娘…”说话的人是前锋营的小将。他阵前冲锋,自然练得目光锐利,转念迅速,此刻注意到李穆然紧紧牵着的冬水,见这女子衣衫破旧,立时得计。

孰料,这马屁当真是拍到了马腿上。冬水在一旁瞅着这群人卑躬屈膝的丑态,早已大感腻烦,这时见其中一人涎着脸冲自己过来,顿时泛起一阵恶心。她冷冷地“哼”了一声,横了那人一眼,便扯着李穆然大步离去。李穆然微微一笑,也不与那几人再扯闲话,只招了招手,要他们各司其职,莫来纠缠。

此后一路,李穆然抱着那满怀的风车,与冬水愈走愈快。冬水初始只当二人一心奔去法门寺,但走着走着,也慢慢觉察到四周的氛围有所变化。

每过一条街巷,总能隐约听到一声竹哨,这竹哨或高或低,或长或短,未有相同,且其声微细,稍不留神便会漏掉。想来,是有人在暗中监视着二人,彼此间以哨声通信,但用心是好是坏,终究难以看穿。

侧仰着头望向李穆然,见他嘴角上挑,双眸隐隐现出光芒,似是运筹在握。

“放心。”蓦然间,她只觉手心一痒,正是李穆然在她手心之中,轻轻划出了这二字。

从正门入了法门寺,发下风车后,李穆然却由不得她与一众幼童嬉笑,而是匆匆带着她一起入了寺庙后院。

“长生牌位尽供在此处。”领路的小沙弥双手合十,推开朱红的门,便知趣退下。

“孙平”、“周蝶”、“李秦”、“韩难”、“姬回春”、“姜粮”、“公输樵”、“墨非攻”,乍一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八块长生牌位。牌位前香烟缭绕,一尘不染,可见李穆然确是与释道安私交非凡,且花了大把的金钱,才让这庙中和尚对这几块长生牌位如此的上心。

“怎地没我的牌位?”冬水仔仔细细地瞧了两遍,确信没有看错后,登时沉下了脸,满脸的委屈。

“别急别急。”李穆然微笑着,扶着她的肩膀向后排的牌位走去。

直到屋子最偏僻的一角,借着微弱的烛光,冬水才蒙蒙胧胧地瞅到那一台孤零零的牌位。虽然不染纤尘,但香炉中的檀香早已燃尽,不知距离着上次添香,已有多久时间。

“咱们都不信这些,添不添香的,也只限于心意。”李穆然边说着,边拣了三支香,在烛火上点了,又用掌风扇熄了明火,“你的牌位,非我亲自来拜不可。旁人连看也不许看。”他轻轻调笑着,但手上却仿佛蕴了一股真气,在上香的一瞬,指端微微用力,但听得“喀”的一响,香炉之中似乎有什么机括被弹开。

一阵阴风骤然间迎面袭来,冬水猝不及防,只觉着眼前一黑,手中的烛火竟被吹灭。

“这边。”她看不见他,只是觉着手上一暖,旋即心头的万般不安便因这一句话烟消云散。那座牌位此刻已平地移开了二尺,其后露出一个极为狭小的门洞,饶是二人身材均瘦,也须侧着身子,才能蹭入。

待得二人都入了门中,李穆然提掌在墙上一拍,只听身后轻轻一响,那牌位座子又重归原位,便如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是…”方开口问了这两字,冬水便被远远传来的回声震得不敢再说话。听那回声在一片漆黑中盘旋缭绕,久久不散,可见前方道路幽远,不知深有几许。

李穆然轻轻一笑,打亮了火折,在两旁墙上一划,顿时点亮了数支火把。这之后每隔十五步便有一支火把,道路冗长但不复杂,冬水跟在他身后走了约有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一处浑圆的大厅。

这厅似乎是无数条道路的汇集点,各条道路的入口上则标着不同的颜色,借以区别。

然而,冬水却没有功夫对这些道路细加研究,因为厅中赫然伫立着百人,人人双目灼灼,饱含着关切和敬畏,望向她身前的男子。

“主公。”在李穆然迈入大厅的一瞬间,那百人齐齐开口,竟震得四处的火把为之黯下几分。

“嗯?”冬水惊立当场,只疑是身在梦中。她怔怔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浑身的血液渐渐冰冷。这当真还是他么?前秦的参将,后燕的上将,甚而慕容垂的侄婿,这些身份她都能接受,但如今这个“主公”,又算什么呢?

细细想去,竟是讽刺非常。自己在江南时,化身易容,然而无论面目怎样,心底终究都是一个;穆然在这北廷之中虽不易容,然而内心却无时不变。即便是亲近如己,也看不清此时此刻,他究竟是何种身份。

“冬儿,他们便是我的亲信,都是极可靠的。”李穆然牵着她的素手缓缓坐在上位,忽听身边女子轻咳了几声,倏忽间抽回了手,抚在胸口上。

李穆然的脸色不禁微变。当日他远赴庾家救助冬水,为她平复内息时,觉出她的手太阴肺经稍有损伤,遂着意以浑厚内力疗治了此条经脉。此后与冬水相处,再没见她咳嗽,想必是当日的医治生效,而她这时忽地突发咳症,自非偶然。

她咳嗽是假,抽回手却是真的。

李穆然心底不禁苦笑。早已猜出会是这样的结果,才一直拖延着,迟迟不肯将实情相告。眼前,以她的脾气,能用这般隐晦的法子表达出心中的不满,委实已给足了自己面子。

倘若知道了那件事情的真相,恐怕要闹到天翻地覆了呢。

他涩涩地笑,当下也只得不以为意,转而凝目下望,等着听这百名亲信报来在自己离去的这些日子中,邺城上下发生的大事。

这百名亲信皆是他这六年来,在军中精心选拔而出。这些人各自怀有绝艺,然而一来折服于李穆然的文韬武略,二来为报他的知遇之恩,端的忠心非常——除他的命令,便是天王老子的话,也听不入耳。

他们本来与李穆然同在符坚帐下,淝水之战时,符坚大败后迁怒于人,李穆然为保性命只得投奔慕容垂,这百余名亲信自然也舍了符坚,随他而去。降了慕容垂后,李穆然终究多存了个心思,遂未让这百名亲信投军,而让他们化身为本来的民间面目,混入邺城之中,以一年时间,借助法门寺原有的暗道掩护,帮他打点着一切。

不知多少的军务机密,便从邺城之中,以那尖锐的竹哨声音传出。

李穆然无意大争奇功,也无意让慕容垂太过容易便攻克邺城,此外,他更要费尽心机完成自己的使命,故而只在慕容垂的确难以支撑下去的时候,方出奇谋。然而仅这寥寥战功,已足以令他得到慕容垂的全心倚重。

“朝中之言,慕容垂已决意北攻龙城。等春暖花开了,大军即启。”一人踏上一步,朗声启报。冬水定睛望去,只见这人一身短襟打扮,两肩上有着深深的折痕,正是一路走来时,朱雀街路边的一名脚夫。

“怪不得这么急迫地召我回来了。”李穆然眼中露出说不清的笑意,伸手点向另一边站着的卖肉贩子,道,“屠兄,你那边有什么消息?”

那位“屠兄”微微摇头,道:“眼下还没听说会有任何南袭的计划。”

“这就好。”李穆然颔首,仿佛松了口气,有意无意的,看了冬水一眼。

冬水心中也是一片欣慰,没有南袭计划,那么长安至少不会腹背受敌吧。无论如何,纵然她不愿去帮前秦,但此事对毛氏有利,总也算得个好消息。

此后的消息便无外是朝中的派别争斗,慕容垂又倚重了哪家,又有谁人得势等等,冬水愈听愈觉乏味,渐渐上下眼皮打架,便沉沉欲睡。

“那么,拓跋奂如何了呢?”

这个名字自李穆然口中铮然而出,冬水立时清醒过来。是了,何以一时忘了正事呢?他身上还中着蛊毒,而手下这百名亲信倘能帮他,自是再好不过。

站在最远处的九名男子微微颔首,其中一名迈上一步,道:“慕容月将他召入了将军府,今天听说您回来了,才和他离别了。他现在城西家中,小四护着他的安危,所以没来。”

“唔。”早料到了这点,李穆然淡然地点了点头,旋即转向站在右首的一位赤脚郎中,道,“老胡,听说你认识御医,让他帮我拿一样东西的解药,如何?”

那郎中长眉低垂,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问道:“什么药?”

李穆然微笑道:“唤作‘当归’的蛊毒。”

“我试试看。”那郎中既不推诿也不应诺,一揖拜下,再不说什么,径自快步走出了大厅,进了向东的一条甬道。

“好,那就散了吧。”李穆然立起了身子,轻拍了三声巴掌,随即就听脚步乱响,须臾间,百余亲信便消失无踪,浑圆的大厅中,只留下三个人。

“主公,请杀了这女子。”最后留下的亲信,赫然是名年轻的卦师,他身上背着一架布幡,其上只有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童叟无欺”。

“否则,她会杀了您。”那卦师指着冬水,一字一字地道,表情肃穆认真,眸子里透着无边无际的仇恨和惧怕。

被他那煞有其事的气势震慑,一时之间,李穆然与冬水二人尽皆愣住,面面相觑下,不知是震惊还是迷茫。

半晌功夫,李穆然陡然抬起头来,长笑。

大厅内只有这三人,回声袅袅,震得其余二人都有些头昏脑涨,那卦师内力稍弱,眼见着便立地不稳,终于“扑通”一声,摔趴在地上。

“仙兄,”李穆然大笑着,扶起那卦师,道,“你的话我会考虑,但要我去杀她,可是万万不能。这个玩笑,只怕开得有些大了。”回声尚未停歇,他却蓦然间止住了笑声,双目一凛,人杀气顿时充溢了整座大厅。

“穆然!”冬水只道他要下杀手,立时探手拂向他右手脉门,而后借机回带,登时将那卦师扯离李穆然,踉踉跄跄几步,已撞到厅壁上。

“主公,你杀我不打紧,但一定要听信我!”那卦师竟不肯承冬水的救命之情,虽然退在一旁,仍然声声警示。

“罢了!”李穆然铁青着脸,一手紧紧地抓着冬水肩膀,强自道,“仙兄,你自去吧。这句话只今日说说,倘若此后再叫我听到,抑或你说与了旁人,我定将你杀了!”

“主公,请自保重。”那卦师扭了脚,一路蹒跚着,缓缓离去。

看着那卦师的身影终于消失,李穆然终于支撑不住,兀然间手抚着心口,竟而单膝跪地,再也站不起身子。

掐指一算,正是到了傍晚时分。想来,蛊毒若不发作,他定然会杀了那卦师吧。

冬水心中一阵酸楚,这句预言又算得什么,不是说好了,两人都不信鬼神么,又何必发这么大的脾气?

“穆然,你觉得如何?”她抚下身子,轻轻抚着李穆然的后背,希冀能稍稍减轻蛊毒的苦痛。素手缓缓滑过华衫锦服,能觉察到绸缎之下肌理的痉挛,清楚到感同身受。

此时的他,是何其的不堪一击?

骤然间,冬水豁然开朗。

的确,能够轻而易举便伤了他的,只有他深爱着的自己吧。

由古至今,卦师所擅的都并非拆字解卦,而是察言观色。

平日间,李穆然高高在上,是那么的威风凌然,无懈可击;然而自己只是淡淡地抽去了一只手,便能引得他脸色微变。其中利害,可见一斑。

想起问他慕容月的弱点时,他第一个想到的的便是慕容月的心上人。推己及人,必定是自认所爱之人为难以克制的弱点,才会有此想法。而那卦师太过忠心,说甚么不好,偏偏甘冒大忌,一语点明他心头的魔魇。

“穆然呐——”想通此点,冬水不知做何滋味,只是怅然叹息,目光却定在那卦师离去的甬道。有此良友忠仆,当是大幸。

只是,这句谶言,算是宿命么?

她从不信天,然而这个刹那,竟迷失其中,找不到方向。

(十三)计套连环,惑喜淆悲甘亦苦出得寺门时,夜色已深。暮色沉沉之中,遥遥的有丝竹声音传来,其声如泣如诉,不绝如缕。

李穆然携了冬水立在庙门口,却不打算这就离开,只是四下张望,仿佛等着何人的到来。

“刚攻下了城池,不思如何安稳百姓,却仍在花天酒地。”听着远远的一片宫商,李穆然渐渐皱起了眉头,转头看着寺庙之中那几名衣衫褴褛的孤儿,惘然长叹,“当真是‘或以其酒,不以其浆。鞙鞙佩璲,不以其长’。”这四句话出自《诗经》中的《大东》,意思是说有人经常可饮美酒,然而有些人却连糖浆也喝不上;有些人可佩戴宝玉作饰物,有些人却连长布腰带也买不起。

冬水在旁大动恻隐之心,柔声道:“穆然,这些自古亦然,倒也不必叹息。不如等蛊毒解去,我们带着这几个小孩子回去谷中悉心养大,叔伯阿姨们定是高兴的。”

“那倒好。”李穆然似笑非笑地看着冬水,忽地又蹙起双眉,露出为难神色,“等解了毒便要去长安,带着这许多孩子一起,恐怕不方便行军打仗。”

“你成天就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冬水横了他一眼,心中盘桓已久的筹谋便欲脱口而出,但那句话在嘴里转了两圈,终究是觉得时机不到,硬生生又压回心底。

李穆然专心在街上,全然没觉察到冬水的心事。眼见着繁星渐多,街上行人缓缓变得稀少,一直等待的人竟始终没有出现,他的脸色便也阴沉下来。他愁眉锁紧,心中暗忖此人若是不来,只怕一直以来的种种计策便要尽皆落空。

“穆然,你在等谁?”寒风骤起,吹得四下飞沙走石,这一张口,冬水顿时被吹了满口的沙子。她见李穆然心事重重,虽不知他心中所想,但也随之着起急来。

李穆然微微摇头,似是百思不得其解:“此事太过古怪。怎地慕容垂还不派人来召我入宫议事?再怎么晚,消息也该传到了才是。”他深知慕容垂的眼线在这邺城之中无处不在,甚至自己手下的那名胡姓郎中,在明面上也是其中之一,因而他委实是想不明白,慕容垂既然给自己下了“当归”毒,如今又听说自己回城,那为何迟迟不唤自己前去面圣,挑明了一切呢?

又静候了小半个时辰,冬水耐不住又困又累,早蜷坐在石阶之上睡熟过去。李穆然将自己的披风包在她身上后,依旧挺身伫立门侧,眼如鹰隼,直盯着朝向行宫的方向。

“莫不是压根就没打算给我那三个月一次的解药么?”陡然间,心中起了个突。太长的等候,由不得他自己胡思乱想起来,“莫非是当真晓得了那件事,因而愤恨于我么?宁愿不肯再要我在麾下卖力,也要我被这蛊毒毒死么?”念及此处,他不禁被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

依着慕容垂那睚眦必报的性格,这种猜想并非完全不合情理。诚然,亲信已被派去偷回解药,但偷到了又能怎样呢?假若慕容垂下定了决心要杀了自己,那么自己在这邺城就是瓮中之鳖,即便具通天彻底之能,也只有任人宰割。

“万事未发,怎能自乱阵脚?”他略一低头,看冬水在石阶上正睡得香甜,心兀然间平实安稳起来,“无论如何,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吧。”

正当他欲唤醒冬水,忽听得身后“吱呀”一声响动,继而一名小沙弥合十而出:“两位施主,天色已晚,若不早寻归处,只怕风寒露重,难堪其凉。”

“小师父请回,我们这就离去。”李穆然忙自合十还礼,转即便去轻摇冬水。

直到庙门后传来“喀”的上闩声,冬水尚未完全从沉睡中清醒过来。心知她这些日子实在太过辛苦,李穆然瞧清四下没人,骤然间童心乍起,竟而俯身背起了冬水,放轻了脚步,向着自己的将军府慢慢走去。

若让白天的那些下级官吏看到这幅模样,可当真是威风扫地。李穆然心中暗自好笑,兀地眼前一亮,是了,倘若慕容垂对自己不喜,那些人又何必来大费周折,溜须拍马呢?更何况,凭借自己的亲信力量,也查不到与此相关的半分预兆,何必先自气馁?

便再忍上几日,仔细看清慕容垂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

他轻轻吁了一口气,这才展颜莞尔,将蛊毒一事暂且抛却不想。微微侧过头去,但见冬水的满头乌发瀑布一般散落而下,盖了自己整整一个肩膀,她头上则斜斜插着那支碧玉钗,月光照上,映出万道翠光,着实晶莹可爱。

李穆然忽地眼中一涩,想起这些年离谷的经历,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怅然若失。

那么,就算是中了蛊毒又怎样呢,就算没有解药又怎样呢?能背负着她走这一程,上天对自己,也着实是太过眷顾了。

眼前恍惚间,似是又回到了冬水谷外的山道之中,在那里,他将她从小背到大;现而今,又有着什么机会,让他再背她到何时呢?

若有可能,真的是可以就这么背着她,一直走到老。

这痴心妄想一度远在天际,令他甚而陷入了无边的绝望,却想不到时至今朝,竟是唾手可得呐。

“马儿马儿,快快跑。”肩膀被人轻轻一拍,继而耳边一热,响起了一声轻笑。

他怔怔出神间,不防冬水早已醒转,看着二人眼前情形,不禁想起方才在寺中,看到那群孩子玩的游戏。那群孩子们两两一组,一人作马,一人为将,在与另一组孩提的冲撞之中,尝试着恍若厮杀战场的壮志豪情。

他们管这游戏,就换作“打仗”。

倘若战争便是如此的单纯简单,在一团和气嬉笑间倏忽开始又倏忽结束,那该有多好?

看着简陋如斯的“打仗”,李穆然与冬水在忍俊不禁的微笑后,忽地四目相投,竟觉心中骤起一阵悲凉。

谁又晓得,等再过十余年,这些天真可爱的孩子中,有多少会踏上真正的战场,有多少会在一片鲜血上建功立业,就如那许多正在寻欢作乐的官员一样呢?

经了这些年的世事变迁,他二人终究是明白了许多人世无常,红尘无奈;虽然仍有自己的理想信念,但到底晓得万事不可十全,对这些事实即便心存不满,毕竟于事无补。眼前所关切的,也惟有先保住了自己,方好顾及更多。

李穆然见她醒来,当即笑斥道:“死丫头,既然醒了,还赖着不肯自己走路么?”

“就不下来呢。”冬水紧紧抱着他的脖项,将眼珠一转,撒娇笑道,“我数一、二、三,看看你能不能跑到那块招牌底下。跑不到就打你!”纤手前指,偏巧是百步开外的一家青楼。那青楼人声鼎沸,其上彩袖招展,其下人来人往,一眼望去只见门庭若市,团团丽人的围拢之中,多是些达官贵人。

李穆然哭笑不得:“这不是欺负伤病员么!”然而嘴上反抗着,脚下却不敢耽搁,眼见着那只素手方立起第二个手指,他运着轻功,早已超了招牌一丈之远。

“好得很!”冬水将两肘架在他肩上,拍手笑着,正自开心间,忽觉李穆然脚步放缓,继而自己身子一沉,已被他放回在地上。

“石将军,请留步。”李穆然上前几步,出手如电,登时板住一名中年男子的肩头。对方的目光还未从那歌舞艳姬的身上收回,身子已被拉到街道另一边。

“李将军,你也来了?”那石姓官员微微一怔,旋即腆颜强笑,“大家都是自己人,虽说圣上下了令禁止朝廷大员嫖妓宿娼,但到底如何,彼此心里有数就好。您放心,下官万万不会说出此事,也请您高抬贵手,海涵一二才好。”这中年男子姓石名唐兆,乃后赵余裔。他本来也投靠在符坚帐下,淝水之战后见慕容垂得势,便叛出了前秦。这人带兵打仗骁勇善战,但贪财贪势,为人多行龌龊。李穆然虽与他早为旧识,但二人不过点头之交。石唐兆官位在李穆然之下,征战须受李穆然指令,是以见面便行下属之礼,以示谦卑。

“呸,你乱说什么?”冬水在旁听着,不禁上前啐了一口,一把搡开石唐兆,转而对李穆然道,“这人满口不干不净的,你拉他来干什么?”

