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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水主藏原本(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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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重写之前的十七万字。发上来。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对比一下女主和男主。

当然故事基本是面目全非的。

(一)北风其凉,玉宇愁断天涯路年关早过,江北的阴冷,仍丝毫不减。

漫天的雪花飘飘洒洒,一身披狐裘的青年男子静静地站在林中,看着远处那远离尘世的山谷。灰蒙蒙的天幕中,两只寒鸦盘旋追逐,显得这林子愈加沉寂。

几道袅袅炊烟自山谷之中升腾而起,随着风雪席卷,转眼间消散不见。

很难想象,这么偏僻萧索的地界,仍有村落存在吧。

“今年,你当真不来见我么?”那男子眉头一锁,双手团在袖中,不住揉搓。

的确,这彻骨的寒气,任谁在野地中站上这么两三个时辰,也难以经受。

诚然,他早已得到了她的飞鸽传书,但还是带着几许希冀,暗暗回来,继续那已持续了五年的约定。究竟是谁会给谁惊喜,似乎已不重要,然而没想到,收获的却是如斯的失望。

他委实是想不通,究竟是怎样的力量,竟能让她选择离开?

“自小就想要的礼物,也舍弃么?”那男子触到怀中那枚饰物,嘴角泛起浅笑几许,又微微摇头,俯下身子,将那饰物小心翼翼埋在雪中。

长安梦华轩的碧玉钗,似乎在埋入冰雪中之后,尚能透出那道翠绿的光芒。

寒鸦犹在聒噪不停,地上徒留下两行深深的足迹,蜿蜒向北而去。大雪如鹅毛般飞舞不停,须臾后,足迹由深及浅,终于再也看不出来。

“大少爷,您的汤药煎好了。”

当小菊端着药碗进屋时,不禁被吓了一跳,险些连托盘也要打翻在地。只见那男子大开着窗子,半坐半躺在窗棂上,背心靠着窗框,脸面向外,似已出神良久。窗外,两三只洁白无瑕的信鸽时不时凑到那男子近前,看样子是在叼啄他手中的散碎米粒。

“少爷,您赶紧下来啊,不然老夫人看到要责骂我们的。”小菊满面惶恐。那窗离地少说也有着三层楼高,若不慎跌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男子充耳不闻,怔怔地看向北方,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小菊不敢提高了声调,亦不敢再催,只得先将托盘连同药盏放在桌上,静立在侧。

“把药给我吧。”那男子仍不回头,将左手向后摆了一摆,同时轻轻咳了几声。

小菊忙持过药盏,见他理会,复又大着胆子劝道:“少爷,这窗口风大,怕于您的病,不利呢。”

那男子轻轻地“嗯”了一声,如品茶般抿了一口汤药,继而鼻中“哼”了一声,转而递回了药盏。

小菊愣了一愣,问道:“有什么不对么?”

那男子依旧自顾自地看向远方,同时缓缓道:“这药中的枣味凝而不纯,生熟有别。去和煎药的张师傅讲讲,须得将枣子剖开了再煎药,莫要偷懒减工。”他声音淡然倦怠,却说得小菊咂舌不已:他幼时就受了寒伤,每到年后便须得吃这汤药;那煎药的张师父,在府中已供职近三十载,煎药的方法从未变过。何以大少爷这次回来,竟一下子挑剔这许多?

看着那男子凝望远方,小菊不禁暗叹了一口气:“既然还是放不下,又何必回来呢?抑或,是那名叫冬水的女子当真如老夫人和桓小姐所言,有着什么妖法,勾走了大少爷的魂魄呢?”

正出神间,不防门外“哐当”一声,闯入一名伙计。那伙计看样子是有急事,他从闹区的玉宇阁一路跑来,浑身上下大汗淋漓,呼哧带喘,一进屋便径奔那男子而去,竟似没注意到小菊。小菊躲闪稍逊,肩膀被那伙计撞到,顿时“嗳呦”一声,便朝地上坐去,手中那碗汤药也连盏一并翻落而下。

眼看着刚上身的新裙子就要沾到那棕褐色的药汤,小菊只觉腰间一暖,已被那男子扶住,而瓷盏砸落地上的声音也没听到——那瓷盏赫然已被那男子稳稳抄在手中,只是汤药撒得遍地都是,满屋中顿时泛起浓郁的药香。