石唐兆不识好歹,竟嬉笑着看向冬水:“这位姑娘是谁家的?莫气莫气,是当今圣上制令有差,我们可半点不敢看轻了你们。”

李穆然心中大恼,当即拦下了冬水,冷然笑道:“石将军,这句话若叫主上听了,你这次的‘当归’解药,可还想要么?”原来,石唐兆反复无常,也曾于邺城之下叛逃慕容垂,然而慕容垂难舍他是名将才,又看准了他的小人禀性,早在他的饭食中下了“当归”。

“解药?解药?”孰知,石唐兆听了这句话后,不惧反笑,竟而忽地拔出腰刀,在当街又叫又跳,耍起疯来。看他似癫似狂,对面的青楼姑娘们不禁吓得说不出话来,连客也不拉,便匆匆合紧了大门,再不敢出来。

转眼间,青楼前门可罗雀,人人怕被这疯汉手中的钢刀砍伤,均绕道而行。李穆然和冬水站在一旁,一时间也被这石唐兆的作为惊住,竟全然忘记将他制住。

但见石唐兆又叫了几声“解药”后,兀地弃刀在地,堂堂的一员武将,赫然在大街正中,顿足痛哭起来。平日间铁铮铮的一个汉子,转眼间,便哭得泣涕横流,满脸眼泪和鼻涕搅作一团,连三岁小孩都不如。

“想来,他是被那解药控制已久,尊严自由尽失;现在又听我用那‘解药’二字威慑他,心中当真气苦已极。”李穆然长叹一声,问冬水要了块手帕,递予那石唐兆,旋即放缓了语气劝道:“唐兆兄,千错万错,都是兄弟的不是。你要是气恨难消,便打我骂我罢了。”

他却不知,历来人哭最怕人劝,石唐兆听他良言唤出自己的名字,心中更起了一阵委屈难过,当场哭了个不亦乐乎,直教李穆然与冬水束手无措、大感尴尬。

冬水觑见李穆然没了法子,又见石唐兆哭得如斯伤心,想起这人似与李穆然能否得到解药大有干系,遂撇下了满心的烦恶,上前几步,声道:“这位将军,你有什么心事,说出来给我们听听,或许就能好些。”

石唐兆为人素好美色。冬水虽不及桓夷光与毛氏那般貌似天仙,却也清婉可人,石唐兆见她近前来劝,顿觉自己哭哭啼啼的有些不妥,旋即拿手帕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抹,沉着头偷眼瞧向冬水,瓮声瓮气地说道:“此处不便讲话。”

李穆然睨了他一眼,斜跨了一步,正挡在他与冬水之间。他打心底看不起这偏将,但念及同染“当归”之毒,到底还是留了三分情面,当下勉强平息了心中怒火,道:“既然如此,便由我做东,咱们找家茶馆叙话。”言罢,一手揽了冬水,另一手则提着石唐兆,大步离去。

其时天已墨黑,李穆然带着二人转了几条巷道,眼见前方是一处业已破败的茶寮,当即着手一丢,登时将石唐兆惯在一张长凳之上。

“此处左右没人,究竟怎么,你大可直言。”李穆然挽着冬水坐在一旁,冷冷地看着那凳上的中年男子。石唐兆被这一惯,胸口正撞在长凳一旁的木桌棱上,抚着胸口大喘了好几口气,方坐稳了身子,转头一瞥,正撞见李穆然清冷绝然的目光。

往昔未中蛊毒时,石唐兆也算得上响当当的人物,若遇上李穆然这般强,势必要与之拼个鱼死网破;然而如今受毒蛊惑,他竟而生生将一身的血性磨作了奴骨,一见李穆然发威,先自一个打晃,从长凳上顺势跪在了地上,再没半分大将风骨。

“李将军,您老菩萨心肠,便请您和圣上讨个好,赐我一个死罪吧。”他三跪九叩地,行了大礼,但方方说完这句话,陡然间身子一震,又忙不迭地摇起头来,“不不不,不要死,不要死。我只要那解药,只要解药就好。”

他说到“解药”二字时,面容扭曲在一处,双眼暴出血丝,竟透露出至死不休的恨意来,但他口中满是缠绵悱恻,却尽是恋恋不舍。

这般的爱恨交织,当真是匪夷所思,纵然博闻强识如李穆然二人,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难不成,是那三月一次的解药里又有玄机?”李穆然隐隐约约觉出此事背后又有着什么阴谋,看石唐兆的惨象,不禁心下黯然。难道自己以后,也会沦落至此么?那倒真不如现在就死了的好。他深知那一次便可清除所有毒素的解药定被慕容垂藏得极为隐秘,是以那胡氏郎中去拿的,只能是三月一次的解药。他自忖有了此药后,便可自行服用,等上三年时间炼制成了真正解药,就是大功告成。孰料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见了石唐兆后,方知那一切皆属虚幻,委实是痴心妄想,一场空空呐。

他便这么怔怔地看着石唐兆朝己磕头,直磕到了满头乌青甚至冒出血来,也不知制止。一旁冬水早看出不对,静思片刻后,忽地探手去握住了他的手,道:“穆然,不管怎样,我总陪着你就是。”

闻听此言,李穆然眼神流动,到底回过了心思。“是了,只要有冬儿在身边,还有什么苦受不过呢?”他寻思着,缓缓露出了笑容,向前稍稍欠身,说道:“唐兆兄,你这么拜我,不怕兄弟折寿么?”言罢伸手一拂,但见地上烟尘氤氲,一股气力自下而上,登时将石唐兆稳稳托住。

石唐兆见他不许自己再拜,一心认作他不肯帮忙,心头一场气逆无从发泄,当即大剌剌坐在地上,气得“哇哇”大叫。一时间,他丑态尽出,哪里还是那叱咤风云的阵前将员,分明便是街头上撒泼耍赖的地痞混混。

那声音沙哑无比,堪与乌鸦鸣叫一争高低,冬水听得直皱眉头,但听他叫得凄厉,还是不禁心软下来,遂柔声问道:“石将军,那解药究竟怎么了呢?”

石唐兆此时已失了分寸,对她的问话竟不理不睬,只知一味哀号。所幸四围尽是早已关门的店铺,否则定会引人来瞧热闹。

李穆然见他无理取闹,渐感不耐烦,终于怒喝一声,陡然伸手一拍,顿将身边一张木桌震了个粉碎:“姓石的,你若还算个男子汉,便早早自裁了事!若只会在这里耍无赖手段,趁早给爷滚开!”

“有胆子就杀了老子!你小子靠着卖身才当了这个大将,就不算耍无赖手段了?谁不晓得慕容月在家里偷…”石唐兆恍如迷了心智,竟而没头没脑地讥笑起李穆然,然而后一句话还未说完,蓦然间脖子一凉,已被一柄明晃晃的长剑架上。

“你再多说一个字看看。”李穆然面色凛如寒霜,浑身上下杀气蒸腾,仿佛阎王降世,修罗现身,可见确是动了真怒。

石唐兆本是有意相讥,好借李穆然的手给自己一个了断,不想一见真章,心中兀然间充满了畏惧害怕,身不由己地缩作一团,颤声乞求道:“将军,是小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您老宰相肚里能撑船,万万犯不着和小人计较。”边说着,边干笑着轻轻挪开了剑锋。

这一下变脸兔起鹄落,着实出乎意料。李穆然一时间气也不是,恨也不是,怔了怔,终究冷笑一声,道:“杀你?没地污了我的手。”语毕翻腕提肘,长剑倏然回鞘。

“你这人太过可恶,便是穆然杀了你,我也不帮你。”冬水在旁也动了肝火,见石唐兆一脸的嬉皮笑脸,不自禁地心起鄙夷,见他不再发狂,遂开口又问道,“那解药究竟怎么?你要不说,穆然不杀你,我也杀了你!”她心无杀人意,但值此非常之时,更兼看出这男子怕死怕得要死,便也装模作样,抽出剑来恐吓威胁。

果不其然,石唐兆见她也凶神恶煞起来,立时抖如筛糠,什么都招了。原来,那三月一次的蛊毒解药虽然有效,但却另有自身奇毒。石唐兆说不清解药成分,只知每次服罢,眼前便仙云缭绕,浑身上下舒泰万分,轻飘飘地便似浮在空中做了神仙。这极乐之境让他千万分地割舍不下,却不知暗暗已中了圈套。细细算来,近些时日尚未到那三月的时限,但浑身上下已难受得紧,他一心想着那解药,腆颜去问慕容垂乞要,却被御前侍卫一顿好打,给赶将出来。他捱不住那药瘾,也曾想着自我了断,然而转念一想到服药后的奇效,登时好不容易攒起的胆子尽皆散去,再不敢轻谈“死”字。心中郁闷之下,只得天天来青楼之中买醉沉湎。

“与你一起的刘大人,元将军他们呢?也都和你一样么?”李穆然不自禁地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知慕容垂心狠手辣,却也料不到他竟设下如此阴毒之局。

“都一样,一样呐。”石唐兆悲从中来,不由得复是一番哭天抹泪。

李穆然听到此处,绕是平日间城府深沉,终究再沉不住气。他愣愣地看了一会儿石唐兆,忽然说了一声:“告辞。”便怔怔地站起了身子,一步一步地挪向自家府邸。

“穆然,总有法子的。”冬水看他意气消沉,忙陪在他身边,柔声安慰。

李穆然并不答话,只是微微地苦笑着,闷头向前走去。一时间,他心乱如麻,明知还有机会去盗那“青蛇胆、毒菌顶、雪莲蕊”炼制的真解药,却委实再无心力去想法子。他宁死也不愿向石唐兆那般自甘堕落,然而他又何尝不怕死呢?更何况,即使中毒至此,这些日子有冬水相伴,实在是比之以往好去太多,他又何尝就舍得放弃?

再者,即便他抓了拓跋奂去要挟慕容月,慕容垂又怎会乖乖听话呢?思来想去,自己都是一败涂地,再无挽回余力。

但若自己死了,冬水要怎么办呢?难不成,当真是殉了自己么?

他心如刀绞,只觉眼中一涩,似有泪水便要夺眶而出。

倘若叫石唐兆看到这个熊样子,恐怕连他都要笑话了。李穆然心头一凛,忙扬起头来,佯装看月。但觉着眼中温润,心头酸楚,然而终究是没有落下泪来。

冬水见他兀然间止了步子,也随之驻步,继而轻声问道:“穆然,你还好么?”

“没什么。”李穆然强笑两声,侧过头来。见冬水眼波流动,目光中流露出殷殷关切之情,他心中又是一震,当即摇了摇头,已自打定了主意:他万万不能让冬水为己而死。

怕只怕,慕容垂已知冬水与他乃是一伙,既然不肯放过他,自然也不肯放过冬水。若是如此,他再没别的法子,惟有与之拼个玉石尽焚,哪怕生受千刀万剐,也要护了心爱的女子平安离去。

念及冬水的安危,他终于稳回了心绪,细细反思石唐兆那句话的前前后后。

“怎么连他,也不知晓我中了‘当归’毒呢?”骤然间,他眼前一亮,但转即又陷入谜团重重。按理说,慕容垂对于中毒之人的消息并不封锁,意在“杀鸡儆猴”,以儆效尤。初始在城门遇见的那几名校官偏将职位不高,不晓得也可说得通,但石唐兆毕竟上得金銮宝殿,怎么也会毫不知情?

慕容垂究竟有着怎样的理由,一定要对他中毒一事讳莫如深?

霎时间,李穆然仿佛抓住了一线生机。隐隐地,他觉着若能解开这道谜题,那解毒一事,便是水到渠成,易如反掌。

他心中有了七八分的数,抬头正看见不远处的一座朱门大户,遂微微一笑,指予冬水看道:“咱们到家啦。”

这宅子原是城中富豪所住,原来的人家因为躲避战落,早已逃难到不知何方,是以慕容垂入主邺城后,便大大方方地“慷他人之慨”,将这宅子赏给了李穆然。

李穆然平时少有回家,慕容月本身对这个家就不上心,因而这宅子除了门匾换过外,皆保留着原有的奢华形貌。绕是冬水在庾家时见惯了金碧辉煌,到了这宅子前时,还是不禁被那股人的富贵晃得眼花。

李穆然上前轻叩大门,其时早已入了二更,看门的老仆在睡梦之中被人吵醒,不禁好不耐烦,一面来开了门,一面唠唠叨叨、骂骂咧咧。

“将军…您回来了!”那老仆唯恐老眼昏花看差了,又抹了两把脸,才自睡梦中转过了神,忙不迭地跑进了院落,大嚷大叫起来。

“留神门槛。”李穆然挽着冬水并排走入大门,还未站稳,就听左侧屋梁上响起短短的一声竹梢。冬水寻声看去,一片朦胧中,认出那男子在庙中秘道见过,仔细回想,似是负责保护拓跋奂的。

既然这暗镖在此,那受保之人也不远吧。

她略觉错愕,就听李穆然冷笑了一声,道:“她是见我久久不回家,便自作聪明,又召回了拓跋奂。哼,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晓得么?”

他正自低语,但见满宅子的屋子一间间地亮起,旋即一排排的仆从婢女慌乱迎出,走在最后面的那女子满脸倦容,正是慕容月。这后燕郡主走得匆忙,一头青丝不及梳整,便只随意地披在肩头,身上也只着一件轻纱中衣,两边有丫鬟手忙脚乱地拿着一件兔毛披风要她穿上,但她却置若罔闻。

一直走到近前,慕容月一双丹凤眼先在冬水身上打量了几圈,才落在自己丈夫身上:“你回来啦,可有些晚了呢。”声音不温不火,竟是亦怨亦喜。

李穆然想起她下毒一事,登时一股无名业火生自肺腑,倘若不是念着她的身份,恐怕早已上前下了杀手。他不愿向慕容月示半分软弱,只是笑了笑,朗声道:“夫人这话我可听不明白,莫不是见我去得久了,害相思了不成?”一语未竟,边上下人们中早有人笑出声来。慕容月骄纵成性又不守妇道,平日间早惹了许多人的不满,而李穆然待人素来谦和有礼,是以家中下人都与他亲近。如今他们听到李穆然揶揄慕容月,虽不敢明里支持,但暗地里嬉笑,也算削了这一家女主的面子。

慕容月不禁脸色一变,狠狠横了他一眼,旋即转过了身子,道:“你若不明白,我就更不明白。”边说着,边快步向自己的卧寝去了,不肯再多逗留。

李穆然望着她的背影淡淡冷笑,随后便将自己与冬水的行李都交予了仆从,吩咐一并放去书房。冬水在旁听得一愣,尚不及反驳,就见几名仆从满面堆笑而来,高声称道什么“二夫人”。她脸上顿时一阵火烧火燎,然而怒目瞪向李穆然时,却见他竟使了个眼色,于是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将此事暂放一旁。

一切收拾完毕,已过了三更天。李穆然带着冬水入了书房后,便径自走到一排书橱旁,轻轻一推,其后赫然又露出一条暗道来。阴风阵阵自暗道内袭来,冬水身居武功,却也被吹得有些发冷。

“你自己去吧。”冬水忙了这大半天,眼见终于可以休息,不料李穆然居然又变出这匪夷所思的暗道来,登时将满心不快发作出来。

李穆然却只是笑了笑,继而搬了把椅子守在暗道入口,道:“我不去了。咱们只在这等着就是。”

“等着什么?”冬水边打着哈欠边问,满脸颓然,着实是已困极。

李穆然见她双目无光,神态倦惫,也知再让她熬夜是有些强人所难,遂道:“还有一个多时辰,你先歇着也不打紧。胡郎中离开暗道大厅时走的是正东的甬道,日出正东,所以寅卯相交时,他会拿解药给我。”

“拿解药?他当真能拿到么?就算拿到了,又能怎样呢?”一听与解药相关,冬水顿时强打起了精神,努力睁大眼睛。

李穆然颔首道:“原本我想着他若去拿解药,只怕还要麻烦些;但这解药既然另有玄机,想来慕容垂倒不怕人偷,那么盗来便甚是简单。拿来了之后咱们仔细研究看看,我倒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奇毒,竟能令石唐兆沦落到这般地步。”

冬水柳眉一簇,似是想起一事,但终究思忖着,没有说出口来,只是正色叮咛道:“等解药来了你便叫醒我,可万万莫要先自吃了。”

李穆然淡然一笑,道:“晓得了。你先睡吧。”语罢,见她躺在床上合目沉睡过去,自己也吹熄了烛火,端坐椅上,宁心养神。

天边泛出鱼肚白时,一阵细密脚步声自甬道之中传出。李穆然与冬水尽皆警觉,当即身子一震,俱清醒过来。

又等了少顷功夫,就见一袭白衫由远及近,自那甬道的无边黑暗中飘然而至。眼见着离道口只有四五步路时,胡郎中兀然止步,而后自怀中掏出两只瓷瓶,分别掷向李穆然。

“解药,毒药。主公,告辞。”他一句话也不肯多说,见李穆然接住瓷瓶后,便转了身子,眨眼间,又消失在一片苍茫的幽冥中。

“他倒不少拿。”李穆然推回了书架后,打开瓷瓶,但见两瓶都装得满满,少说每瓶也有着四五十颗的药丸。

冬水接过两只瓷瓶,不禁笑道:“他办事倒是细心谨慎,你只叫他拿解药来,他却连毒药一并带来。”

她还未说完,却见李穆然已摇了摇头,接过话去:“傻丫头,你看事太过简单,真是好容易就被骗。你当他是怎么拿到解药的呢?”

“这我怎么知道?”冬水满心不服,但她转念极快,倏忽之间便已想了清楚,不禁脸色大变,连连颤声道,“你…你…你…你明明知道的,你好狠的心。”

“不错。毒药总是比解药好拿许多。他那熟识的御医吃下毒药后,自然就能借御医之手拿到解药。只消再杀了御医,便神不知鬼不觉。只可惜我事先不晓得这解药却也是毒药,那御医死得委实冤了。”李穆然淡然道,仿佛说着与自己全不相干的事,“冬儿,你能想明白了,我才放心。否则你这么容易就被人骗去了,可怎么得了?”

“你…你…”冬水震怒之下,一手指着李穆然,竟久久说不出话来。此时当真是欲哭无泪,但心中充满了气恨,却仍自割舍不下对他的感情,到底还是长叹了一声,打开解药瓶子,取出一颗乌黑如漆的药丸,便放到樱唇旁。

“你做什么!”李穆然一时大惊,一心只认做她是要以身试药,疾出手抓向她手腕。孰想冬水不躲不避,一任被他抓住后,方复叹了口气,道:“你这么紧张我的性命,怎么就不晓得,那御医也自有旁人紧张呢?人命都是一样的。穆然,你且记着,日后你再枉伤一人,我也不生你的气,大不了便自尽谢罪,代你偿命罢了。”

李穆然惊魂未定,见她一脸幽怨地望着自己,心中一软,遂低头赔罪道:“是我不好,都依你就是。”

冬水点了点头,道:“这句话你要记牢才好。”语罢,挣脱了他的手,将那药丸放到鼻畔轻嗅片刻,又用指甲刮下少许粉末,放入口中。

这一尝之下,她登时变得惊惧无比,将那药丸重又放回瓷瓶后,便紧握了瓷瓶,道:“穆然,这解药果然不好,你千万动不得。”

解药有差已是意料中事,李穆然只是好奇那药粉究竟是什么,竟连冬水也被吓成这个样子。

但见冬水深深吸了口气,正色道:“穆然,我和你先讲个故事,等你听完了,便晓得这是什么。”

冬水所讲之事,李穆然多少也有耳闻。此事就发生在去年,东晋建康城中。当时的官府判了一名饭庄老板的死刑,然而行刑当日,刑场竟遭数百名平民围攻,官府不得不调动了官兵,才勉强镇住了场面。事情被传到北廷时,慕容垂曾在朝堂之上“哈哈”大笑,说这些南朝民众当真有趣,只是为了吃得好些,竟不惜自家性命去与朝廷作对,可见南朝之人骄奢逸,委实要不得。

然而,冬水所言,却与慕容垂所想大相径庭。

“有一阵子,玉宇阁亏空许多,这时有个胡商找上门来,说是有仙家物事,加在饭菜之中,便可令玉宇阁大赚一笔。我自是不肯信他,但听他吹得神乎其神,倒也起了几分好奇心,遂要他拿那物事来看。那物事甚不起眼,只是一颗颗黑色的圆形种子,闻起来半分香味也没有。那胡商见我不肯相信,为了赚钱,终于说了实话。原来,这是一种名唤‘罂粟’的植物的种籽,倘若压碎了放进饭菜里,便能麻痹人的神志,甚而令人上瘾。严重者,便与石唐兆的症状一模一样。”

“我当时断然拒绝,并将这胡商送去官府查办。孰料他上下使钱贿赂,兼且没有什么证据,官府竟将他无罪释放。而那被处死的饭庄老板便是受了他的蛊惑,买下那罂粟之籽去贪不义之财。但那老板用料过多,以致毒死了一两名食客。官府一路追查下来,才判了他死刑。那许多蜂拥去救他的百姓,都是瘾者。”

李穆然这才明白其中乾坤,沉思良久,忽问道:“那许多瘾者之后吃不到罂粟籽,又怎么了?”

冬水摇了摇头,道:“轻者自行戒去。重者,有发疯的,有自尽的,总之是惨绝人寰。”

“这么说,是能戒掉了。”李穆然揣度着,目光盯在那一瓶解药上,“冬儿,我是习武之人,自然意志较之平民百姓要坚定些。你信我一次。我先吃着这些解药稳住蛊毒,待得三年之后真药炼成,我再戒去毒瘾,不好么?”

“不好!”冬水断然拒绝,见他目光兀自不离那瓷瓶,陡然间探手夺来,掩在了身后。

李穆然想起那每天傍晚的附骨之痛,不禁气得浑身打颤,怒道:“冬儿,你就宁可看我每天被蛊毒折磨至死么?别耍这小孩子脾气,快将解药还我!”

“穆然,你冲我发脾气么?”瞧他怒容满面,冬水无端端地心中起了一阵委屈,当场扁扁嘴,一串串的眼泪珠子就沿着面颊滚落而下。

“冬儿,你…唉。”李穆然满心的怒火顿时被她的眼泪尽皆浇灭,见她哭得伤心,蓦然间只觉好生内疚,眼看着那瓶解药只在咫尺之间,却说什么也不敢伸手强抢。

瞧他终于缩回了手,那一声叹气中满是凄然落寞,冬水心口一疼,泪水更是禁不住地落下:“穆然,我当真是怕。你不在建康,没有见到那满街的…对不住。”她回想着那人间地狱的惨象,一时又想起李穆然毒发时的痛苦,实在是五内俱焚,伏桌大哭起来。

“我不吃解药了,当真不吃解药了,以后也再不提这解药之事,好不好,好不好?”李穆然轻轻揽她入怀,右手小指与冬水的右手小指勾在一处,柔声劝道,“你看,都拉钩啦,我要反悔可就成小狗了。”

泪眼模糊间,冬水见他在旁扮着鬼脸,当下破涕为笑,“扑哧”一声,乐出声来:“我刚才还想着,你若怎么也不答应,我便死给你看,看看是解药重要呢,还是我重要些。”她说着说着,不禁略觉羞涩,脸色飞红。

李穆然伸手在她额上一弹,无奈苦笑道:“你啊,来来回回就只知道拿个‘死’字要挟我,真是怕了你。以后不许再说了,不吉利。”

冬水却不以为然,吐了吐舌,笑道:“若不拿这件事来要挟你,也要挟不到你什么。你大人大量,何必和我这个小丫头斤斤计较呢?”这最后一句话,则是学全了石唐兆求情时的语气神态。

李穆然被她逗得莞尔微笑,正自心起温暖,忽听下人前来叫门,说是大夫人令厨下备好了早饭,正在等候二夫人前去问安。

(十四)烈火焚天,睥睨生死若等闲听仆从说慕容月等候冬水前去问安,李穆然大为不悦,当场一拍桌子,便欲发作。孰料,他刚要站起身,一双素手已按上了肩膀,旋即就听冬水欣然向外道:“我稍后就来,有劳小哥通传了。”

李穆然一时惊住,不知该喜该笑,唯有怔怔地看着冬水,喃喃道:“你刚才是、是认真的么?”一时间,他张口结舌,与平日里那舌芒于剑的饱学之士判若两人。

冬水当即一板脸,佯怒道:“自是真的。怎么,昨日在白杨林里定的婚约,你全当玩笑么?”说完了便沉下面孔,右手一偏,已自他肩膀移去他的耳垂,只轻轻一拧,李穆然顿时受痛不禁,连声求饶。

“这还差不多。”见他讨饶,冬水嫣然一笑,放开了手,“她是你的正室,我去请个安,也是应当。”语毕,便起身整了整衣衫,将发结打散开来,竟自对着铜镜,梳妆打扮。

“我来绾发髻吧。”李穆然心中一动,拦下冬水后,自取过了玉梳木篦。他与冬水少时常以易容为戏,为冬水盘拢各式发髻早是轻车熟路,信手拈来。

他有意不给慕容月颜面,是以手下刻意迟缓,本来一炷香功夫就可梳好,然而过了半个时辰却连一半也没完成,冬水本就困乏,竟自坐在镜前,渐渐睡熟了过去。其间,家中的下人和丫鬟们又来催了三五次,终于慕容月在大堂等得不耐烦,怒气冲冲地自行闯入书房。

“李穆然你作死么!本郡主…”那骄纵已惯的女子风风火火地推开了书房大门,还要再骂下去,却被眼前所见震慑,骤然间顿住。

她是万万没有想到,往昔间冷酷异常的李穆然,竟也会有着如斯的温情款款。

听到人声,冬水缓缓转过头来,但见这郡主浓妆艳抹,艳如桃李,已与昨晚所见大不相同。她着一身绯红色的绸裳,头上对佩两支金灿灿的金凤步摇,周身上下铺金盖银,团团锦绣之中,光是龙眼大小的珍珠就缀了二十余颗,一眼望去,贵气人。

人言道慕容垂对慕容月宠溺非常,待她比掌上明珠更为娇贵,从这身打扮的奢华上,就可见一斑。

相较之下,冬水那一身旧到退色的麻衣,当真是寒酸无比。

冬水暗叹一声,但觉头上一紧,心知李穆然已将碧玉钗别好,遂微笑着起身,迎上前去:“冬水见过大夫人。”方要福下,忽觉脸前风起,登时轻退一步,堪堪躲开那玉掌一扇。

“慕容月!你别太过分!”虽知慕容月极尽心力也伤不到冬水分毫,但见她如斯无礼,李穆然终究还是抑制不住心头火起。

慕容月却不怕他发火,仗着自己有叔父撑腰,赫然叉起腰身,高声喝道:“姓李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大呼小叫!她既是你要纳的妾,就该明白规矩!要我在大堂等了一个时辰,把自己当作什么人物了?你也不想想,皇上叔叔若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哪里有这房子住,哪里有今天的权位?我呸!”她性情暴烈如火,禀性直爽,出口不知给人留情面,即便下人在旁,也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李穆然的脸色一沉,转瞬间已变得极为难看。他几番举起手来又放下,委实是起了杀机。冬水在旁看得心惊胆战,念及解药恐怕还要着落在慕容月身上,忙在旁打起了圆场:“大夫人,千错万错都是我的不好。只是…穆然还要上朝,这眼见着便是辰时…”

“哼,现在知道着急上朝了?方才卿卿我我的,又怎么不晓得时辰了?”不料,她这一劝恰似火上浇油,一时间,慕容月竟是得寸进尺,话越讲越是难听。

李穆然见冬水为己委曲求全,心中好生难过愧疚,终于一顿足,一把推开了慕容月,牵了冬水便走出门去。这一推虽未用上内力,但也足以让慕容月连跌两步,踉踉跄跄,绊坐在了地上。余旁的下人们不禁都被吓得呆住,手忙脚乱扶起慕容月时,却见不知何时,这郡主已哭作了泪人,那般的伤心绝望,实为罕见。

李穆然带着冬水一路奔出了府邸,直跑到一处街巷拐角,兀地驻足,顺手一带,将冬水紧紧搂在怀中。清晨的街上鲜见人迹,是以冬水虽觉略有不妥,但因觉察出他心中的悲凉,倒也未去挣开。两人便这么相拥相偎,久久不分,亦是久久不语。

不知过了几时,听见旁边的早点摊子有了动静,冬水才略略一推,道:“穆然,你再不去,上朝当真要晚了。”微一抬头,却是一怔。映着初升的阳光,看得清楚,李穆然的眼眶竟有些通红,显见他是心潮澎湃,碍于颜面,又生生地将泪水返回了心底。

李穆然甚是不舍,用力握着冬水肩膀,道:“冬儿,真是委屈你了。方才若再不离开,我真怕自己抑制不住,一掌拍死慕容月。”

冬水故作轻松,“哈哈”一笑,道:“多谢你啦。否则你杀了她,我岂不是要自尽抵命?”

李穆然脸上余怒未散,当即凛然道:“她死有余辜。你若连她也护着,我…我…”望着冬水一脸的笑意,“我”了半天,也想不出应将她如何。

“我什么?难不成,你还要连我也杀了么?”冬水白了他一眼,道,“她只是出言刻薄,自大自负些罢了。你是法家的人,熟知古今法典,可见过历朝历代,将这些许过失定成死罪么?”

李穆然一时气结语塞,怔了半晌,才豁然笑道:“也罢。只是这些日子要你低她一头,我委实过意不去。”

冬水微微一笑,正想谦让几句,陡然想起一事,便索性顺着他的话说道:“既然如此,就算你欠我个人情。日后我若有所求,你不许不答应。”

李穆然一怔,旋即笑道:“这可当真是见外。从小到大这些年,我什么时候拂逆过你的要求呢?”

冬水不依不饶,定要和他击掌定约,才肯放下心。李穆然拗不过她,虽觉着多此一举,但到底是伸手与她拍了三下。眼见日头渐高,李穆然心挂朝堂,说道不可再行耽搁,遂独自离去。

他方走出了两三步,兀然又想起一事,遂探手入怀,将一支碧绿青翠的竹哨交付冬水,说这是他与亲信联络所用,“见哨如见人”,冬水拿着这竹哨,亦可对那百名亲信发号施令。

目送李穆然的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冬水把玩着那支竹哨,静静坐在一旁摊铺的长椅上,双手支颐,发起愣来。

她虽不叫吃食,然而那摊铺主人见她与朝廷官员形容亲热,倒也不敢赶她离开,只是小心翼翼地去招呼别的客人,生怕余人打扰了这女子,让她发起脾气。

“可要怎样,才能拿到解药呢?”四下悄然安静,冬水平心沉思,念及那蛊毒解药尚无头绪,不禁好生头疼。

细细地梳理着昨日的所见所遇,种种端倪渐渐浮出水面,令她越想越是心惊。是啊,无论怎么回想,都看不到慕容垂下毒给李穆然,要利用李穆然的迹象呐。慕容垂没有对李穆然起任何疑心,甚至仍然对他宠信有佳,那么这“当归”毒,又是怎么来的呢?

她眼前骤然一亮,虽不肯相信这推测,但又不得不信:既然慕容垂没有属意下毒,只能是慕容月自己下的毒。她是慕容垂最为宠爱的侄女,要来“当归”毒,想来不是难事。慕容垂既然给了她毒,想必解药也一并给了她。

便赌一赌看,那真解药,究竟在不在她手上吧。

冬水拿定了主意,双手微微一攥,只觉着心头狂跳,不知为何,竟是前所未有的紧张。

李穆然既然不愿意利用拓跋奂,那这次就由她来作恶人好了。她深吸口气,起了身子,走出几步后,倚在偏僻墙角,拿起竹哨轻轻一吹,继而只听不远处也传来一声哨声应和,寻声望去,却是街边的一个乞儿。

“麻烦指点,我要怎样,才能找到负责拓跋奂安危的十兄弟呢?”她左右看了一眼,掏出几文铜钱,佯装着不在意间,投入那乞儿面前的破瓷碗中。

那乞儿盯着她手中的竹哨,忽而咧嘴一笑,带着她钻进一条幽暗的巷道。二人左拐右拐,转眼间就不见了踪迹。

午后,李穆然下朝之后便急匆匆地回了府邸,向下人问起慕容月,被告知慕容月上午就乘轿离了家,不知去向。

他自慕容垂待己的态度之中看出蹊跷,一个转念就笃定了是慕容月私自投毒,只是始终猜不出自己究竟与她有着什么深仇大恨,她竟狠心如斯。

但是无论如何,这都可算得是件喜讯。他没有把握对付慕容垂,然而对付冲动莽撞如慕容月,还是有着十分的把握;更何况,既然慕容垂对自己信任仍在,那冬水与自己暂时就都没有危险才是。

慕容月不在家中,只有一个地方可去,那就是城西的拓跋奂住处。

他心中暗暗冷笑,慕容月对自己如此不仁,那就不要怪自己对她不义。蓄意投毒一罪,再怎么论断,都可算在死刑一列。

为了出解药何在,即使用出什么狠毒手段,冬水也该怪不到自己头上吧。那一袭素衫在心头一晃而过,他没来由地脚步一乱:是了,这丫头也不在府中。在这诺大邺城之中,她无亲无故的,又能去哪呢?

已没有时间再去细想,拓跋奂的住处遥遥可见,然而那间木屋门口却徘徊着两名男子,正是他手下的两名亲信。

李穆然心头一震,预感不妙,忙加紧脚步来到近前:“拓跋奂呢?”还未停稳身子,这句话已脱口而出。

那两名亲信对视了一眼,其中稍长者上前躬身答道:“拓跋奂在屋内。只是…只是…”他闪烁其词,李穆然听得大不耐烦,忙推了门,强闯入屋。

但见满屋狼藉,地上凌乱地扔着几件男子衣衫。拓跋奂则被绑在一张太师椅上,嘴上堵着一块抹布。他一见人进来,口中“呜呜”作声,两眼直瞪欲裂,显见心上甚是惧怕。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叫你们护着他么?”李穆然不禁大为恼火,回首看向那两名亲信,高声斥道。

依旧是长者上前躬身应答:“那女子拿着主公您的哨子。我们不能拦她。”

“什么!”李穆然震惊之下,声音竟有些颤抖。

是啊,自己猜得到是慕容月下的毒,以冬水那精灵古怪的心性,如何猜不到呢?更何况,她与慕容月同为女子,以己心度人,只怕比他猜来还要容易些呐。

她现在,又身在何处呢?

拓跋奂嘴上的抹布早被拿下,他认出眼前这男子的身份,当即笑骂道:“真是可笑呐。那个傻女人扮成我的样子,就以为能向阿月骗得解药了?哈哈,真是蠢呐!你们以为,阿月这么在乎我的性命?傻子,你们都是傻子!你还不明白么!阿月她为什么向你下毒,为什么向你下毒呀?”他仰头大笑着,几乎喘不过气来,然而笑声中却尽是气苦无奈,令听者心中如被针扎,几欲泪下。

李穆然却身子晃了一晃,木然地看向拓跋奂,仿佛听见了这些疯话,也仿佛没有听进一句话。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兀地只觉此事错综复杂,委实是生平罕见。这么说来,慕容月下毒给自己,竟是因为喜欢自己了?那自成亲之日算起的折辱,算什么呢?拓跋奂与慕容月私情意浓,算什么呢?这些天来自己处心积虑地保护这男子,又算什么呢?

但听拓跋奂继续说着,只是已从方才的发泄变作了自哀自怨,甚而陷入了深沉的回忆之中:“当日皇上赐婚,阿月听说是要嫁予汉人,甚是不快,便找我来喝酒解忧。我一直喜欢着她,便教她讥讽于你。你是当朝大将,听她这么看不起你,自然夫妻之间便相向若仇。孰想时日一久,阿月见你始终眼高过顶,在一概卑躬屈膝的汉人官吏中卓卓不群,居然喜欢上了你。她初时所言过满,兼且心高气傲,死也不肯向你低头认错,相反却是变本加厉。她只望你能察觉到她的心思呐,哪怕只要你的一句软话,她便也会改过。你个蠢才却完全看不到她心中的辛苦,竟然对她反唇相讥,甚而无视她的身份娇贵。”讲到此处,拓跋奂火冒三丈,盛怒之下,虽被紧紧捆在椅上,仍拼尽了气力,向李穆然猛啐了一口,大骂“蠢才、白痴”。

两旁的亲信再看不过去,当即掳胳膊挽袖子地就要扇拓跋奂的耳光,却俱被李穆然拦下。李穆然不气不恼,只是静静地看着拓跋奂,满目中尽是同情怜悯。

看得出来,这男子对慕容月当真是动了真情,否则又何必如此强出头呢?甚至明明晓得慕容月是在利用他来尝试获取另一名男子的注意,也无怨无尤,反是一心愤恨自己的情敌有眼无珠。诚然,“情人眼里出西施”,慕容月这许多缺点,在他眼中,也均美化成了可爱之处,甚而不允许旁人对之稍有否定。

痴情如己,倒也做不到这般地失了理智。蓦然间,李穆然想起冬水,不禁轻轻叹息,暗自惭愧。想来,他和冬水都是同样的人,即使是两情相依,也是心有二用,挂念在旁物之上。无论何情何境,都会先为自己留好退路,以免一输便输个一穷二白,无从翻身。

有时倒真是羡慕简单如拓跋奂,这么痛快淋漓的爱,不留半分余地,即便输到现在这个地步,又有何妨呢?人生一世,若连自己都给自己的心处处羁绊,那活得也太过辛苦。

无暇再听闲话,怕只怕,慕容月已认出冬水的乔装打扮,他实难想象,冬水面临着怎样的危险。李穆然对身边两名亲信稍一点头,便转身出了屋子。晓得今日要跑许多路程,遂先自去了军营,牵出了万里追风驹。

打听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得知慕容月的轿子是出了邺城,向北而去。

向北而去?他蓦然间想起下朝时与同僚谈起之事,不觉吓出一身冷汗。

将万里追风驹催到了极速,然而飞驰到那一栋荒郊残塔时,仍是来不及了。但见烈火熊熊之中,隐隐约约现出那先代留下的木塔遗迹。无数哀号自塔中撕肝裂肺般传出,恍似炼狱之中,群鬼哭嚎。

杀人如麻如李穆然,听了这些人临死前的挣扎,也不禁背后直冒冷汗,对慕容垂平添了三分惧意。这些人尽是邺城原有的王族贵胄,皆属苻坚麾下。他们往昔十分倨傲,曾有开罪慕容垂,却不料,如今自尝苦果,竟落得如此下场。

只望慕容月莫要如此丧心病狂才好。然而他余光一扫,心中已是一沉。

不远处,斑斓锦绣,正是慕容月的小轿。

看塔的兵士们依着指示放火后早已回城交差,慕容月独自留在塔旁欣赏塔内的嘶嚎,那一袭绯衣随风飘舞,甚为显眼。

“你也来了?”她听到马嘶声,顿时回过头来,一脸的得意。

“冬水呢?”李穆然冷然道,下意识地,手缓缓按上了剑柄。

慕容月仰头一指,道:“她原来叫冬水么?我当她是叛军乱党,叫人关在塔顶啦。你若还想要解药,就别去…去了也没用。”她微笑着,满脸的不屑,“你中了毒也不求我给你解药,却要她来骗我。我就要看看,你究竟能狂到什么时候?”

她眼波一转,又道:“现下你总之救不出她来。不如求我给你解药,我往事一概不究,如何?”她满心的企盼,一心只以为,以性命相要挟,这孤高自许的男子总会服软,却不料,她玩火自焚,不知不觉中,已犯了李穆然大忌。

李穆然听明冬水就在塔顶,情急之下竟全然忘记了向慕容月报仇,只仰头看了看木塔,觑见二层木板尚有一处可以落脚,当即一提气,便冒着烟火滚滚,纵入塔中。

“去吧去吧。总之,你要回来拿解药。”慕容月脸色一变,但兀自痴心不改,只笑吟吟地看着木塔,静候着他回心转意。

“冬儿!冬儿!”被熏得双眼通红,泪眼模糊中,李穆然终于摸上顶层,然而却看不清那重重烟雾后的人影。

这一路上,他已见到不少被烧死熏死之人,眼前看火势尚未蔓延到顶层,委实大喜过望,但嗅着浓烟,又惟恐冬水早已中了烟毒,是以一上了楼层,顾不得自己也会吸入烟尘,只一味高声呼喊。

“穆然。”隐隐约约地,楼层正中传出一声虚弱的呼唤。李穆然大喜之下,听声辨位,少顷功夫,便找到了冬水。

“我救你出去!”他抽出长剑,只抖了两三下,登时将冬水周身的绳索斩断,然而紧接着就是“当当”两声巨响,他手中巨震之下,长剑竟然脱手掉落。虎口传来一阵剧痛,但见鲜血长流。

“我出不去了。”冬水惨然一笑,伸手一提,自腰际牵出一条精钢打就的链条来。

“胡诌什么!”李穆然怒道,捡剑再砍,却只有火花四溅。须臾功夫,剑身断折,那链条依旧完好无损。他仍不肯放弃,转而运了十成内力,一掌击向栓铁链的木柱。孰料那木柱结实异常,绕是他打得满掌尽血,也纹丝不动。

“怎么,怎么?”眼见着楼层入口处一寸一寸地红了起来,脚下也渐渐变得滚烫,他骤然间心中一苦,喉中一腥便要吐出血来,继而情难自禁,忽而仰头悲啸。啸声雷动,盖住四下里所有悲号,只见屋顶簌簌地落下尘土,转眼间便是一片迷茫。

“穆然,你不要伤心。”冬水轻轻牵过他的手来,撕开一条衣襟包好他手上的伤,淡然道,“是我太傻。自命通贯易容之术,孰料次次都被人看穿呢…我竟然连那酒里掺了迷药也看不出来。我是大夫呢,你说,不是死有余辜么?”