“少爷,少爷,玉楼,玉楼…”那伙计兀自叫嚷着,神情很是惊慌。

“怎么毛毛躁躁的?”那男子放脱开小菊,问向那刚跑进来的伙计,语气之中,略带责备。他仍是坐在窗棂上,不过头却转了过来,左脚也自台上放下,点着地板。这男子相貌清俊,英气勃勃,但许是久病的缘故,故脸上和唇间少了几分血色,而因少眠多劳,一双漆黑如夜的眸子中透着无限困乏疲倦,让人看来,也要为之担忧。

那伙计挨了训斥,总算平静下来,定了定神,方道:“是玉楼。有人来玉楼捣乱,掌柜的劝不住他们,还被打了,才叫小的来找少爷您去。”

那男子微微点头,接过小菊递上的披风,不及系好衣带,便匆匆步下楼梯。他行动如风,可见心内焦急,只是脸上神色从容依旧,比起那伙计方才的莽撞冲动,仅这份气定神闲,便不可同日而语。

自然,这份泰然自若,与他的身世,亦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彼时,正是东晋司马曜时,太元九年。

东晋之时,朝权要务,尽在“琅邪王氏、颍川庾氏、陈郡谢氏、谯国桓氏”这四大家族的掌控之中。其中,在东晋之初,晋元帝司马睿因其登基大多仰仗北方大族王导、王敦兄弟之力,是以称帝当日,竟与王导携手共登御座,号称“王与马,共天下。”一时间,琅邪王氏名声大噪。

此后,明帝司马绍娶颍川庾氏之女为后,为牵制王姓势力,重用国舅庾亮。太宁三年,明帝崩,遗诏任庾亮为中书令,与王导共同辅佐六岁太子司马衍。而因太后干政,故大权偏落庾亮。颍川庾氏一时辉煌,然而却似昙花一现,难以长久。

咸康六年,庾亮卒。因九品中正制的关系,庾姓宗亲仍可在朝中的文官位上供职,却罕有人再及诸如丞相、中书令、都督等要位。

王姓势力虽有削弱,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至司马曜时,虽隐有被谢氏、桓氏赶超之态,但民间仍有“王谢并驾”之谚。

至太元八年时,一场淝水之战,则真正成就了谢、桓二家族。谢安、谢玄、桓冲三人,一霎那间,都成为了令前秦士卒闻名丧胆的人物;王氏家族的名字,也因而渐渐淡出人们的谈论所及。

此情此景之下,更加不用再提那早已近乎没落的颍川庾氏。

庾亮亡故后,宗室多半迂腐无用,尚文轻武,重玄谈而忽视实际,但却有一支例外。这支起自庾亮堂侄庾期,这人生来性格古怪,虽然一出生便可坐享荣华,他却不屑为之,反而是时人愈是轻贱什么,他便愈要去做什么。他天生聪明,又有一股子韧劲,竟然耕年不辍,学就一身的本领:诸如烹调、雕刻、画像、唱戏、农作等等,信手拈来,令人叹为观止。所幸其父庾和醉心于老庄之学,对他放任自流,不管不问。乃至庾期成年后,罢官不做,改为经营一家酒楼,庾和这才大梦初醒,然而庾期羽翼已满,纵然管教,亦已无用。庾和万般无奈,终于还是仗着“孝”字当头,为庾期求得名门佳媛为偶。

而眼前这罹患咳症的男子,便是庾期长子——庾渊。他另有一名胞弟,名清,比他小约两岁。庾期之妻桓氏甚是看不起自己丈夫,嫁入门中已近三十载春秋,除诞下二子外,整日便是用尖酸刻薄之话讥讽庾期。庾期性格虽怪,脾气却甚好,是以百般的委屈气恼,只知压在心中,从不宣泄。然而心病难医,终究是心结已成,无药可医,在长子庾渊一十七岁时,便撒手人寰。

天幸庾渊性格与庾期如出一辙,而桓氏嘴虽毒,对自己的儿子,却总是千万分地疼惜爱怜,故庾期当年辛苦一生建下的玉宇阁,便在庾渊的传承之中,蒸蒸日上。

这玉宇阁开在东晋都城——建康的闹市之中,其间画梁雕栋、屏风壁挂,皆是庾期亲为而成。那美轮美奂、精妙绝秀之处,堪与皇宫一争雌雄。这玉宇阁原名“玉楼”,后因庾期的厨艺遍闻天下,引得圣驾垂临,龙颜大悦下,亲题“玉宇阁”三字相馈。玉宇,意指天宫,能令天子有此佳赞,可见其独到不凡。