她凄然笑着,两颗眼泪忍了许久,终于还是掉了下来,正坠在李穆然手上。

“这是解药。你要吃就吃罢,我再管不了你了。只是,你别委屈着自己去求她。”她将那一瓶胡郎中拿来的解药放在李穆然手上,轻声道,“三年功夫须臾即逝。你回去谷里,即使中了罂粟之籽的毒瘾,想来姜伯和姬叔也有法子治你。”

李穆然直听得肝肠寸断,深吸口气,忽地摇了摇头,将那瓷瓶用力掷出了木塔,绝然道:“我要这劳什子做什么。冬儿,你说的出要么同生、要么同死,我就做不到么?”

冬水的手不禁颤了两下,她抬起头凝视这男子,当真是柔肠百转,一时间竟是哑口无言。静思片刻,她抹去眼上泪水,正色道:“你欠我的人情,还算不算数?我有好多心事未解,你不去帮我办了,我死也难以瞑目。”

不意她这时竟拿白天的约定要挟,李穆然一怔,愣愣地问道:“什么心事?”

冬水沉下头去,掰开了手指细细数道:“一来,谷中叔伯阿姨们年岁已老,我若不在了,又有谁去照料他们?二来,江南庾家…”她念及庾渊,骤然间心头一堵,眉间一蹙,喉中哽咽,眼中扑簌簌地,又落下了泪来。

她好不容易才平息这黯然神伤,正要继续讲下去,陡然觉得下颌被人托起,继而唇上一烫,竟是被李穆然猝然吻上。

兀然间只觉得脑海中一阵眩晕,不知过了多长时候,她才想起挣开李穆然。正要加以斥责,却见李穆然满目中透着伤痛,双眸之中,竟是望不到底的凄凉。她心头一软,终究是长叹了一声,别过头去,而后轻轻一推李穆然,道:“你去吧。”

这一推之下,如撼山岳。李穆然双脚如钉在楼板上一样,他两眼死死望在冬水身上,一动不动。少焉,他微皱了眉头,强笑了两声,道:“那人情一事就算我食言也罢,你走不了,我如何能走?冬儿,就当我求你吧。眼下你我时间皆已不多,你就将他忘了…”一语未毕,他也想不到自己竟脱口说出这般没志气的话,当即紧咬了口唇,狠狠偏过头去,不再看她。

耳听楼下的惨叫越来越稀,冬水见他主意已定,心知再赶不走他,而自忖对他愧疚已深,实是不忍再行拒绝,遂点了点头,道:“好。就死在一块吧。”言罢,只觉心里的不安蓦然间消散无踪,惟余一派平和踏实。

李穆然见她转了心思,不禁畅然,旋即携了她的一双素手,道:“冬儿,你看这塔中一派热火朝天,倒也喜庆得很。左右现在也是等死,不如我们就在这儿拜了天地,如何?”

冬水被他这提议一惊,但念及二人早有婚约,也就应允了下来,只是低头看了看二人身上的衣衫,不觉失笑道:“没有新人的服饰倒也无妨,但我穿这一身男子衣裳当新娘子,却是空前绝后,古怪得紧。”

李穆然也忍不住笑道:“急切之间,倒也寻不来女子衣衫,你便将就些。”言毕,陡然间敛了笑容,放眼四望,只见此楼层中,远远地倒着几名囚犯,早被大火的酷热烤得半死不活。

“等我一等。”李穆然附耳轻道,继而身如疾电,转眼间便提了名中年男子过来。

他轻轻在这男子肩上一拍,一股真气输入那人体内,登时令之清醒。这男子迷迷胡胡地挣开了眼睛,只当自己已死,抬头见李穆然凛然生威地站在自己面前,英武朗俊宛似神人一般,立时纳首叩拜,连声尊称什么“阎王”、“判官”。

冬水在旁觑得有趣,不禁开怀大笑起来。李穆然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得搀了那男子起身,良言道:“这位大哥,小弟想请你作个媒证。大家都是待死之身,倒也不必如此客气。”

“媒证?”那男子诧异道,斜瞥了他二人两眼,低声嘟囔道,“就快做死鬼了,还要媒证做甚?”

正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穆然听他言出不敬,心中老大不高兴,探手轻扣他肩井,只用了一成力道,那男子顿觉周身酸苦难捱,连喊了两声,泣涕四下。

“穆然,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再这么欺负人,我就不嫁你了!”冬水要伸手阻拦,无奈被紧锁在木柱上,动弹不得。

李穆然见她嗔怒,遂微微一笑,依言放了那男子,好言好语地劝道:“这位大哥,是我一时心急,你莫往心里去。还请劳烦则个。”

那男子向来养尊处优,虽知免不得要被烧死,但还是怕受李穆然的折磨,遂强撑了身子站到一旁,道:“罢罢罢,我临死前就积个阴德吧。”说完,清了清嗓子,高声道:“一拜天地。”

李穆然当即跪在地上,向窗拜倒,冬水却笑叹口气,碍于铁链束缚,只得点头行礼。

但听那男子又道:“二拜高堂。”二人都是孤儿,四目相投中,都想起谷中诸老来。李穆然向西南方向拜了一拜后,又代替冬水拜过,才起了身,忽莞尔笑道:“冬儿,师父他们若晓得你终究还是嫁了给我,会怎么想呢?”

冬水轻哼了一声,做了个鬼脸,笑道:“你还好意思问,他们定然都要气炸啦。你自己离谷不算,还将我也拐带出来,可当真是他们的乖徒弟、好传人。”

李穆然“哈哈”一笑,正要反驳,就听那男子高声道:“夫妻对拜。”

二人神情都是一凛,情知这一拜过后,姻缘便定,自此再无更改,不禁都郑重其事起来。

瞬息间,冬水眼前晃过许多画面。她想起一年之前,在庾家扮作庾渊和桓夷光成亲。当时,那女子是那么地看重这虚妄如烟的名分,她不晓得是为什么,甚至有些不屑为之,不想今日此事轮到自己身上时,竟如斯的心旌摇曳,喜不自胜。

想起与庾渊私奔之际,因为不得父母之命,也未有媒妁之言,这婚事就一再拖延,终于拖到二人成了天人之憾。她那时不明白,这名分究竟有着如何的紧要,直到而今,才骤然醒悟。

毕竟,她再如何逞强好胜,骨子里也无外乎是名普通的女孩子。

她也曾希冀着能头盖喜帕,在声声鞭炮声中出阁;希冀着对着龙凤喜烛却扇分杯,与良人誓盟三生;希冀着在世人的祝福中,与心爱的男子坦然自在地一起慢慢老去。

然而,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她一度以为自己永远地失去了这些;但时值今朝,是上天眷顾,又赐还给她了么?

“礼成!”见这两人都致了礼,那男子竭力喊了最后一声后,便晃了几步,又倒在稍远些的木板上。

“冬儿,你不高兴么?”见冬水抬起头来时,赫然又是泫然泪下,李穆然一怔,忙探手揩去她的泪水。

冬水却摇了摇头,勉强露出笑容,道:“我很高兴。我真是不好,今天大喜的日子,却只顾着哭…”说着说着,她又低下头去,竟已泣不成声。

“傻丫头。”李穆然只当她是喜极而泣,想伸手抱她,然而手背不慎碰到铁链,不禁全身一颤,退开了两步。

“这是…”他见手背上顷刻间就被烫出两个大泡,不禁心中一紧,低头瞧向冬水腰际,但见挨近铁链的衣衫不知何时,早被烧成了炭黑颜色。

想来,那铁链的一端接在木板之下,已与下一层的明火接触。铁链传热极快,是以火势虽然没有烧上,但冬水却被铁链灼伤。难为她一直隐忍不发,苦苦支撑。

想透此点,李穆然只觉手足无措,情急之下,伸手去拉扯那铁链,但听得“嗤嗤”几声,正是他手上皮肤也被灼伤,登时一阵焦臭扑鼻。

“你别碰。”冬水忙拦住了他,继而拧起了眉头,倒吸了一口凉气。正是李穆然这一扯之下,那铁链移位,更将她腰间原有的伤口重创。

新伤旧创骤然袭来,当真是疼得死去活来。冬水双手紧攥,指甲已刺入肉中,却与那腰间的痛楚相比微不足道。终于,她轻声哀求道:“穆然,我身中迷药,武功尤未恢复。便劳烦你,一掌拍死我吧。”

“你说什么?”李穆然连退数步,脸色骤变。

“你就眼睁睁看我被烧死么?”冬水心中一急,聚起了最后的气力,轻声喝道。

李穆然愣愣地看着她,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心中陡然一痛,终吐出血来。他是万万没有想到最终竟要亲手杀了冬水,然而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若不动手,冬水势必要受更多折磨。

他宁了宁神,咬牙硬起心肠,道:“好。杀了你后,我便自我了断。你定要等我。”语罢,右掌运起十成内力,便要向她顶门拍下。

冬水缓缓合闭双眼,嘴角微微露出几许笑容。但觉着一股凌厉至极的劲风迎面袭来,继而就听“哗啦啦”一声巨响,身边楼板被打塌一片,整个楼层都为之颤抖几分。

然而,那掌风终究没有落在她身上。

“穆然,老天爷要咱们再多说几句话,这也罢了。”冬水心知他再也下不去手,无奈之下也只有作罢不提。这时,只听楼下传来一名女子的嘶声叫骂:“李穆然你作死么!”

那郡主一路上不知受了怎样的折磨,待竭尽全力爬上了顶层时,一身艳妆早被烧得惨不忍睹,手足上鲜血淋漓,满头发丝凌乱,脸上被火烧得面目全非,若不是背后有着影子,真让人以为是活见了鬼。

饶是恨她入骨,见她这么不顾死活地入塔,李穆然还是悚然动容:“好端端地,你进来送死么?”

慕容月冷然一笑,此刻那花容月貌已被毁得如同地狱恶鬼,这一笑直让冬水、李穆然两人寒毛倒竖,不由心惊。

“你是我丈夫!我自然随着你水里来火里去!她算什么东西,一介卑贱汉人,也配和我争么!”慕容月伸手一指冬水,向前努力走了两步,但已是强弩之末,眼见着便摇摇欲坠,再难坚持站稳。

李穆然没了心思再与她做此口舌之争,只淡然道:“慕容月,凭你一己之力,如今是再难出塔。咱们两边各死各的,我不去找你的晦气,你也别过来和我们过不去。人之将死,还是留点情面的好。”说完了,紧紧握着冬水的手,二人对视一笑,浑没将慕容月放在眼中。

“你!”慕容月一个打晃,终于失声哭号出来。她从小到大都被人捧在手心之中,宠着疼着,满目下,再没一个人敢对她这么视若无睹。她自小就看不起汉人,然而爱上李穆然后,心中一直矛盾,始终不肯相信自己会对一名汉人动情,但又始终割舍不下。欲放难放,她心里挣扎了良久,但又碍于面子,将苦水都自己一个人咽下,是以性情愈发喜怒无常。她对李穆然好也不是,恶也不是,便只有这么一直傲下去。原以为下了那“当归”毒后就可让他永不离开,甚至便如那些官员对慕容垂那般的惟命是从,再不敢狂妄,却没想到,竟惹出这么一件惨事来。

她在木塔之下久久不见李穆然回心转意,终于断定他是决意与那汉人女子一起死在塔上。她虽也怕火,但到底看不过他寻死,是以拼了性命,也冲进了塔来。

“罢了!”慕容月气恨之下,忽地自怀中抽出一支匕首,用尽力气向李穆然掷去,道,“我就是拿这匕首削断了底下塔门的锁,自然也能削断她身上的铁链。你带着她滚吧!你们汉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言罢,掩面痛哭起来。

“你…”李穆然接过那支匕首半信半疑,然而匕首乍一出鞘,便有寒光迎面而来。他知胡人尚存游牧习俗,随身携带着匕首,以便在外出时随手就可切烤肉果腹,但却未料及,慕容月的匕首,竟是这般的一件宝物。他自不知,这匕首本是慕容垂之物,慕容月见过后爱不释手,便问叔父讨要了过来。

当下不容多想,但觉着手中匕首削铁如泥,转眼间就将冬水身上的锁链斩断。眼见整座木塔摇摇欲坠,火势业已蔓延到近前,他忙将匕首还与了慕容月,而后向她一揖拜下,软语道:“算我求你救了她,今生今世,李某都欠你这份人情。你等着,我带她下了塔,就上来救你。”语罢,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却见慕容月蓦然间回过头来,虽然那张面孔形容可怖,已辨不出五官何在,但依然能看得出来,她是在展颜欢笑。

“你拿着这个,就算你我相识一场,留个念想。”慕容月一时戾气尽消,竟是前所未有,第一次露出了温柔情态。

李穆然微微一愣,只觉手中一沉,低头一看,正是一支金凤步摇。

“滚啊!你做死么!”见他在这节骨眼上发起呆来,慕容月又大发了雷霆,狠命一推,将他向冬水推去了两三步。李穆然一怔,这才缓过神来,忙横抱起俨然不醒人事的冬水,顷刻间便飞身掠到了窗旁。

眼见塔下一片火焰,再无半分借力之处,只怕纵然他的轻功再高上十倍,这么贸然跳下,也会筋骨寸折,当场丧命。

“当真是天亡我二人么?”

他一阵气苦,忽地瞥见塔下站着三个人影似曾相识,忙张口清啸,以期援手。果不其然,啸声方起,便有竹哨声音相应而生,李穆然心头大喜,匆匆抱起冬水,一提气,便自塔上飘飘坠下。

他衣襟当风,袍袖鼓胀,遥遥看来,便似一只庞然鹰鹫。塔下一人瞧他落势愈加迅急,骤然间出掌如刀,登时砍下了一大截树干,而后暴喝一声,将那树干直推向那半空中的人影。

“王大哥好大的力气!”李穆然朗声一笑,身在半空之中,兀自不忘高声赞誉。

那男子接二连三地又掷出几截树干,亦是回以一笑,声如洪钟:“主公好俊的逍遥步!”但见李穆然长声一笑,踏足点上树干,而后借力轻越,便似凌虚御风,飘然如仙。

“王大哥过誉了。若能当真‘绝云气,负青天’,当下何至如斯狼狈?”李穆然最后一个翻身,安然落地,然而衣衫下摆到底是被火燎上,烧得焦黑。那两句话则出自《庄子•逍遥游》的北冥有鱼篇,亦是他这轻身功夫的名头来处。

他将冬水放在一旁,欲要再觅路回塔救慕容月,却听众人惊呼,继而轰然巨响,正是木塔完全坍塌。一片烟尘中,尚有余焰的木块四下崩散,李穆然晓得厉害,忙抱了冬水,呼喝大家后退。

“阿月!阿月!”一团混乱之中,一人不退反进,却是那痴情汉子——拓跋奂。他在李穆然离去后,就拼命缠着李穆然那两名亲信带他也去。因李穆然曾下令要护他安危,那两名亲信耐不住他以死相,只得一路打听着,也来了这木塔。只是他三人来到木塔时已迟缓许久,正看见慕容月冲入木塔,却不及阻拦。拓跋奂看得心肝俱裂,幸而他一时发愣,那两名亲信才得以夺下他自架自颈的钢刀,将他拖到一旁。

现下这木塔倏然摧毁,旁人自顾不暇,拓跋奂得了空闲,自是豁了命地向塔冲去。他没有武功,眼见着塔上一块巨木携着劲风坠下,不及闪躲,登时便被砸得脑浆迸裂,死在塔前。

“毂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李穆然心下黯然,想这男子痴情一生,终于落得如此下场,不禁连声叹息。忽而又道,“王大哥,你们兄弟帮我找出慕容月的遗骸,与这男子好生合葬一处。愿他二人来生来世,好成眷属吧。”

那王大哥点头称诺,问道:“眼下闯出这般祸事,邺城再也留不得了。敢问主公,有何栖身之所?”

李穆然道:“你带大伙儿连夜前去前秦长安。我等疗好了内子伤势,也去与你们汇合。”说到“内子”二字,他语声一涩,低头看向冬水,见她不知何时已悠然醒转,正自端瞧着那支金凤步摇。

冬水神情甚是古怪,自言自语着轻声道:“倒仿佛,在鲁大叔处见过这等机关。”言罢,伸手在凤翅上掀了两掀,又在凤身上轻弹三下,就听“啪”的一声,凤口张开,吐出一颗米粒大小的雪白丹药。

她大喜,忙捻起那药丸放在鼻端轻嗅,顿觉一股清香沁入肺腑,一时间,腰间的灼痛也减轻了几分。“穆然,这便是解药了。”她仰头笑道,将那药丸喂入他口中,然而因这一番用力牵动原有伤口,不禁轻哼了一声,又痛晕过去。

李穆然微微一怔,但觉那解药入口即化,浑身上下登时清爽许多。他愣在当场,想起慕容月当时将这步摇塞在自己手中的情形,骤然间明了,在那个刹那,她已经立了死志,再没想过要生还。

他心中如倒五味瓶,注目了那木塔残身片刻,终究将冬水放在一旁,静静跪在地上,行了大礼。

这一瞬间,往昔的种种折辱与不快,尽被原谅。

(十五)割袍断义,聚散无常憾长空莺飞燕旋,草木渐新。转眼间,已是仲春时节。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望着那满山的桃红,那素衫女子俏立屋畔,忽地捂住了胸口,微微骤起眉头。江北已是大好春色,想来,江南更是晴光艳阳,春意盎然。

“不知桓姐姐如何了?”冬水仰起头来,正见一队由南飞还的大雁,“我也该去了。”她思忖着,勉强捧着食篮,一步一步地挪向不远处的田地。

她走几步,便须得停下歇息一会儿,情知是腰间伤势尤未大愈,但想到已耽搁恁长时日,自筹也只有佯装着无恙,李穆然才会欣然应允,与自己一并南下,遂紧咬了牙关,撑着一口真气继续走下去。

她与李穆然当日离开邺城后,行不数里,便是个小小村庄。李穆然见她伤痛沉重,虽知未离危险,但还是入了一户农家,谎称二人逃避兵难至此,祈望收留。那家农户仅有一位张姓老汉尚存,其子其孙皆被抓去当兵,听闻乡人传语,已战死沙场;其儿媳病死,孙媳改嫁,是以老来孤苦,晚景凄凉。张老汉见他二人为逃避兵难而来,登时无端端地兴起了“护犊”之情,忙放二人入屋,好生安顿。

灼伤难医。穷乡僻壤如斯,饶是他二人皆通医理,但乏于药材,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李穆然曾想改扮易容,重入邺城买办稀缺药材,无奈冬水委实担心他泄露身份,二人竟为之小吵一架,迫不得已,只好作罢不提。

然而雪上加霜。医理中所谓“冬水生春木”,正是意旨随着春日回暖,冬日封藏的热气升泄出土,虽使草木发生,却也使得痼疾复发,更令病疾难愈。冬水火毒几乎攻心,一时间,伤势竟然只重不轻,所幸李穆然熟识医理,又不惜自家真气,为她吊着一条性命,否则她早已呜呼哀哉。

那张老汉久而久之,却也瞧出个中端倪。他看出李穆然医术高超,正巧乡人多有病患,便隔三岔五,就带人来问诊李穆然。李穆然感他收留之恩,既不收诊金也从不推辞,转眼间,“神医”的名号就传遍了方圆百里的大小村落,每日里来者络绎,热闹得紧。

明知如此声势,迟早会引来麻烦,但一见到冬水那赞许欢喜的目光,李穆然便心软下来,再不好拒绝,只得顺水推舟,扮作了行医济世的郎中。时值清明前后,正该农忙。李穆然年幼时也曾向姜粮学过农活,眼见张老汉独自一人难以照应过来家里的两亩地,便趁闲时也去帮忙。他手脚麻利,兼且身具武功,气力较之常人要大上几倍不止。张老汉家中租不起牲畜犁地,李穆然当即亲手施为,只花一个上午时间,不仅翻好了张家的地,连同旁边四五户人家的地,也一并翻好,直令那十余位村人看得瞠目结舌,惊叹不已。

到了晌午,太阳正当空,李穆然累了这一上午,倒也觉得肚中有些空空。正要与张老汉商量着回家歇息,忽听一位邻家兄弟笑道:“郎中大哥,嫂子看你来了!”

李穆然忙站直了身子,只觉阳光刺眼,遂用手遮在眼睛上,认了好一会儿,才见冬水双手抱着个食篮,正笑吟吟地坐在田垄边上,与一众大嫂媳妇们叙着话。

“伤还没好,怎地就不听话呢?”他想沉下脸,然而听了那邻家兄弟的话后,心中一暖,满脸泛的都是笑意,一时间,喜也不是,怒也不是,也只有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微笑着走到她身边来。

他还没走到,早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凝目一看,方见食篮之中,是就着粗面捏的十余个菜团。面团金黄,其间夹有翠绿的野菜丝,食材虽然再粗鄙不过,但经冬水精心调制过后,便化腐朽为神奇,即便大内御膳,也难相提并论。

见李穆然走近,冬水微笑站起,方要递菜团给他,却瞧见他双手上都沾满了泥土,遂拿油纸包了两个菜团,道:“穆然,我见那满山的桃花开得真是好看,你带我去,好不好?”

李穆然不接过菜团,只是勉强板起脸来,斥道:“真是胡闹。伤还没好就出来劳神吹风,非要再发烧才肯老实些么?”

冬水一撅嘴,两眼眨了眨,便泛了红眼圈:“我在屋里闷着,都快闷死啦。你了不起么?就你晓得医术不成?你咒死我好了!”言罢,一跺脚,竟伏到身旁一位大婶肩头呜咽起来。

不待李穆然再答话,一旁分吃到菜团的乡人早哄了起来:“穆然,难为你娶了这么个贤惠的媳妇,还不快些赔不是么?”他们与李穆然已混得熟了,打趣起来,倒也不必有所忌讳。

一时间,当真是众口铄金,纵然李穆然没有半分的错处,竟也被说得面红耳赤,辩驳不得半句。眼见冬水装哭装得惟妙惟肖,绕是他明知是假,也不觉垂下头来,好言好语地赔罪道:“冬儿,我带你去就是。”

听他答允,冬水旋即破涕为笑,牵了他的手,就向远处的矮山跑去。然而,终究是伤势未愈,方迈出两步,她便眉头一皱,一手扶住腰间,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李穆然暗暗摇头,深吸口气,赶到她身前,正接上她前跌的身子,而后一弯身,便将她背了起来。

“有些时候,还是别太逞强的好。”李穆然微微一笑,放缓了步子,向那一片桃红行去。

以李穆然脚力,不到一刻功夫,二人早已到了桃林深处。

他毕竟有些疲倦,虽然背着冬水不算辛苦,但在正午走得多了,渐渐额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二人终于停在一处阴凉下,和煦的春风拂过,四处落英缤纷,灿烂一如仙境。冬水掏出手帕,为李穆然轻轻擦去额上汗水,李穆然笑嘲道:“你果然是该走走了。总是在屋里呆着,光吃不动,都变重了许多。”

冬水倒也不气,也不顶嘴,只是又打开纸包,将菜团掰开,与李穆然一面分吃,一面轻声说道:“穆然,那天在木塔里,你说了一句话,我是极不高兴的。”

李穆然微微一怔,极快地回想了两三遍在木塔时的情形,但仍不得所以,忽而他脸色一变,道:“你是要反悔、反悔拜了天地么?”讲到最后几字,他心头一酸,竟别过头去,连送到自己口边的食物,也不置理会。

冬水“扑哧”一笑,另一手在他额上一弹,笑骂:“你这不是小孩子脾气么?拜天地便是拜天地,怎么能反悔呢?”她横他一眼,又道,“是另一句。你说‘那人情一事就算我食言也罢’,可有么?”

李穆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遂道:“不错。你当日不肯要我留下陪你,另当别论。”

冬水点了点头,道:“你认了就好。那么,今后我若有旁事求你,你自会答应我,不会再食言了?”

李穆然笑道:“那是自然。”

冬水又点了点头,却不继续话头,而是另启别言:“穆然,你说等咱们都老了,是什么样子?”边说着,边沿着土坡向远处的田野看去,目光中的憧憬与期许,不言自喻。

李穆然心中一热,笑道:“那就是儿孙满堂,一享天伦吧。到时候谷中再不会寂寞,孙姨师父他们怕是忙也忙不过来,再没人唠叨抱怨什么没有传人。冬儿,依你看,第一个孩子是该拜在我们法家门下,还是算你们兵家门下呢?”

冬水被他讲得满面飞红,又听他忽发问句,不禁佯怒道:“问你正经话,谁叫你乱扯这些了?”

李穆然在一旁装傻充愣,兀地一拍脑门,笑道:“是我乱扯了。若不给了鲁大叔,那樵子蛮性大发,谷里可再没安生日子。”

冬水想起鲁樵子的样子,也不觉失笑,但方一展颜,又忙敛了笑容,道:“你还乱说?”

李穆然微一蹙眉,仿佛思索个极大难题,少顷,他骤然间眼前一亮,道:“是了,是我失策了。若给了鲁大叔,墨伯伯非要和咱们拼命不可。最妙的法子,莫过于一胎双生,一人一个,谁也不得罪。”

见他沉思之状,冬水只道他闹得够了,却不意他竟想出这般歪点子,一时间,当真是要给气死,遂脸色一青,就站起身子要离去。李穆然瞧她当真发怒,忙伸手拽住她,正色道:“冬儿,果真是我乱说了。你今日避人耳目,要我到此来说话,自是有要紧事,不值当生我的气。”

冬水微微颔首,道:“的确。”她只说了这两字后,又不只当如何开口,默然许久,才微微一笑,道,“穆然,我还是有些害怕。沙场上刀枪无眼,朝堂中人心险恶,始终在刀口上混日子,即便富贵了,又能保得什么呢?你看张老汉,他辛苦一生,拉扯大了儿孙,却还是落得晚景凄凉,这一辈子,全都毁在征战之上。穆然,你可忍心看你师父,也是这般收场么?你走后,我曾见他偷偷哭过十余次,你走的第一个月,他一下子像是老了三四十岁…”

她的话已讲得再明白不过。李穆然脸色一凛,终于打断她的话,问道:“这就是那‘人情’所求,是不是?”

冬水轻轻咬着口唇,蓦然跪在地上,道:“是。穆然,算我求你吧。我们负了毛姐姐,不再去长安了,便直接回去谷中,过完余生,不好么?”

李穆然慌忙抱她起身,道:“这算什么,也值得如此么?”看他如此轻易便答允下来,冬水一阵喜极而泣,想起拿“人情”相要挟,又觉好生惭愧,遂哽咽道:“我毁了你一生理想,你却不怪我么?”

李穆然朗声一笑,道:“傻丫头。”他方要再说“那理想永远也完成不了”,然而到底多留个心思,将后半句话又吞回肚中。毕竟,天下间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一心追求着功名利禄,冬水也为此歉疚着,他又何必定将实情相告。

冬水心事落定,只觉百骸轻松,伸手抹去脸上泪水,笑道:“那就说定了,你以后再要反悔,便是小狗。”她与他复勾了小指,才算作罢,续道,“你先回谷,等我去江南庾家交代完了,我便也回去。”

李穆然却摇了摇头,问道:“你一个人,可应付得来么?再要中毒受伤了,可怎么办?每日介飞鸽传书叫我来回跑,可是麻烦得很。我还是陪你一起吧,庾清再要捣乱,我就对他不客气。”

冬水本是想要他一起南下,但怕他介意庾渊故情,才要他回谷等候,不料他自荐同往,当真喜不自胜。一时之间,她心中异常踏实安稳,只顾着高兴,竟连话也说不出来一句,却听李穆然又道:“只是,你也须得应我一件事。再过上七天,腰伤方可痊愈。这七天之中,不许再擅自行动。”

“好。”知晓自己伤势如何,他都了然于胸,冬水纵然心有不甘,也只有老实听话。

冬水伤势大好后,二人结伴南下。

李穆然兀自担心冬水伤势,遂只由着万里追风驹缓缓前行,往往一天下来,连以往的半日路程也未走到。冬水念及万里追风驹是匹宝驹,便提议二人买两匹普通快马代步,放了万里追风驹,让它自行去寻毛氏故主。然而二人赶了万里追风驹四五次,那良骏却似认准了李穆然为自家主人,无论如何也要随在他身边,到得后来,竟是龇着一口板牙,紧紧咬着李穆然衣袖不放。二人啼笑之余,只有作罢。

二人燕尔新婚,一路走来,如胶似漆,只觉近得建康一分,便离厮守终生近得一分,委实难以久待。第九日上,二人距离长江只差一日路程。眼见前方树影重重,正是一座密林。林外有座茶寮,杏黄色的布幡随风招摇,屋后冒着浓浓炊烟。

二人走了半日,都觉有些饥饿,便将万里追风驹系在一旁,进到茶寮之内,点了几盘小菜,一笼包子,一壶淡茶,稍作休息。

粗茶淡饭,味道并不可口,甚至饭菜料理得也不甚干净。冬水只尝了几筷后,便被一块石头硌了牙,登时没了胃口,正要叫来伙计,忽听旁桌几人高谈阔论间,一人高声道:“你们可听说了么?前秦长安被慕容冲攻下,符坚逃至五将山,却被后秦俘虏,后又被姚苌在新平佛寺拿弓弦勒死,首级被割下,吊在城楼上,好不骇人!”

听了这话,冬水不禁心中一震,忙看向李穆然,见他面色如常,只是将茶水一饮而尽,又静静地将茶杯放回到桌上。

但听那桌上余人道:“‘狗咬狗,一嘴毛’,他们多乱上一阵,咱们就能多享一时太平,再好不过。赵大哥,那前秦现下如何?”

那赵大哥道:“都城被人攻下,自是狼狈若丧家之犬。长子符丕忙乱中在晋阳即位,但东躲西藏的不成体统。倒是他的侄子符登,尚自知晓临危不乱,整饬了军队,伺机夺回长安。”

余人点头叹息,一位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道:“我在长安卖丝绸时,与符登亦有过一面之缘。他英武不凡,骁勇善战,前秦的王子皇孙之中若有重兴霸业者,除他外,不做二想。”

赵大哥赞同道:“确是如此。年前我从长安逃难出来,也远远地见过他一眼。只是他麾下大军太过残忍,当时我若被抓到,恐怕早作了他人肚中食物,再不能和几位在此畅谈。”

另一人接口叹道:“‘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咱们这厢太平是太平了些,可是税赋沉重,却又叫人活不下去。”

那商人道:“可不是么?四大士族骄奢逸,一出生,便是穿金戴银,可怜你我平民百姓,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就都平白无故地被榨取了去。”

话到此处,几人情绪愈加激昂。一旁茶寮伙计却被吓得满脸泛白,忙上前赔笑道:“几位大爷,此处虽是乡野之地,这般的话,也请尽量少说些吧。我们还要做生意,隔墙有耳…”

几人被那伙计说得好大不自在,那赵大哥当场一拍桌子,瞪大了眼睛,喝道:“怎地,你这店家连话也不让我们说么?也罢也罢,就都散去罢。”语罢,丢下几枚铜钱,一众人骂骂咧咧,大摇大晃地出了茶寮。

冬水见那几人走得不见了踪影,李穆然却犹自怔怔发呆出神,便摇头轻叹了一声,道:“这些打打杀杀、朝廷无道的,听来徒增气恼,但也无可奈何。总之,等咱们回了谷中,便与之再无瓜葛。”边说着,边给他面前的茶杯中倒茶。

滚烫的茶水落入那茶杯之中,却听几声轻响,那好端端的茶杯竟然一下裂作了四五瓣。茶水溅在李穆然手上,他这才一抽手,缓过神来。

一旁伙计见茶杯无端碎裂,忙赶上前来赔礼道歉,李穆然却挥了挥手,不言不语,只是放了一小块碎银在桌上,便携了冬水出了茶寮。

出得茶寮后,二人依旧南下。李穆然好似失了魂魄,竟不上马,一味闷头前行。冬水随着他缓缓步行,越想越是生疑。那茶杯碎裂,清清楚楚地,是被他内力剧震所致。他对符坚之死这么地在意,当年又怎会叛变了前秦,转投慕容垂帐下?

除非,是符坚属意于他,令他成为内应。

她不敢再想下去,不觉倒吸了一口寒气,一翻身,拦在李穆然面前,寒声道:“穆然,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穆然脚下一顿,凛了凛心神,强笑道:“什么事?冬儿,你莫要多心。”

冬水一咬银牙,忽地抽出长剑,直指他胸口,涩声道:“你还要骗我不成?你眼下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我便是瞎了,也看得出来你有心事。你…你根本就没有投靠过慕容垂,是不是?”她说出这句话后,浑身抖个不停,长剑剑尖便在李穆然胸前晃来晃去,带出一道道的亮光。

李穆然身子一震,直视她的眼睛,但见她满目疑虑和伤痛,知晓她既不愿自己再骗她,也不愿听到那个“是”字。但是,故主已亡,此时的他,终究是无心无力再去隐瞒,遂点头道:“是。符坚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投靠慕容垂,一来是为了牵制住他无暇南顾,否则以他的二十万大军,又怎会耗时一年,才攻下邺城;二来,符丕是邺城守将,若落在慕容垂手上,唯死无他,我受符坚与他的知遇之恩,自然要保他完全。”

不料他坦然道来,冬水只觉心头一空,呆了一呆,又问道:“那么,你与毛姐姐是旧识了?在秦岭时的一切,都是做戏给我看么?”这变故实在巨大,令她一时间难以接受,只觉柔肠百转间,忽然口中一腥,便“哇”的一声,吐出口血来。

李穆然心中一急,正要扶她,却觉一阵劲风扫面而来,倘若不是及时后撤,恐怕一只臂膀便被她一剑斩下。他闪到一旁,只觉着平日间的巧舌如簧均被忘到九霄之外,此刻只剩下结舌难言,若再行解释,就只怕越描越黑。想了良久,才讷讷道:“冬儿,就算如此,但在木塔之中,我所言所行皆出自真心,半点做不得假。”

冬水气极反笑,道:“就算如此?就算如此?那么你是承认,在秦岭的一切,当真是做戏了?绊马索、血迹、脚印,都是假的?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毛姐姐千方百计要赚我投效前秦,怪不得她开口便是‘封王挂帅’,怪不得你说要帮我做主!李穆然,好个连环计,亏我自命通学兵法,却连你一成都赶不及!你好、你好…”她说到痛心之处,兀然间胸口气滞,然而盛怒之下竟是自暴自弃,回手一掌拍在心口,登时又吐出两口殷红的鲜血来。

她伸手一抹嘴角血迹,而后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而下:“我是万万没有想到,你也会与旁人串谋着来骗我!若连你也信不得了,这世上,我还能信什么?”她泪落如雨,忽地一咬牙,便一剑刺向李穆然心口。

这剑去势又急又快,更兼李穆然本就无意躲避,只听一声轻响,剑尖已刺入李穆然胸口,然而只入了不满盈寸,到底未再刺深。冬水见他甘愿受剑,霎那间脸白如雪,忙抽回剑身,顿了顿足,将长剑狠狠掷在地上,别过脸去。

李穆然长叹一声,回手点上“膻中”穴阻住血势,道:“毛氏在此前曾与你有过邂逅。她求才若渴,便要我帮想法子…此事是我太过自私,你打我骂我罢了,莫要折磨自己。只是那日林中遇险,就算不是做戏,我也定会要你先走,我来断后。你到现在,还信不过我这点么?”

冬水一时语塞,然而,骗了就是骗了,纵然他当真能够做到那些,也永远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但听李穆然续道:“往事已矣。咱们说好了要相伴一生,就忘记以前的事情,不好么?”他见冬水渐渐止泪,便大着胆子,探手扶上她肩膀。

然而他的指尖方触碰到她的麻衣,冬水竟平地里退开两步,道:“相伴一生?倘若今日若没听到这番话,我若还被蒙在鼓里,你是不是就打算这么骗我一辈子呢?”她眼神如刀,刺得李穆然一阵心恸。他张了张口,想说不是,可是答案究竟是什么,彼此都再清楚不过。

不知僵持了多久。眼看着冬水缓缓靠上一棵大树,将脸埋在双手之中,身子微微颤抖,李穆然终究开口,问道:“冬儿,假如我在此前坦诚一切,你就不会生我的气了么?假如我从一开始就没有骗你,眼下你又怎会嫁我?”

冬水被此语气得几欲吐血,然而极怒过后,终归空澄。她静了一静,忽而拍起手来,冷笑道:“此话说得极是。你若不骗我,我怎会嫁你?我当真是瞎了眼。李穆然,你我就此别过吧。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再无干系!”语罢,一转身子,大步向南行去。

李穆然大惊失色,忙抢上两步,一把拽住她衣袖,急道:“冬儿,你我已拜了天地,结为夫妇,什么叫做‘就此别过’、‘再无干系’?此事确是我大错特错,可难道就没有半分的挽回余地么?”他二人从小一并长大,这二十余年之中,自然多有争执,但李穆然每每道歉,冬水便不再介怀。他从来都不知道,天下间有什么事,会让她当真恨上自己,无论如何赔罪认错,都难令她回心转意。即使他这次扯下这弥天大谎,伤她如此沉重,他也曾以为待得二人相处日久,木已成舟,即便被她发现真相,也不过大发一场脾气作罢,万万闹不到决裂的地步。

然而,他竟是低估了冬水的绝然。

想起这些日子的相处,冬水几番想原谅了他,不过李穆然终是犯了她心中的大忌:她当日为保李穆然性命,摆下“九天之阵”,西燕三万士兵因而命丧秦岭。虽知这便是沙场的残酷,但午夜梦回之际,无端端地,却仿佛总会听到那些士兵临死前的哀嚎。对于人命的在意非常,可说是她平生的怪癖,但她心结难解,也只有顺其自然。

冬水深吸口气,只觉着一阵阵冷寒袭来,冰凉彻骨。她遥望远方,怅然道:“李穆然,我对你本就无情,眼下惟有断义。”语毕,掌缘若刀,登时将那一截衣袖削断。

“我与你今日割袍断义,永生永世,莫要再见了。”冬水强忍着泪水,越走越快,终于跑入了林中。

这厢,李穆然手持那半幅衣袖,骤然间,不知当悲当怒,只是怔在当场,喃喃重复着:“本就无情,惟有断义;本就无情,惟有断义…”

不知重复了多少遍,似乎终于品出了其中苦涩,他兀然间一攥拳,仰天长啸起来。那啸声恍似虎咆龙吟,其中冲满了无穷无尽的凄凉和悲苦;渐渐地啸声由伤转凶,刹那间,竟充斥了屠戮气息,却是李穆然心痛到了极处,赫然兴起弃世之意。诚然,如斯的一往情深也换不回一句谅解,他又何必费尽了心神乞她一笑呢?

既然就此恩断义绝,那就莫要怪他重返旧路。冬水不要他屠戮人命,他就偏偏要去滥杀无辜;冬水不要他冲杀战场,他就偏偏要去前秦,助符登和毛氏一臂之力。

他定下了主意,当即翻身上马,抽出长剑,直奔那家茶寮而去——冬水自是不知,这万里追风驹本就是当年符坚赐予他的坐骑,跟他将近两年时间,在战场上生死与共,是以与他寸步不离。

李穆然此时心性如魔,将二人决裂之因全推在那茶寮之上。须臾间,万里追风驹停在茶寮门前,他二话不说,闯进大门后,竟而一剑一个,将伙计、掌柜连同一干食客尽皆杀死。杀了这十数人后,尤觉余怒未消,便沿路追赶,居然追上了先前在茶寮闲话的赵大哥等一伙人,复又一剑一个,未留一个活口。

此后,他驾马直奔长安城,加入符登大军,借助混入长安城的亲信之力,仅用月余功夫,便攻下城池。

后来,他也枕人头、食人肉,领着千军万马横扫一方。到得次年,符丕败于晋将冯该,被杀;诸将拥立符登为帝,李穆然因立下赫赫战功,果然被封王,此已皆为后话。

却说当日冬水南下,她心中无法忘情,只有一路前行,竟是不知休息、不知饥渴,就这么一味茫然地赶着路,不一日功夫,已到长江北岸。

独立江畔,她已易容为庾渊模样。顾盼江水中昔人样貌,想起自己这一生一世的情缘,免不得心中一苦,又要落下泪来。此番伤痛不比庾渊之死,甚至有过之而未有不及。亲眼见到庾渊死在面前时,她只是心疼到不能自已;然而亲耳听到李穆然承认骗了自己,她却是满心的信念在一瞬间崩溃殆尽,倘若不是定力极强,在那个刹那,她几欲癫狂。那是二十多年来的信任以及依赖,她到现在还是不能相信,李穆然怎么会处心积虑地骗她呢?她一心以为,两人会这么相濡以沫直到白首,只不过企盼这些许的幸福,却也不可得么?

正自愁眉不展,忽听遥遥地传来一声吆喝:“庾大官人,好久不见!咱们可嘴馋得紧呐!”