虽然庾家人不入仕,这玉宇阁却自然而然,便与官府关系紧密。平日间,莫说是有凶恶食客前来滋扰生事,纵是位列公卿之下的寻常官员踏足入楼,也是罕见,更不用说平民百姓。庾期当年经营时,只觉这点有悖初衷,遂定下规矩,每月初二、初八、十一、十七、廿二、廿八这六天,凡四大家族中人,谢绝入阁。官场上十有八九与四大家族沾亲带故,故这六天便不见官吏,百姓方敢入楼高谈阔论、一享盛宴。而也只有这六日,庾期才是雨打不动地亲自掌勺。

自庾期逝后,这掌勺一职便落在庾渊身上。庾桓氏心疼儿子劳累,外加心内门第之见顽固不化,便将那六日逐步削去,到而今庾渊二十八岁时,那六日仅仅剩得“十一”一日。

饶是如此,庾渊却已有两年多时间,未在玉宇阁露面。时人传言,两年多前庾渊随了名前秦女子私奔北逃,与家中自此决裂,声称永生永世,再不涉江。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在销声匿迹整整两年后,太元九年的除夕夜,庾渊竟是一脸沧桑地出现在庾府大门口前。闻听消息的那一刻,本已思忆成狂、病卧在床的庾桓氏居然一下子像是年轻了几十岁,倏然间从床上跳下,连外衫也不披,便踉踉跄跄地跑到门口,直扑入爱子怀中,连声唤儿,泣啼不休。

也只有这一刻,全府上下的奴仆才发觉,老夫人再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在如斯之深的亲情面前,她可以抛却平日所有的矜持风度,无外乎一位再平凡不过的母亲。

可惜短暂的欢聚后,庾桓氏须臾间,又变回本来面目,只知恶狠狠地盯着庾渊,追问那女子下落。

全府的人都注视着那被传为情痴的大少爷,孰不知,他竟只是淡然一笑,道:“我难享清苦。”

一言未罢,早已唏嘘一片。

庾桓氏冷冷地扫视在场诸人,眼神中掺杂着些许傲然的笑,这才平静了那议论纷纷。然而府中,另有一人仍是不顾那道森然的目光,反是冷笑一声,拂袖离去,那人正是庾桓氏的二子——庾清。

自然,对庾渊的出现最为不满的,本就应是这位二少爷吧。

诞庾清时,庾桓氏因难产险些丧命,故而自庾清幼时,就对他极为不喜。此番庾渊一走两年,纵然这两年之中未通音信,玉宇阁少东家的位子也一直没有传给庾清,仿佛庾桓氏宁愿这位子空着,也不放心交托旁人。

“哗啦啦”一声巨响,玉宇阁的紫檀木桌又被砸碎一张。庾渊心头一紧,待看清了,才暗暗吁了口气。来人似是手下留情,虽然在玉宇阁中损坏了不少家具物什,但都是新近采办的,其内并无父亲庾期所作。

他双眉一轩,这样看来,似乎是凑巧得有些过了。

但不管怎样,先要摆平这些泼皮无赖才好。

一路上,他已向那伙计庾福问清了来龙去脉。这天本是正月的十一,尚在小年之中,玉宇阁本不必开张,他更加不必亲来掌勺,但这伙泼皮无赖却闯上门来,声声叫嚣要庾渊亲来烹调川湘鲁粤四大菜系中的招牌菜式各一,他们好生庆祝过年。

适逢玉宇阁掌柜先行回阁点账,见这群人闯将进门,就大着胆子上前劝说,却被连打几拳,脸上顿时青紫一片。这庾福原是留在阁中守门的跑堂,见掌柜被打,自也不敢再去阻挠,只得狂奔到庾府,请少东家出面。

“官府还没人来?”庾渊微微蹙眉,凭着玉宇阁的声威,这群混混平日打门前经过也不敢抬头昂首,怎地今天却吃了这许多熊心豹子胆?更何况,就算官府可以不管普天下的店铺被砸,也不能置玉宇阁不理,怎么今天隔了这许久,半个官兵的影子也见不到?

“阿福,要麻烦你跑趟衙门了。”庾渊摆了摆手,便独身踏进阁门之中。

玉宇阁已乱作一团,烟灰弥漫,木屑遍地。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正自踏立在当中最大的二十人座紫檀圆桌上,指挥着小混混们将家具逐一击碎。掌柜看着老东家的心血被人践踏,痛心疾首,在他脚侧弓着身子苦苦哀求,那男子只是厉声道:“你们庾家的人瞧不起我们这些百姓,我们便要叫你们瞧瞧厉害!那姓庾的一时不来,我们就多砸一时!”这哪里还是平民百姓的模样,分明如同山中贼大王。

庾渊脚步不禁一顿:“那头目话中有话,所谓瞧不起百姓,听来是对今日歇业无理取闹,实乃暗讽自己抛弃冬水,一心只为享受福贵。”想到这里,他不禁心头剧痛,但却仰头笑道:“这位英雄,在下庾渊,这厢有礼。”

他这一笑之下,原本的倦怠一扫而光,两眼中顿时神采奕奕,盯得那头目心头大震,知道是遇上了棘手人物。

庾渊隔着尘埃,目光如水,从所有人身旁滑过,继而径直走到那紫檀圆桌旁,伸手按向桌面,笑道:“来者是客。这位客官,此桌乃家严生前最为得意之作,还请下来讲话。”他掌心在桌面上似合似离,那头目只觉脚下传来一股绵柔的劲道,方想用力下踏去抵抗,不料那力道随强则强,遇弱则弱,一个不提防即已着道,还未反应过来,已被那股力道掀了个跟斗,直摔下桌。

那头目摔了个灰头土脸,站起身时,欲要破口大骂,却觉心虚得紧。他记得清楚,买通他们前来砸场的那人口口声声地和他们保证过,他会拖住官兵,而玉宇阁中人皆文弱不堪,尤其那少东家庾渊,更是手无缚鸡之力,无用至极。那么方才那股力道,又是从何而来呢?

那头目呆呆地看着庾渊,身不由己后退了几步,强自道:“小子,算你祖上积德!老子今天和兄弟们在你这玉宇阁喝酒,是看得起你们。结果等了这么久,却只有这么个丧门星撞过来要赶我们走。你方才也说来者是客,这就是你们玉宇阁对待客人的态度么?”他伸手一抓,便扯着了掌柜的衣衫前襟,将人直拉到近前。而其他混混见老大与对方吵上,便也都停了手中活计,围了过来。

这时,那头目见己方人多势众,愈发有恃无恐,方才摔灭的气焰复又嚣张起来。

庾渊微微一笑,他虽自恃武功高强,不把这些乌合之众放在眼中,无奈掌柜的被人抓住,安危有虞,遂勉强赔笑道:“郝掌柜,这自是你的不是。这位英雄,你们要点什么菜式,请吩咐吧。”

那头目听了这话,只认作他是息事宁人、胆小怕事的寻常店家,胆子放得更加大了两三倍,当即打了个哈哈,道:“还是你这东家懂规矩。既如此,我们也不好难为你,只要西安的水煮肉片、四川的连山回锅肉、长沙的瓦罐煨汤、余杭的鱼头王、湖北的红菜薹炒腊肉、南粤的叉烧…”他倒不知客气,出口如连珠,一口气便点了十一二道大菜。庾渊听着听着,暗暗心惊:方才庾福只说这群混混要点四大菜系中的招牌菜式各一,他自筹不过四道菜,再怎样费时费力,也有限得很;更何况这些人见识浅狭,恐怕以他们的阅历,能否点齐这四道菜,还是未知数。商家以和为贵,纵然官府赶来能解决这些无赖,终究传出去于名声不好,自己能应付的话,便委屈些应付过去就是。

岂料这头目在吃食方面,竟赫然是位行家。庾渊只觉蹊跷,但转念一想,已知原委:想必这头目定是受了何人指示,刻意前来刁难。如此一来,倒是要从这头目处套些话来,顺藤摸瓜。

如此一想,便也收了方才的不耐烦。但听得那头目兀自说道:“你莫欺我是个粗人,食不厌精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冬天须得进补,瓦罐煨汤中要有上好的雪梨;红菜薹以武昌洪山宝通寺旁所长最佳,须得二八少女亲手折下;叉烧的肉质要精选,最好用一品…一品…一品…”

“难为他生生将这一场段话背将出来,”庾渊心中不禁好笑,“那背后之人非但是饮食行家,恐怕还是位饱学之士。这头目本应是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粗犷汉子,平日说话,三句里没个脏字,只怕就要浑身上下不自在。如今背这么一大段术词,难怪听来别扭得很。”