冬水身子一震,忙打起精神,向来声处一拱手,朗声笑道:“难为老伯挂念。前几日北朝动荡,小可耽搁了几日,今日就回玉宇阁。”一言未竟,就见那梢夫扳桨摇橹,划着一条木船,靠到岸边。

那梢夫“哈哈”笑道:“庾大官人一去数月不返,可是馋坏了全城的人。只是…”他兀地皱起眉头,续道,“大官人面色差得很。若是身体不适,还是莫要去玉宇阁劳。”这梢夫天天在江面上载人来往,慧眼如炬,极善察颜观色,绕是冬水佯装欢喜,但心中的凄苦还是自眼神中流露而出。

冬水摆了摆手,道:“不碍事。等回到玉宇阁,自然一切都好。”言罢,踏足船头,但觉江风渐大,席卷着满江的水汽吹在自己身上,不知为何,非但没有带来半分凉爽,反而更增心中沉闷。

那梢夫见“他”神色沉郁,虽不知是为了何事,但感于这世家子弟平日对贫民百姓照顾有加,绞尽脑汁,想找个法子开解“他”。

想了一会儿功夫,忽地眼前一亮,那梢夫一扯嗓子,竟唱起从渔夫处听熟的渔歌来。那渔歌自古传唱至今,虽然吐字已有不清,但调子高亢响亮,尽是渔夫满载而归的喜悦之情,在这江风之中顺风直上,当真是响遏行云,铮然动听。

其时朝阳初上,江面流金,浪涛化作白练,似蛟龙般腾挪来往。冬水挺立船头,望着滔滔江水,听着朗朗渔歌,终于豁然开朗,胸中阴霾一扫而空。

她虽然一时之间,还难以做到“拿得起,放得下”的豁达境界,但见这江水奔流不息,受其感召,也深知当宁定了心绪,任由往事自行逝去。

那就这样吧。她深明自己的秉性,一旦知晓这些,终己一生,就再难原谅李穆然。那么,既已无望,何必不忘?

进到建康城后,轻车熟路,先行奔赴玉宇阁。

金碧辉煌处,人涌如潮。

冬水精神一振,整整衣衫,阔步迈入大门。

甫一进阁,目光就被大厅当中的杂耍所吸引。但见那戏者两手各持着四五只长竿,竿顶各置一个白瓷盘子,正轮转不停,引来四周不住的叫好声音。自杂耍向外,团团围着近百张桌子,正值午时,故而座无虚席。食客们一面品尝佳肴,一面观看表演,均是兴高采烈,红光满面。

店内新招的跑堂并不认识庾渊,见冬水气宇轩昂地走进,忙迎上前来,笑容可掬:“这位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冬水环顾四围,甚为满意,遂“哈哈”一笑,道:“请你家掌柜的来,只说有人前来踢馆。”

那跑堂脸色一变,看“他”不像信口胡诌,登时慌了神,忙退后几步,踉跄离去。不一时,庾福随着跑堂疾步走来。此时他当任已久,大场面也见过了许多,是以昔日的惶恐畏惧早已退去不见,唯余一身精明强干,丝毫不输当年的郝掌柜。

正所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冬水见他换上一身绸制长袍,一扫往日捉襟见肘的窘相,反倒透露出些许贵气来,不禁拍手笑道:“庾大掌柜,这才有个掌柜的样子。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呐。”

庾福认出来人身份,忙躬身拜倒,听东家打趣,又不觉复露出羞讷神色,抓了抓后脑勺,笑道:“少爷,盼了您许久,这杀才却乱讲什么‘来踢馆的’,当真吓了我一大跳。您随我来,正巧少夫人也在。”语罢,横了那跑堂一眼。那跑堂听得浑浑噩噩,愣在一旁,犹自不知上前行礼,及至看到掌柜使来眼色,方才恍然大悟,急忙走上一步,唱了个大喏。这跑堂恁是油嘴滑舌,生怕东家怪罪,忙不迭地自责“有眼不识泰山”。他身为跑堂,所谓“在其位谋其职”,早说熟了这些赔罪的话,此时绞尽脑汁,一讲就是一大串,冬水听着有趣,不由得开怀大笑起来。

庾福见“庾渊”心情大畅,便一挥手令跑堂去招呼其他客人,而后在前引路,带“庾渊”入了后院,走到一处至为偏静的所在。那是玉宇阁单隔出来的一处偏院,原是几间储藏室,后因玉宇阁改制,故而冬水与鲁樵子将之改建为一整座别院,用作客房。但因其价格不菲,是以少有人问津,此处便一直闲置。

二人停在偏院门口,四处寂静无声,一缕缕的碧桃清香弥漫在空气之中,引人心醉。冬水内力精深,侧耳倾听,竟可清楚听到院中手拨木珠的声音,不禁笑问道:“那是…是在拨算盘么?”

庾福点了点头,道:“小年过后,玉楼开张。少夫人在娘家中住不下去,只得回府。然而二少爷…”他虽然欲言又止,但冬水对他所要说的,自是了然于胸。想来,桓夷光久滞娘家,以她那几位兄弟的脾气,定是冷嘲热讽,要她回到庾家;然而回到庾家后,又碰到庾清这个缺肝少肺的表哥,总之,这段日子,着实是受了不少辛苦吧。

就听庾福续道:“这偏院总之少有人住,少夫人白天就到这边散心,晚上再回家。少夫人见我们忙得不可开交,就自学了珠算,帮我们打理帐目。”

“打理帐目?”冬水略略一惊,当真是没有想到,这远离人间烟火,恍似天人一般的桓姐姐,有朝一日,竟也学会了与铜臭之物打交道。看来,自己离去的这些时日,她虽遇着逆境,但终究是毅然熬过,甚而已学着自立起来。

如此,自己即便离开了庾家,也不用多有忧忡了。

她淡然一笑,正要抬手叩门,忽听院内骤起一串散碎脚步声音,继而一名女子声音响起:“阿福,你说话这么大声,不怕吵着夫人么?账目还要一会儿才整理好,你就不知道多等等再来,每次都这么心急?”

一声未息,就听另一温婉声音缓缓传出:“小菊无礼,还不快去开门?阿福,你在玉楼那边辛苦了,进来喝碗茶吧。稍歇会儿,再有半刻功夫,账目就能整好。”

一语竟,但听“咔嚓”一声,门闩被拨开,旋即门扉敞开,一名丫鬟俏生生立在门后,脸上略略带些责怪,然而她眼波一转,目光立时凝到冬水身上,愣了好久,也无法移开一分一毫。

冬水站在门前,就这么微笑着,看着小菊渐渐将嘴张大。呆了片刻,终于,小菊高声叫起出声来:“夫人,夫人!是、是少爷,少爷回来啦!”声音中欢欣无限,冬水听来,不禁双眼发潮,笑叹了一声,趟过门槛,步入院落。

庭院之中,碧桃花瓣散落遍地,桓夷光身着淡黄长裙,静静坐在一台青石圆凳上。她面前是一张青石圆桌,其上放着个温润如玉的月白瓷壶,另有三只月白色的茶盏冒着腾腾热气,分置一旁。

她望了冬水一眼,好似浑不在意,不过纤手一探,却拿过第四只茶盏,倒满了香茗,放在自己侧畔,淡然道:“旅途劳顿,此处别无长物,就请先满饮此杯,权作解渴吧。”话未说完,声音先自发涩,随即双眼一红,赫然已是泪盈满眶。

(十六)迷途终返,负荆请谅哀伶仃四人甫一坐定,冬水方将茶水饮尽,正待开口说话,蓦地听桓夷光在旁淡笑道:“二妹,大家都是自己人,你就将面具除下吧。”

冬水不觉愕然,侧头一看,但见庾福憨憨一笑,道:“少东家,少夫人和小菊都告诉我了。总之,我都帮着你们就是。”他感于冬水的提拔以及桓夷光的信任,虽知那真实身份,称呼却始终不改,仍然认了冬水是这玉宇阁的当家。

冬水倒被桓夷光这大胆做法吓出一身冷汗,但看庾福目光清澄恳切,又见小菊在旁笑得欢喜,心立时放下去一大半,遂微笑道:“也罢。这面具总之也戴不得几天了。”说罢,伸手一揭,登时露出原本相貌。

桓夷光一愣,问道:“怎么叫做‘戴不得几天了’?”

冬水道:“姐姐既已掌权玉宇阁,又有着阿福这般的好帮手,我当可放心了。眼下之事,只剩找个合适时机,将实情告知庾清,令他改邪归正。等交代完毕,我也该回自己的去处了。”想起此前与李穆然所讲,神情略转黯然,心绪一飘,已回到秦岭冬水谷中:不知当日离开他后,他是否回谷;他倘若回谷了,那么自己再回转,又当如何面对?

桓夷光神色一滞,想留住她,苦于没有借口,只得摆了摆手,要小菊抱来尚未结好的账目,埋头打起算盘来。冬水觉得气氛颇有些尴尬,遂抿嘴一笑,转向庾福,笑问道:“阿福,那杂耍团的主意,是谁出的?”

庾福听她问起,又不自禁地搔了搔头,讷讷笑道:“是孙大娘离去时教的。孙大娘说,作客栈,就要令客人宾至如归,这一点我们已经做得很好;而作酒楼,则要食客觉得热闹有趣,这样,即便上菜有所不及,客人也不致等得失了耐性。我一直想不到该如何才能叫人觉得‘热闹有趣’,就发下传单叫客人们提了提意见。有说杂耍团好的,有说要听评书的,有说请舞姬的,但一来玉宇阁太大,讲评书的来了,即使扯着嗓子喊,怕也没用;二来玉宇阁不比秦淮河畔,请来舞姬只怕有损体面,遂和少夫人商量了一下,请了这杂耍团前来。每月须得多支十两银子给他们,但看遍满建康城,唯咱家独树一帜,旁家要学咱们,却苦于没有这么大的排场,是以最近的生意较之以往更好,两相比较,大抵每月多赚了二百两银子。”

冬水瞧他如数家珍,说得极为流利,不觉欣慰于自己的眼力:这庾福,果然未尝辜负自己重望。她笑吟吟地又看桓夷光算了一会子账目,忽而眉头一皱,问道:“我临走前,将这账目交给庾清算的,眼下他既然不在,又去做什么了呢?”

庾福稍露愧疚,道:“少东家您曾和我讲过,在这玉宇阁,只要您一天不死,我们就只有您一个东家。余人要我们做什么,哪怕他是您亲兄弟,也听从不得。二少爷倒是热心,自您走后,也曾来玉宇阁照看过,但他不晓得这玉宇阁经营之道,总是、总是…”他不好说出“指手画脚”四字,只憨笑带过,续道,“我不好听命于他,除您之外,又无人能够将我赶走,他就大发了雷霆,撒手不管。再后来,少夫人来管了账目,二少爷便不再露面,当是闲在家中吧。”

“他倒也不闲的。”说到此处,桓夷光已将账算好,把本子一合,道,“他始终对表哥心怀妒念,现在在家中埋头苦修,成天拿着斧锤等物事,说是也要学会了木工技艺,自己建个天穹阁,抢走玉宇阁的生意去。他坚信表哥仍和你在一处,不会再回来家中,满口臆语几近成狂,家中已经没人再敢和他说话了。”

听到几人开始谈论家事,庾福抱过一摞账本,知趣退去。小菊送他出了门后,便又合紧了大门,神情间,倒似有些许不快。

“如此…”听了桓夷光一番话后,冬水微微沉下头去,只觉有些对不住庾清,但也没想到这人行事乖张偏激,竟到了这般地步。那么,还是早些将真相告诉了他,以免他沉沦更深,不可自拔。她这时连遭变故,心绪大乱,当年本想好生教育庾清,然而心力俱疲之下,此刻只想早日解脱离去,往昔的嫉恶之心,竟在不知不觉之中,淡去许多。

桓夷光看她沉吟不语,忽而心中一动,想起一个由头,却拿不准是否应当开口,唯恐此事说来突兀,委实令人难以接受;不过念及冬水决意离去,左思右想,也只有她答应此事,方好留她在庾家中,名正言顺。她自忖计定,终于犹豫着说来:“庾清对你难以忘情、以至癫狂,不若咱们将真相告知于他,而后你嫁他呢?如此一来,咱们姐妹就不用分开,想来,表哥也会体谅的。”

一时间,冬水心中却是连惊诧也觉不到了,当下只觉得好笑,万万没想到桓夷光一向循规蹈矩,如今竟也会想出这么石破天惊的筹谋。她摇了摇头,笑道:“这不成的。姐姐,莫说我已经嫁了李穆然…”

一语未竟,桓夷光已变了脸色:“莫说你什么?李将军他不是已有妻室了么?”她虽然向来矜持内敛,但此事委实太过耸人听闻,由不得她一时失态。

冬水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以后再提吧。总之,即便我没嫁人,这辈子也绝不会嫁给庾清。”她语声一定,又坚毅转为柔和,续道,“姐姐可记得庾渊他的咳症么?我这番回来后,便会佯装咳症日益加深,等到日后将真相告知了庾清,‘庾渊’就可借咳症而逝,如此外人看来,便也觉不到有何异样。只是我走了之后,怕要苦了姐姐…”

她伸手上前,轻轻握住桓夷光双手,道:“姐姐,你要是觉得累了,抑或想我了,只要飞鸽传书给我,我一定过来帮你。至于庾清那边,我自有法子要他帮着照顾这个家。”

于是,时人传言,玉宇阁东家庾渊咳症日益加深,眼见着便是药石无医,命不久长。

世人唯恐庾渊的盖世厨艺就此失传,一时间,玉宇阁的生意竟比之以往又翻了十翻,甚而当今圣上也屈尊降贵,微服亲临。有了御幸的招牌,往昔那所谓玉宇阁与北廷勾结的流言不攻自破,至此,玉宇阁这一场浩劫方算全然了结,再无余忧。

然而,冬水自回到庾家后,几近半个月的时间过去,竟然没有见过庾清一面。曾有数次亲往家中东院,无奈都被庾清的小厮拒之门外,吃尽了闭门羹。她晓得是庾清听闻哥哥回家,心里的如意算盘再次落空,那以往的倔脾气又发作起来,自忖总算一时之间情势大好,庾清在家中今非昔比,他原有的地位早已逐渐让步于桓夷光,料他眼下也只有生闷气的份,倒掀不起多大涛澜。

虽说挑明真相不急在一时,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谁也没有料到,蓦然间竟会横生变故。

庾清听闻兄长的旧症日益沉重,他兄弟情深,念及庾渊罹患嗽症到底是为自己所累,不禁大感懊悔,恨不得以身相代,宁愿是自己减寿数十载,也不愿见庾渊就此一病不起。而听着兄长病入膏肓的消息,他也有了些许疑问:冬水号称杏林奇葩,此刻为何并不陪在庾渊身畔,两人曾经那般的情真爱笃,何以他到这种境地,她竟撒手不管?而日日为庾渊伤心劳的,只有桓夷光一人,或许,患难时方见真情,当真是自己看错了人吧。

彼时,他心中暂且放下庾渊与冬水的种种纠葛,满脑子想的,都是庾渊待己的好处。这日,听手下人传言说哥哥又咳出血来,他再也难于稳坐院中,遂稍一整饬,就欲前往小楼探病,但又不好空手径去,想了想,竟叫小厮去拿了一根“家法杖”来,装作“负荆请罪”的模样。

这一路上,家中仆从奴婢见这二少爷着上身,不伦不类地斜背着一根乌黑的木杖,形容狼狈,都有些错讹莫名。很快,庾清要请罪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庾家,几乎不约而同地,所有人齐集在庾渊的小楼之下,都好奇着大少爷要如何对待这“浪子回头”的二少爷。

庾清还未走到小楼,已自遥遥看到了长兄的身影。但见那男子仍旧是斜倚在窗棂上,沐憩着春夏交融之际的暖风徐徐,怅然远望。他的身形较之以往要瘦削许多,神态也憔悴得不成样子,非但脸上没有半分血色,便是唇间,也似染上一抹死灰。十数只信鸽盘桓在他身边,争相竞食他不经意间撒落的苞谷,片片白羽飘散而下,经那暮春的熏风一吹,就打着旋向西北而去,转瞬不见。

“哥哥。”庾清心中一酸,他当日,是不该说那些话的。他不该怪责兄长难耐清苦,毕竟,北国苦寒,他若不去,这病也不会恶化得这么迅即。只是,他终究猜不透庾渊与冬水之间的牵连:若说当真一刀两断,当日自己所见是假,那他此番,又为何在北方耽搁恁长时日;若说犹有旧情,又为何不一走了之,为何对桓夷光如此体贴温情,为何在母亲去世后,依旧“难享清苦”?他只觉此事太过复杂,委实非他所能堪透,然而他禀性倔强,越是猜不透,越是钻牛角尖,这才有了这一年多来的种种怪异行径。

然而,时至今昔,亲眼看到他已露颓然,那往日的谜,往日的矛盾,往日的爱深恨切,便就此作罢吧。即便他当真负了冬水,抑或他当真心口不一,但他总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最为疼惜自己的人呐。

庾清转到楼前,静静立在小楼下,等候小菊传报。不知怎地,他忽而觉着心中很倦,仿佛是做了一个久长如斯,几乎永远也醒不来的噩梦。现下,他终于是醒了,这才觉察到他与自己的至亲作对整整一年,这些心力、这些恨意、这些光阴,实在浪费得毫无意义。

“二少爷,天气虽已回暖许多,但穿得太少,恐怕也要着凉。所谓‘春捂秋冻’,您还是要自己多加注意些。”小菊翩然出了小楼,手捧着件玄绸长衫,盈盈笑道,“这是大少爷让我拿给您的,楼上风大,您先披上了,才好进楼。”

庾清一愣,接过那长衫,却又忐忑难安,不知当否着身。蓦听小菊偏头斥道:“你们几个好没眼力,就不知道解去二少爷身上的木杖么?”她是“庾渊”最为倚重的丫鬟,在家中赫然是半个主子,此刻发话,那几名小厮当即一个机灵,七手八脚地,顿将庾清所背的“家法杖”卸下。

庾清反抗不得,尚未说出一句话,绑“家法杖”的麻绳早被解开,而后身子一凉,那玄绸长衫已被披上肩头。他仰头看小楼,但见白鸽四散,想来,兄长是下了窗棂,俨然候在屋中了吧。

那么,他要自己卸杖着衣,是代表他原谅了么?庾清眼中一热,三步并作两步,抢步踏入小楼。

他自是不知,彼时高居楼上的冬水与桓夷光,也是心中惴惴,颇为紧张。桓夷光面露为难,不知此刻将实情相告,是否可得庾清诚心佐助,然而冬水近日自诊,竟是业已身怀有孕,实难再久隐瞒。

“姐姐,你莫担心。庾清他能自发前来,可见诚心悔过。此时是他心肠至为柔软之际,我有十成把握。”冬水心中虽亦怀隐忧,但见桓夷光坐立不安,也只有良言宽慰。

语声未了,就听沉重的脚步声音传来,冬水不禁暗暗咬紧了口唇,一双眼睛,直直盯在门口。几乎便是瞬息间,一袭玄衫晃入,那男子跌跌撞撞地冲入门口,不及两人反应,他已拜倒在冬水脚畔,连连磕着响头,道:“哥哥,都是我不好,你的病都是我害的!”他用尽全身力气磕头,只两三下,头上已是青紫一片。

冬水略略一惊,想到庾渊咳症的起源,已心中有数,忙搀他起身,而后对随之跟入的小菊使了个眼色,要她将门户关闭,仔细楼下。

眼见诸事妥当,冬水长叹一声,伸手轻轻揭去脸上面具,道:“庾清,你看清楚,我不是你哥哥。你哥哥他,早已去了。”

仿佛一瞬间,一切都不一样了。庾清愣愣地看着她,睚眦欲裂。他不能相信这是真的,一霎间,有什么东西自心底轰炸开来,那痛楚似乎极近,却又极远,极是真切,却偏偏又模糊到不可捉摸。纵然身在梦中,可恍惚间,也没有如此的虚妄朦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对于这个问题,早已想不透澈,然而于今时今地,知晓了真相后,他更加深陷其中,更加糊涂。

冬水在他面前解释着什么,说是从当日回来,从当日说了那句“难享清苦”伊始,一直到此后种种:她代身庾渊,入主玉宇阁,持家务,迎娶桓夷光,送行庾桓氏…原来这些,竟都是假的,原来,竟都是假的!

一时间,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也想不过来,只觉着心中有着恼火,有着伤心,有着愧疚,甚至,还有着少许的欣慰与欢喜。然而,当这种种情感交织一处,在他心中充盈宣沛之时,最终却成为了完全的空洞与麻木。

随后,在这一片空白之中,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声音:

“你哥哥他,早已去了。”

那声音细如丝缕,但形如一根利针,直刺他心底最柔软的所在。

说不出过了多长的时间。想来,那若当真是根利针,他的心,此刻已再无完地。他少小为母亲厌烦,而父亲早逝,是以所得亲情可谓少得可怜,虽有庾渊在旁悉心照料,终究杯水车薪,难以磨灭庾桓氏给予的伤害。他一向自诩性格硬朗,自懂事起二十余年,便没掉过一滴眼泪。一直以来,他虽是性情之人,却冷然地旁观世事,冷然地置身事中,冷然地被迷雾包围,自以为会怒、会恨、会怨,不过自始至终,都不会悲。然而,此时这心疼却不给他半分喘息机会,竟是生生地击溃了他心底那一道壁垒。

终于,他萎顿于地,撕肝裂肺地长声呼号起来。在那号声之中,他泪下滂沱,顷刻间就濡湿了衣衫,甚而,也将地板濡湿一片。他将这份感情压抑心中,委实长久,这一刻尽皆发泄而出,不仅是伤于兄长去世,更是悲于自己孤苦无依,就此以后,当真是茕茕一人,形影相吊,再无人陪伴左右。

听他哭嚎得如此催心破肝,桓夷光也不禁黯然心酸,为之落下泪来。冬水在旁叹息,眼中发涩,但终究没有眼泪——抑或,她为庾渊的伤逝泪,早已流得凿尽了。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只知窗外天色深沉,正是业已入暮。冬水听庾清渐止悲声,心知此刻也说不清这许多事情,惟有将紧要交付,遂扶他起身,正色道:“庾清,眼下庾家只有你一名男丁,自此之后,你再不能任性胡来。行事须得三思,无愧于天地,方可令你哥哥在天之灵安心。”

见她神情郑重,庾清只觉肩头陡然一沉,虽然尚自茫然迷蒙,也惟有认真地点了点头。

冬水欣然一笑,递过去块手帕要他擦去兀自长流不止的鼻涕,道:“你已成人,日后也无旁人会将你当作小孩子般看待。所以,要学着有担当,也要学会去宽厚待人。现下莫要再哭哭啼啼,整理好仪表,咱们下去交待些事情。”

庾清知晓这一番哭罢,形象定然是有点“惨不忍睹”了,不自禁脸上一红,就着小菊端来的一木盆温水洗了两把脸,心绪稍定,才问道:“交待…交待什么?”

然而他甫一抬头,又不觉愣住:却是冬水趁他洗脸功夫,已重又带回面具,易容回庾渊模样。

冬水淡然一笑,道:“自是将这个家交给你。清弟,你可万莫要我失望。”她声音语气赫然也转似庾渊,庾清心头一热,浑浑噩噩地,竟将她当真认作自己哥哥,遂极断然地“嗯”了一声,由着她在前领路,向楼下去了。

冬水携了桓夷光,带着庾清,一步一嗽,缓缓走到小楼门前时,已自咳得直不起腰来。

门前一边是小菊领着数百名的家丁奴婢,另一边则是闻讯赶来的庾福,以及玉宇阁的一众大厨伙计,两队人整整齐齐排作两列,哑然无语。望着这乌压压的一众人,冬水忽而有些如释重负的轻松,但又有些淡淡的不舍,她轻咳两声,一击掌,伸手领出庾清,沉声道:“大家都知道,近日我身子欠妥,只怕已是朝不保夕。”

言及此处,两边赫然唏嘘一片,更有家中老仆是见庾渊自幼长成,不觉仗着资历老到,越众出列,高声截断冬水的话,说道言及生死,终究不吉。

冬水微笑对这老仆致意,道:“未雨绸缪,总强于无备遇患。”那老者还欲再说什么,但迎视着她那清澄空灵的目光,竟是心念一滞,不知不觉,已挪步退回了原地。

冬水目光一转,待得又一阵轻咳毕,蓦地朗声道:“自此以后,庾家上下,玉宇阁内外,就全交由庾清负责。事无巨细,皆须听任庾清安排!”

一语落定,再容不得更改。两队人皆尽失色,倒是庾福与小菊顷刻间转念过来,不待旁人再起议论,早各自踏前一步,向庾清躬身行礼。家中仆从向来也敬庾清为主子,是以对于易主一事,无甚想法;而玉宇阁诸人心中只认庾渊、桓夷光、庾福三人,他们看不起庾清身无长技,本欲异议,但见庾福已先向庾清敬称了“东家”,一时间,也只好臣服于这位二公子。

“哥…冬…我…”庾清见那二人上前行礼,一时先自懵了,不觉向后退了两步,牵着冬水衣袖,满目的忧忡无助。见他如此失态,冬水暗自摇头失望:当真以往尽是色厉内荏么?昔日那厉害角色,实是扶不起的阿斗么?她只道交待了便可放下大半事务,然而眼下看来,后边的路却还有很长。

而庾清自己,也料不到一旦大权在握,竟会这般犯憷。他以往如何捣乱,如何使心机,甚至是如何地想要毒杀了庾渊,都不曾惧怕,也不曾有过踟蹰。想来,在他的潜意识之中,压根就没有认为庾渊会中计,会被打垮,甚至会被自己害死吧。毕竟,兄长永远是那么的优秀,那么的出众,甚至已完美到了不可企及的高度。父亲的厨艺、雕艺、画艺都被他学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自幼他就被世人誉为神童,若不是因看不起那些所谓的读书人,又不屑搅入官场,他的才学,抑或地位,亦当不输于谢家那两位权臣才是。

原以为,兄长会永远像小时候那样,照料看顾着自己,而自己,也永远不用负责这个家、这个玉宇阁。即便是在兄长离去的那几年,这些也都由庾桓氏管理着,不用自己费心,而若庾桓氏去世,到时兄长与冬水没了阻隔,自会双双南归。

他一直期盼着这一天,甚至敢于违背纲常,向生母投毒,却不意,世事无常,竟会有此变故。也只有到了这一天,他才真正觉察到了自己终究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而庾渊之死对他而言,不啻于天塌地陷。

又过了十数日,“庾渊”终究这日一早,在房中被痰呛喉,就此一命呜呼。时人感怀于天妒英才,发丧当日,前来吊丧者竟不下万人。更有传言流于市井,说是厨家若诚心供奉庾渊牌位,便可保其生意兴隆,也可保当厨者技艺提升百倍。

此番,当真是前缘尽了。冬水匿身在远远的松柏林中,遥遥见那墓穴填整,一行人等逐渐散去,哀乐终止,兀自久久伫立,不肯离开。

“桓姐姐经这一年历练,无论家中抑或玉宇阁,均可独当一面;小菊在家人面前也自有了威信,庾福更将玉宇阁管得井井有条…”她原以为会放心不下庾清,但见他自从掌权之后宛如脱胎换骨,非但戾气全消,更增了谦虚谨慎,晓得向家里旁人请教,那么,自己再留下,已是无所事事了吧。

这就要去辞行么?

一时间,她有些无所适从起来。江南庾家呐,她这一年来,为这棘手之务常自寝食难安,然而如今终得解脱,不知不觉间,竟是想起与李穆然那“厮守一生”的约定来。

那些谎言,真的是难以原谅么?

那日的绝然,不知怎地,随着时日变迁,却也烟消云散了许多。只是,倔强如她,又怎会这么轻易地抛却那缠绕一世的执念?又怎会轻易食言呢?即便…那时所言,尽是气话。

更何况,心里还有些许的不服气吧。毕竟也算是堂堂的兵家传人,在谷中玩六博棋时,她从未输给李穆然,谁能料到出得谷后,他仅略施小计,自己就输了个彻头彻尾呢?这口气,是说什么也咽不下去的。

感到胸口一阵烦闷,她探手轻轻抚上小腹,心中无端端地一乱:“这个孩子,来得诚然是有些突兀了。”想到前几日将怀胎一事告知庾清,庾清一时接受不来,竟痛责她在庾渊尸骨未寒之际就移情他人,实在凉薄之至,比起桓夷光的痴情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这么想来,自己再留下,只会令他徒增气恼,而桓姐姐与他之间的隔膜,也应就此消除才对。

冬水无法再在庾家住下,暂且安身于江岸畔的“沉鱼居”,亦即早年的“冬水居”。庾清、桓夷光二人待丧事完毕,亦赶来此处晤面。

冬水与二人表明去意,桓夷光自是久久不舍,却不意庾清竟也一直担心着此事,是以早想出对策。但听他当即正色端容,说是要诚心习练庾渊的技艺,日后方好真正当家。

他这说辞委实拒绝不得,冬水见他诚意上进,心下也是欢喜,便当场应允,只是须得庾清拜己为师。

桓夷光在旁大感愕然,但见冬水执意要庾清对己三跪九叩,亦料想到冬水自是有她的道理,便不加阻拦,反是稍稍地推波助澜。

倒是庾清心下明了,他知冬水早已晓得自己的一片心意,眼前定下这师徒的名分,一来是就此断了自己的痴想;二来,更是避免日后常常见面,彼此尴尬。他心中一苦,不过此刻他对庾渊的兄弟之情早已强过对冬水的爱慕之情,故而毕恭毕敬,一丝不苟地行了拜师大礼。

冬水欣然收徒,此后,便开始悉心教导庾清。因庾渊亡故,玉宇阁生意复又欠佳,冬水就先自厨艺教起,期望庾清在此先有建树,方好掌勺玉宇阁,重立往昔庾渊那“天下第一名厨”的招牌。

自然,为了重兴玉宇阁,冬水迫不得已,只有不辞劳苦,在玉宇阁中帮厨。她一旦进了后厨便浑然忘我,独自一人包揽上百道菜,忙得过火时,竟全然忘怀平复胎息。庾福、桓夷光、小菊、庾清四人在旁看得胆战心惊,总算冬水自己处方的安胎药有着奇效,一切有惊而无险。

然而,相比起玉宇阁的辛苦而言,冬水倒是更为担心着另一件事——若说庾渊的厨艺是好得出奇,那么庾清的厨艺只能用“差得离谱”四字形容。此子于烧菜做饭上的天份可以说是与庾渊截然相反,较之桓夷光的小手笔,其境界诚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无论冬水如何耐心教授,庾清所烧的菜始终徘徊于乞丐掩鼻、饿鬼止箸的地步,便是抛在路上,瘦骨嶙峋的野狗见了,也是退避三舍,眼神中现出无比畏惧。整整两个月过去,庾清半分进展没有,绕是冬水看在庾渊的份上一再容忍,也是被气得几乎吐血,只觉眼前一片绝望。

那菜,不是太咸,便是太辣,不是过于甜腻,便是酸得倒牙,最绝的是竟能焦生同锅,纵然冬水见多识广,也不禁为之绝倒。她身为庾清的授业师父,所谓“在其位谋其职”,自有义务尝尽庾清所烧菜肴,方可指出他的缺憾。她有苦难言,几番怀疑自己尝过这许多古怪东西后,不知来日分娩,会生出什么歧胎来。所幸所尝不多,自己又可不时开小灶慰劳口舌,那臆想不过杞人忧天。

不知不觉中,四时轮转,由夏经秋,由秋转冬,眨眼间,又回年关。

这日,又值正月初六。傍晚时分,送走了前来贺辰的桓夷光、庾清等一干人等,冬水在“沉鱼居”中独影徘徊,一时间,只觉不胜冷清。

细细掐算时日,再过半个月左右,便应是临盆的日子,然而,却尚未准备好,该当如何面对这弱小生命。

她自幼不识亲生父母,不知读《孝经》之时,几度泪打襟衫,是以,断断看不得自己亲子亦尝失祜之苦。怕只怕,当日割袍断义,所说的气话伤李穆然过深,就算此刻她能够委屈求全,但依他孤高的脾性,知她是为了孩子方肯原谅,也不肯再回头。

怨只怨,他二人都是一般无二的倨傲倔强,自以为心有灵犀,却不知珍惜,只利用着这份难得默契,相互作弄,便如此生生错过,再难相守。

的确,是相互作弄。试想她当日身在他的计中,又可曾全然真心待他,可曾未怀鬼胎呢?虽说她的筹谋与李穆然的诡计形如背道而驰,谁又说得清,本质不是殊途同归呢?

说到底,她又何德何能,可去怨他、怪他什么?

经了这几月的思度,眼见又到生辰,想起那些年的约定,她默默地和自己打了个赌。

于是,一只信鸽,在大大时,翩然北去。

那一天,她对自己说,若是穆然守候在冬水谷中,若是他收到这信鸽,若是他尤肯南下,便不计往事,依旧和好如初;但若天道有违…若天道有违,又该如何?

殊不知,那信鸽北飞冬水谷之际,李穆然却远在襄陵,随同符丕,正与鲜卑族裔慕容永激战。战火烽烟之中,那男子手持一杆金槊,嗜血无数。只是在战鼓雷动中,仿佛听到遥远的天际传来一声鸽鸣,顿时,他斜仰着头,却只见漫天飞雪,大如鹅毛。

旋即,铺天盖地的杀气,席卷而至。

那么,他若收到信了,应该就是在今天,来这昔时的“冬水居”吧。冬水的脸色忽红忽白,不顾北风冷寒,大敞着门,一心一意注目着来径。

夜色深沉,一如李穆然的双眸,让人一眼望不到底。

他是…不会来了吧。

轻啜着杯中醇酒,冬水有生以来,第一次想到“借酒浇愁”这四字。然而,她医者的意念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阻住了她这肆意妄为的想法。

酒入愁肠,势必伤身呐。更何况,还要为腹中的孩子着想,因而无论如何,也不能那么放纵。

“酒尚温,此时喝下,尚能暖身养胃。等喝完了这一小瓶,便该收拾收拾,早些休息才对…”

她对着自己,一句一句地说着。仿如真的化身成为一名大夫,对着旁人耐心劝慰,而那旁人的伤痛,却完完全全地事不关己。当一个人清醒到了极点,原来,任性些、洒脱些,竟早已成为了妄想。

她淡然地笑了,昏昏沉沉地,终于头贴在冰冷的桌面上,睡熟过去。

远远地,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沿着那一道蔓延在桃柳间的长径走来。“吱呀”一声,方方合拢的木门被推开,看着那沉睡中的憔悴女子,那人影不觉一晃,旋即蹑手蹑脚地,一只手饱含着爱怜疼惜,抚上她的额头…

翌日,日上三竿,冬水终于醒来。捧着尚有些晕眩的头,想起昨晚,似是喝得有那么一点酩酊的意思,但依她心智,也决然不会记不起来,自己是如何在醉中,犹自能拖着沉重身子,回到房内歇息才对。

何况,酒步蹒跚,倘若摔上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那么,自己应就是歇在正堂了才对,又怎会不知不觉地,安枕床榻呢?

她心神一乱,忽听卷帘摇动,凝神瞧去,却见一人端着一碗热汤,缓缓走近。

认出那人身份,她不禁笑了,轻轻欠身,道:“孙姨,又劳您费神,冬儿真是过意不去。”

来人正是孙平。她看冬水醒来,忙上前扶她坐好,又将那一碗汤水递上,方责道:“将为人母,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我们讲一声?”

冬水脸上一热,轻吐了吐舌,笑道:“一时还没想好该怎么讲…穆然他,没有回谷么?”

孙平神色一沉,露出些许担忧:“没有回谷。这次他是前去襄陵作战,战况不比以往。纵然他有着通天彻地之能,但主帅无能,怕是要有些凶险。”她身在谷中,但对天下战事,了解得比冬水犹要透彻。

果然还是去了。冬水心中一凉,她怕的便是这一点,所以这一年来,刻意避开,甚至不去听食客传言。可惜躲还是躲不过,终究还是知道了。

主帅无能。这么说来,是符丕领军了。曾闻符丕为人平厚老实,性子缓和,往昔在符坚手下任将,尚算可靠,但而今要自己处事决断,便往往心头犯憷,拿不稳主意。想来,他乏于魄力,终非帅才,一旦阵前对垒,最易犯下的错误,就是贻误战机。

那正是兵家大忌。只怕李穆然感念当年符坚的知遇之恩,对前秦太过忠诚,虽知符丕免不得一败,仍任由予取予求,试图力挽狂潮。但那般的形势,又岂是他一人之力,便可挽回?

瞧她目光闪动,孙平微微摇头,问道:“这孩子是穆然的了?唉,在谷中接了你的飞鸽传书后,我就觉得事有蹊跷,果然不出所料。”

冬水将头微微一低,道:“孙姨,此事太过复杂,我已经有些力有不忒,您帮我出出主意,好么?”继而,整理了头绪,将离谷之后的一切,详细道出。

洋洋洒洒,足足讲了两个时辰,方全然讲完。她一面说着,也一面回忆着这些日子的经历,一时怦然心动,一时愁绪萦绕,一时释然,一时愤然,但说到木塔中的情形时,却不自禁地愣住了。

她想起割袍断义之日,李穆然的辩解。他说,在那木塔之中,他所言所行,皆出自真心,半点做不得假。

然而她是气昏了头,只注重了他此前的瞒天昧地,不肯深想。此番回思,才骤然开悟:他又何尝算计过会中蛊毒?自从离开毛氏军营,一切一切,皆在他的算计之外,而火烧木塔,更是如此。

怔怔地,心中仿佛有着什么被无形的绳子勒紧,而后又是一松,让她透不过气来:那三万条人命,又怎么办?

“所以,我当原谅他么?”冬水讲罢,心力俱疲,不觉身子一侧,就靠在了孙平怀中。眼下,唯一可依靠的,也只有这慈母般的怀抱了。

孙平听得哑然,轻轻抚着冬水后背,想了良久,方道:“冬儿,你自己已有了答案,何必还要问我呢?只是…唉,你们都是一个脾气,那天把话说得太满,你不肯给他台阶下,也不肯给自己台阶下,这次好不容易给了台阶,却又可怜缘悭分浅。找我来问,也就是想再要个好的台阶,不是么?”

她句句话都砸在冬水心坎上,冬水身子一震,虽然想否认,但不自觉中,还是颔首。

孙平淡淡一笑,抱着冬水,道:“傻孩子,有句话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你天分极高,可是心肠柔软,其实,是不适习兵法的。在谷中,穆然从小到大都在让着你,但他心机深沉,向来输得不着痕迹,才给了你这种假象。那三万人命,我不能说穆然做得全然错了,却也不能说他无过。只是,你细想一想,他明明知道你不愿伤生,为何执意骗你?”

冬水不假思索,便恨声回道:“他自己都说了,若不骗我,我才不会嫁他。他也承认是自私,承认本要骗我一辈子,我还要怎么想?”说着说着,眼圈一红,又赌起气来。

孙平摇了摇头,道:“他要你伤了三万人命,本意却是要救下前秦的数万条人命。更何况,以穆然的心思谨密,断然不会没有想到一旦被你知晓真相,他会面对何般境地。冬儿,你信孙姨一句话,孙姨我阅人无数,但只对穆然一人,我看不透他心中真正所想。”

冬水不禁诧然,她虽知李穆然的城府深不可测,却也从未想过,他已到了这种匪夷所思的地步。连孙平都开口说看不透他,那么这世上还有谁能看透他呢?但听孙平续道:“偏生穆然又喜欢什么话都藏在心里,就更加得难以捉摸。就拿此事而言,他与你所讲,多半非他真心意思,只是他太过逞强,你既然以为他如此不堪,他就也不愿多加分辨,免得输了一口气啊。”

冬水眼前一闪,记起去邺城路上,与李穆然所谈。是啊,他身中剧毒之际,也是因不愿输了这一口气,所以不肯施恩图报,更何况现而今,被挚爱之人误解呢?他孤高自许的执念,与自己珍视人命的执念,委实是不相伯仲、难较高低。想到此处,她脱口问道:“孙姨,依您觉着,他应有何隐衷呢?”

孙平叹道:“咱们都看低了穆然才是。我猜不到他真正的理想,只知道,那飞黄腾达的说法,不过是一种托辞,也许于他而言,仅是达到理想的必经之路。至于此番骗你,只怕是在那理想与你之间,委实难舍其一,方出此下策。他这一生,仕途固然坦顺,无奈符坚虽是明主,可惜盛期已尽,穆然他又是重义重情之人,眼下跟随符丕,恐怕已与那理想相悖。他心中的苦,并不比你要少呐。”

“如此么?”冬水听得痴了,只觉自己所见浅显,确乎不配“兵家”二字。她心中忽喜忽悲间,蓦地听孙平一叹,道:“冬儿,穆然他着实可怜,你还是原谅了他吧。”

“可怜?”冬水一奇,复听孙平叹道:“是啊,他可怜呐。你李叔一生精明,却在此事上犯了糊涂。他当时好强心重,生怕韩难会将这得意弟子自他手中抢走,便在穆然幼时,就将他的身世全然讲出。穆然当时才六岁,又怎能接受这种残酷的现实?那之后,穆然感激李秦的活命大恩,对他言听计从,但却将自己的心事都藏了起来,就此不肯示人。我若想得不错,这理想,大抵也与他的身世有所关联。”

冬水默然,不禁心中暗悔:是了,穆然从不过母难之日,从不提自家身世,自己便也随之遗忘,自不知他心中苦楚,较之寻常弃子,要更深百倍。

那么,等这孩子诞下,就北上寻他。这次,即便是自己颜面丧尽,也要劝他回还。

(尾声)关山远渡,宏图永绝痴人梦安置好冬水后,孙平飞鸽回谷,召了谷中诸老一并南下,照料冬水。

诸人勉强挤住在“沉鱼居”中,每日争吵不断。鲁樵子不时提起要北上抓了李穆然回来,无奈总被冬水与孙平拦下。而李秦则扬眉吐气,整日介在韩难面前宣称李脉法家又有传人,令余人忍俊不禁,均觉他一代大才,始终在此处看不开,活脱脱便似名垂髫顽童。

半月后,冬水平安生产,诞下一子。李秦等人想了诸多名字供她选择,然而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时聒噪纷乱,她左右为难,念及与李穆然因诓语而散,终于轻叹一声,给孩子起名为“信”。

她本想这就北上去寻李穆然,但姬回春摆出重重医理,定要她好生将养四五个月时间,方可经受旅途劳顿。她自身冠绝杏林,何尝不晓得其中因由,耐不住姬回春、鲁樵子、孙平三人合起伙来,都发了脾气,只得点头应允。

而这短短的五个月时间,到底还是没有闲暇。首要之务,自然还是要教好庾清。庾清和她几乎都已放弃,但想到庾家的绝艺不可就此失传,庾清还是咬牙坚持。总算他还并非太过无可救药,从上一年初夏学到这一年仲夏,手下料理的饭菜已经可以让人勉强入口,堪称极为惊人的进步。

庾清虽然依旧对她心存依恋,但经过这许多事情后,那往昔的温情终究是一分分地淡去,无影无踪。偶有心酸,也不过是看她抱着那婴儿,怔怔出神时。

他晓得,她此时所想,早非业已亡故的兄长。

伴随她这些时日,他心中隐隐约约的忿忿不平,也化为了泡影。他知道,她对庾渊始终没有忘怀,这并非移情他恋,只是在挚爱与至亲之间的抉择。他也知道,在她心中,那个至亲的分量,也许还会更重一些。

而自己,无论与谁相比,都是微不足道。

他既彻底死心,便真心敬冬水如自己师父,到了五个月的时限,诸人之中,竟是他头一个提议给冬水送行。当是时,他已痛改前非,诚心诚意地希望冬水能早日与李穆然和好:她是经历了太多苦痛了,但愿上天对她,亦能公平一些。

冬水自是早已等得颇为焦急,无奈上路之后,信儿却耐不住暑气燥热,竟生了一场大病。事有缓急,她心疼孩子,只得掉转马头,先行回到谷中,借山中清凉为儿驱疾。

虽有姬回春打了保票说会妥善看顾信儿,但她母子连心,到底不肯独自离去。这一番耽搁下来,再行动身,已是九月。

其时天高气爽,晴空万里,这一路缓缓行去,却没半分心思赏景怡情。

彼时,西燕内乱,慕容冲在长安被宗族所杀,新帝慕容永东迁,至长子。姚苌入主长安,正式称帝。北方拓跋圭自称代王,建立北魏,与慕容垂的后燕屡屡争战。而孙平所料未错,前秦于襄陵一战大败,被慕容永直到并州(应是指现在的山西),眼见并州在大军压境之下,也是岌岌可危,朝不保夕。

踏上行途,但见前方兵荒马乱,哀鸿遍野。饶是冬水平素间坦然自若,却也稍有忐忑,唯恐一步行差,便陷入乱军,无从脱身。她孤旅独行,又有孩儿拖累,免不得步步为营,怕被歹人算计,甚至“重旧业”,易容改貌,化身为一名年老妇人。

她方向着并州走了几日,便听沿途传来消息,说是符丕败走,南退时正撞上东晋冯该的大军,他溃不成军,堂堂一国帝王,竟惨死沙场,死后谥号也只图了“哀平”二字。残余军队四散奔逃,部分与符登合并一处。诸将推了符登为帝,纠集力量,却打着为“族祖大秦天王”复仇的旗号,陡然转攻向长安姚苌。

此番转攻,确乎打得后秦有些突如其来,只可惜连年征战败逃,早令前秦元气大伤,是以兵卒止步于长安城下,竟而由突袭转为僵持,形势再度逆转而下。

冬水得知一切时,一时间不知该哭该笑,原来转了这么大的圈子,究竟还是要回到长安了结夙愿。日前听闻穆然已被封为前秦汉王,实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么,那个莫名的理想,还没有达到么?那个理想能是什么呢?

若称王犹非所想,那他难不成,还是要当皇帝么?

想起当年在邺城地下迷道,那百人喊他“主公”的情形,冬水不觉失笑:他该不是有着这般的野心才对。孙姨说那理想大抵与他身世相关,难道是要借身份之便,找寻自己亲生父母?可何必如此麻烦,他若问李秦,李秦又怎会瞒他?

思来想去,终觉愈来愈是迷糊,而也终于觉着,自己确是看不透他,或许,自己也是太过小看他了吧。

但眼见着前秦每况愈下,即便他称王称帝,究其极势,尚自不及对方一将一帅,如此的“飞黄腾达”,可还有否意义?冬水暗暗摇头,极目远望,但见村落零星,夜幕笼罩下,几许火光跳来耀去,可见那村落之中,留住之人已是少之又少。

“这应是到长安城前,最后的人家了。”她思忖着,想到翌日的冒险,更增几分忧忡,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信儿,念及军营凶险,毕竟不敢带他一起前往。遂咬了咬牙,打定主意,要先将这孩子寄托此处,待得说服了李穆然,再一家人团团圆圆,共同归谷。

这村落四周长年战伐,村人但凡有些手段的,早逃到了别处,剩下这几户,或者穷极无法,或者老弱无力,总之各有各的苦处。冬水身上带足了银两和粮食,见一户人家已穷得几日未曾揭锅,忙拿出自家食物与众分吃。她此举无非救人性命,那几人感恩戴德,登时答应帮她照料孩子。冬水见他们可怜,心头一软,又想到自己明日前去,尚不知可否保得性命,便留下数锭银两,说若明日黄昏她倘未回转,就请诸人带信儿一并南下,到建康城找到玉宇阁,自然可得托身之所。

将信儿安置妥当,她心头一块巨石落地,当晚改回原貌,趁着夜色,便驾马西去。

一路上所见荒芜,行到丑时,忽而眼前一亮,远远的,竟是白花花的一片,在月光幽映下,无端端地,泛起一阵萧索与凄凉。

她看清已近军营,忙翻身下马,凝目望去,但见遥遥的素幡招展,其中拥着斗大的一面军旗,上书“符秦”二字,鲜红如血。隔得再远一些,则是稍小的数支军旗。而大抵五里开外,最靠南的一面旗帜尤为显眼:那上面是“玉筋篆”所书的“汉王”二字,当真“画如铁石,字若飞动”。这一片军营连绵如海,彼时宛如经霜历雪,十余座军营,遍竖丧幡,放眼看去,这一片白光,几乎将半边天,也映得亮了。

看了良久,冬水心中蓦地一紧:这该是全员挂孝。而能劳如此架势,这已逝之人的身份,实在不可小觑。

是穆然么?她脚下不知不觉一绊,轻功一滞,险些绊倒地上。然而抬头一看,又清清楚楚地看到那面“汉王”的旗帜迎风飘扬,她勉力一宁神,寻思若真是他,这旗子早应撤下,再不会伫立于此。

她深吸口气,加快了脚步,向南迅急掠去。

此际前秦与后秦交锋,前秦大半落于败势,兼且符登虽有帅才,却残忍无道、好杀嗜血,渐渐失去人心,眼见照此下去,免不得终有一天众叛亲离。冬水与孙平早已看到前秦前景颓败,她二人也相信以李穆然心智,亦当早已清楚,怕只怕李穆然兀自放不下“知遇之恩”,而被冬水话语所伤后更增偏激想法,宁肯随着前秦一并死了,也不能放弃。事到如今,这势态发展早已与他的理想南辕北辙,一直守候着前秦,实已算得仅为纯粹的道义。

不到半个时辰,她已到那座军营左近,眼见守备森严,心知不可贸然闯去,遂放缓了脚步,四下徘徊。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才慢慢挪近了营寨,但四围原木高竖,除了有守备进出之处,再无旁地可自由出入。她知李穆然治军严谨,自己如此突兀地闯来,张口就要见什么“汉王”,这些士兵非但不会放自己入内,只怕还要当自己是敌方奸细,格杀勿论。她一时无措,只有呆立寨下,隐匿在一旁高过人头的野草中,愁绪万千。

良久的等候。朝阳初上,耳听四下雀鸦吵噪,冬水愣愣望着这道高高木墙,兀然眼中一热,兴起无限感慨。已不记得是自怎样的矛盾中走出,她却终究放下了重重纠葛,原谅了他的种种欺瞒,然而走到了这个地步,两人之间只隔这一道再简单不过的屏隘,但又不知要怎样越过么?

正自怃然,忽听身旁响起一人冷冷声音:“是你来了?”

她大惊失色,一瞬间周身冰凉,眨眼间背上已出了一层冷汗。她忙一回首,见那人着一身普通兵士衣服,外边又罩一件丧服,面容寻常,只是目光敏锐,隐隐透着机警和敌意。

“是…仙兄?”冬水搜肠刮肚,想起这男子的身份,然而,只隐约记得李穆然对他的敬称,终究叫不出全名。

那昔日卦师不变脸色,兀自死死盯着她,道:“你负了主公,怎么还来?”

是自己负了穆然么?冬水一怔,不愿与这男子口角,便只微笑带过,道:“仙兄,当时都是我错了。你能进军营么?”

那卦师冷笑一声,随手一指自己身上,道:“若进不去,我穿这衣衫做甚?你要见主公?”

冬水有求于人,听他出言不逊,倒也都强自忍了:“仙兄,托您带他来此见我一面。此生此世,小女子均感你大恩大德。”

她如斯委曲求全,不料对方铁石心肠,始终不为所动。这卦师乃李穆然手下至为忠心之人,他亲眼见到当日李穆然回到军中是何其的魂不守舍,又是何其的形销骨立,他知自己所料未错,那女子虽未杀李穆然,却已令李穆然心死如灰,是以愈发地痛恨冬水,此刻见她又来找寻主公,岂能令她“诡计”得逞,再害主公沉沦入劫呢?

他依旧冷笑,仰头瞟向木墙,道:“主公说你冰雪聪明,你怎么不知自己去找他,偏要麻烦旁人?我刚打探了消息,可不能和你久聊了,这就告辞。”语罢,拔腿就走。

冬水被他讽刺,脸上一热,黛眉一轩便欲发作,正值此时,忽听木墙之内传出数声凄厉无比的惨号,犹如山魈嘶啼,骇人至甚。

冬水脸色大变,忙跨步拦在那卦师面前,颤声问道:“这是什么?”

那卦师倒也晓得她与李穆然为何事分道扬镳,想起此事正好借题发挥,便嗤笑了一声,竟将实情全盘托出:“前几日,毛氏大夫人伤在了姚苌手中…”一语未完,就见冬水身子一晃,跌坐在草中,双眼无神,喃喃道:“这么说来,是毛姐姐、是毛姐姐死了?”

那卦师看她伤痛发自真心,一时恻隐,兼且本身极为佩服毛氏的胆色,便暂抛本来话题,继续讲道:“是啊,毛氏大夫人死了。那才当真是女中豪杰,她中了姚苌埋伏,营垒均陷,尚自弯弓跨马,率壮士数百与姚苌军交战,杀贼七百,终因众寡不敌,为姚苌所俘。姚苌悦大夫人美貌,却被大夫人大骂,终于恼羞成怒…”

冬水只觉双眼模糊,听这卦师在旁娓娓道来,眼前一花,仿佛犹能感受到当日的战况惨烈;仿佛能亲眼见到毛氏冲锋陷阵的飒爽英姿;仿佛也能听到,毛氏是如何断然地喝叱着姚苌——

——“姚苌无道,前害天子,今辱皇后,皇天厚土,宁不鉴照!”

慷慨就义,从容赴死。

她心中一阵酸痛袭来,但又有着些许欣慰,是为毛氏的死而欣慰。的确,毛氏这一生是如此的轰轰烈烈,若非如此爽快地死在沙场,倒宛如为这霸王似的活法留有些许遗憾,便如同绝好的一部戏文,最终的结局竟走了旁调,从而破坏了此前的一切。想来,也只有这般洒脱的死,才对得起这般洒脱的生,才值得上这铺天盖地的,千万白幡。

她稍抚胸口,但听那卦师续道:“主公与大夫人向来交厚,知道大夫人惨死后,亲率一千轻骑,星夜突袭,终于抢了大夫人尸身回来,交予当朝好生安葬。战罢清点,我们只伤亡不过百人,却杀敌三千,更烧毁敌人辎重粮草数十车,可谓大获全胜。”他也参加了此番突袭,说得得意,不觉眉飞色舞,神色不复初始冰冷。

“但是,”这卦师语气突转而下,倒似有着无尽担忧,“主公为保护别的兄弟,自己却身中七支利箭,其中一箭险些射中心脏,若非躲得及时,主公又通晓医理,此刻已经…”此言非敬,他便略过不言,只瞧着冬水,但见她面白如纸,显见得,是被吓得不轻。

冬水双手扣紧,静了许久,方问道:“方才那声惨叫又是什么?”

那卦师“嘿嘿”笑道:“是咱们抓来的俘虏。既是为毛氏大夫人报仇,你应当能想到吧。”

“想到、想到什么?”冬水转了几重念头,只觉眼前越来越黑,恍惚间,只有一个声音在她心中反反复复地说着:“这不是真的。”

这怎会是真的?这卦师信口开河,竟要她也相信,相信李穆然终有一天,会食人肉么?

然而,这惨叫声音,还有…弥漫在空气之中,那越来越浓重的气息…这是真的。

若有若无间,那卦师又加言道:“主公当时回到军营后,就开始的。你该知道,是你害的。”

他的话委实尖酸刻薄,但冬水却一句接着一句,默默地在心里复诵。是自己害的?是当日说的那句话——“我本就对你无情,眼下惟有断义”,让他彻彻底底地放弃了吧。他明明知道这么做了,两人就再也没有可能在一起,却还是执意如此。他是这么毅然绝然地,要斩断这纠缠了一生一世的情缘。

她早该想到,割袍断义岂同儿戏,破镜难圆,只是没想到,先离开这段孽情的,赫然是曾经执着的他。

原来,当爱恨冲突到了无法化解,留下来的,只有心如止水,难起涟漪。冬水倦然一笑,也不去再抱怨什么,只是素手一拂,自髻上取下那根碧玉钗,道:“仙兄,这钗托你交还穆然。只说,要他好生养伤,好自珍重。”

她将那碧玉钗强塞入这卦师手中,不由他开口推脱,便转身离去。那卦师拿着钗呆在原地,只见这女子的背影化在茫茫碧草之中,渐渐就分不清楚,终于消逝…

那卦师拿回钗去,先讲完了其余亲信在长安打探的消息,才在李穆然面前删三减四,将与冬水晤面一事讲了个大概。他知二人已永世相隔,索性添油加醋,将冬水的原意全然扭曲,变作她特意来还这“定情信物”,算作二人彻底绝断。李穆然接过那支碧玉钗,怔了半晌,忽而心头一动:她是将这当作“定情信物”,她说二人此刻方算彻底绝断,那此前又算什么?

他问明冬水离去不出两个时辰,当即强忍伤痛,不顾众人劝阻,一意孤行,牵来万里追风驹,一路风驰电掣,向东而去。

他伤势沉重,此时受不得马匹颠簸,只追了半个时辰不到,便伏在马背上吐出血来,又过了一刻,他眼前一黑,竟自马背上倒栽而下,不省人事。

朦胧中,他感到万里追风驹在他脸上打着鼻息,而后就有着什么力量将自己扶上马背。他想睁开眼睛,却觉心力交瘁之下,只勉强看到,身前牵着马匹的,是一个白发盈头的女子,偶有细微的婴孩声音从她怀中传出,听来如此惬意,如此温暖。

当再醒来时,早已身在军营大帐。问起旁人,仅知是万里追风驹将昏迷不醒的自己驮回营帐,至于什么女子,什么婴孩,再没旁人看到。

那便是个梦吧。他不觉回忆起这梦境,几番追忆,那似乎亲眼目睹的情形却愈发得虚幻缥缈起来,终是连他自己,也拿不稳他在这梦境中,有没有遇到什么,有没有说过什么。

至于什么“小康”、“大同”,他有没有在这迷迷糊糊中提到,他也不甚确然,只是想起时,有些好笑。在别人眼中,更何况一名普通女子的眼中,这些呓语,无外于痴人说梦。

除她之外,再没有人会明白,即便是他的师父李秦,或许也体会不到。这理想,早在二十余年前,便已深埋心中,可惜世事羁绊,终己一生,也难以完成。二十三年前,李秦将他身世悉相告之,他当时便在想,为何父母会吃孩子,为何会有如此人间惨剧?在谷中修习,他看得书多,听得道理也多,渐渐便明了。“宁为太平犬,莫为乱世人”,他怪不了旁人,要怪,只能怪这个世道。政权纷争,战火连绵,苦的却是百姓。倘有强权一统,法令明行,世道一清,人人安分守己,又何来这许多麻烦?

谷中的人们,到底抱残守缺,他们努力建立和维持的,是早已无法求索的古之大同;而他,虽明知介入这乱世会凶险重重,但他却不愿看到再有易子而食、再有饿殍遍野,哪怕建立强权需要牺牲许多人命,哪怕会做这许多违背良心之事,他也要坚持下去,坚持建立小康治世。当时的他,何尝不天真,何尝不执着,何尝不是意气风发?

他要名利,他要飞黄腾达,他要一手遮天的权势,因为唯有如此,他才可向人君阐明抱负,一展宏图。他只是没有想到,前秦盛极而衰,他这出谷第一步,就行有差池,一步错、步步错,此后他重恩重义,竟是无法抽身,就此便是万劫不复。他也曾想回谷,也曾想遗忘这不顾实际的理想,但是上天终究不肯给他机会,便让他在一次一次的乍喜乍悲中,与本该得到的幸福一再擦肩而过。

那么,上天既要与他做对,他也无可奈何,惟有听之任之,随波逐流罢了。

光阴荏苒,一晃间,就是八年飞逝。

桓夷光在庾家执掌大权,早已褪尽昔年怯弱;庾清将庾渊的诸般技艺总算学全,五年前与四大氏族的王家联姻,终于定下心性。

庾福与小菊成亲,玉宇阁的生意日益红火,甚至将整条街盘下,以拓生意。

冬水谷中因李信的长大,也热闹不少。这孩子天生聪颖,偏生不好学,只一心贪玩,李秦狠狠打过他几次,拗不过他顽劣非常,终究作罢。冬水却对儿子溺爱十分,看他不肯学文、不肯学武、也不肯学其他技艺,虽然空有一身本领无法传授,但知他不会像穆然那般,倒也放心不少。

因有着李穆然的前车之鉴,她便不愿在李信年少之时就将他身世详实倾告,遂只骗他说父亲在外征战,不知音讯。

然而这日,谷中却来音讯。

那信鸽早已垂垂暮老,不知被李穆然如何悉心照料着,在恁般高寿,仍可认清路径,飞还故居。

鸽子脚上竹筒内,赫然是那根碧玉钗,以及一张方整折好的信纸。

冬水接信的刹那,心中微微一沉,待得打开那张信纸时,但见其上工工整整,仅有四字:

“见信如晤。”

那熟悉的“玉筋篆”,刻骨而铭心。

冬水微微一笑,轻轻地翻卷着这纸张,兀然间,只觉心中一暖,仿佛又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在这一张纸上,虽然空白尚存,但他的的确确,不必多写什么。

他该是要说很多很多吧,关于那个“小康”,关于那些理想,关于…大势已去,姚苌之子姚兴击溃了前秦大军,他恐怕是再也无法回来。

他只是不知道,当日他昏迷在郊外,是她送他回了军营。那是他与信儿最初的会面,却也是他二人之间,最后的告别。

当日傍晚,李信伴随冬水登上谷畔山巅,见冬水在山峰积雪中,用树枝写下一首诗句,晚间风大雪疾,那诗句转瞬便被积雪覆盖,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数年之后,李信才知,母亲当年所写三十字,可谓字字泣血,句句催心,道尽了她一生情缘之憾,爱恨之苦。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全文完)

本书作者隆重推荐:

标题:表情:

内容:

提醒:

精品作品推荐:

本书最新消息helenwin打赏作品1888逐浪币L封锁我一生打赏作品100逐浪币L封锁我一生打赏作品100逐浪币L封锁我一生打赏作品100逐浪币本类············

新书提名榜[][][][][][][][][][][][][][][][][][][]

申明:逐浪网提供,,,等作品欣赏,做最优秀的网站。未经书面许可不得复制转载。

上一页 目录 +书签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