那头目犹自与“一品…”纠缠不清,见庾渊笑盈盈地看着自己,明白已出了丑,但饶是急得脸面通红如茄,终究脑海中还是空白一片,当真打死也想不起究竟是什么。到底还是他手下一名小喽罗记性好些,为老大着急上火的同时,一不留神,那头目苦寻不得的答案便自他嘴角滑出:“一品梅。”

“咳,可不是,一品梅!妈的!”那头目如受醍醐灌顶,一拍大腿,情不自禁,还是骂出一句脏话。

“噢,是一品梅。”庾渊作恍然大悟状,与尚被小混混反背双手的郝掌柜相视一笑。他诚心要看那头目出丑,遂追问道:“不知这‘一品梅’,是指何处呢?”

那头目脸色红得发紫,狠狠瞪向身边诸人,似乎旁边的手下便是那圈中待宰之畜,身上标着何处为“一品梅”一般。

双方正僵持不下,庾福已自外风风火火地跑回,他满脸通红,比起那头目的满脸酱紫色,亦不遑多让,显见这一趟路程跑来跑去,并不轻松。他俯在庾渊耳畔低语了几声,庾渊微笑着点了点头,但心中却是一凉:庾福所言,无疑印证了他最坏的预感——过年的缘故,衙门空空荡荡,庾清更是将仅余的几名军士邀去了秦淮河畔喝花酒。

想不到啊,这唯一的亲兄弟,对自己的成见竟有如此之深。然而在两年多前,兄弟二人之间,还没有闹到如此境地,难道真是这家财之争,让他六亲不认么?可是在他心中,庾清应是较自己更似性情中人才对啊。看来此番回来,万事比他想象,还要棘手许多。

他心中稍乱,已无意再与这无赖头目缠斗下去,便轻咳了几声,朗声道:“这位英雄,敢问一句,请你来此之人,相貌是否与我相似呢?”

听他此问,那头目才注意到这点,难怪觉得这少东家甚是眼熟,原来是如此。只是那托他前来之人既与这少东家有此渊源,又何必拆自家人的台?

庾渊看他犹豫,正中下怀,便一抱拳,道:“还请英雄勿要笑话。那人是我二弟,此系在下家事,英雄倘无旁事,就请回吧。”

看他一本正经地给出闭门羹,那头目只觉脸面上有些挂不住,遂腆着肚子,竟赖坐在了那紫檀圆桌上,冷笑道:“你们当爷是什么,吆之则来,呼之则去么?爷可没这兴致陪你们兄弟玩过家家。”

他此言一出,手下们顿时哄笑起来,各种侮辱言辞,随即向庾渊抛来。这时郝掌柜早已抽个时机挣脱了那几名混混,站在庾渊身旁,听那些混混满口的污言秽语,心知这少东家因自幼体弱,最为忌讳旁人说自己带脂粉气,眼下这群混混口不择言,实在是犯了大忌。

郝掌柜一撸袖子,便欲上前理论,孰料却被庾渊单手拦下。

庾渊笑道:“郝掌柜,您这一把身子骨上去,只怕吃不消呢,这种差事,还是留给我们小一辈吧。”言罢,早大步上前,依旧是单掌按向那紫檀桌面,若即若离。

“少爷,他们太凶悍,您别…”郝掌柜一颗心直悬到嗓子眼,生怕这少东家自幼养尊处优惯了,不识眼前态势便盲目对那恶霸发作,免不得自讨苦吃。

但见庾渊依旧是缓缓说道:“这位英雄,这紫檀桌子是家严生前最为心爱之物,恐怕是坐不得的。”话声未落,就见那头目全身一震,已自桌上前跌下来。这一下猝不及防,那头目还来不及稳住身形,只觉双膝剧痛,眼泪险些掉下。待缓过神时,才发觉自己俨然竟是趴跪在面前那男子脚旁,委实狼狈不堪。

两畔的喽罗手忙脚乱,扶那头目站起身,然而方才的前冲之势终究是伤了膑骨,那头目一瘸一拐,只疑那桌子果然有鬼,半分也不敢停留,当即招呼众人速速撤走。

看着那凶神恶煞转瞬间变作了拐子,郝掌柜也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要请教庾渊,却听那厢庾福问道:“少爷,‘一品梅’究竟是什么?”他在玉宇阁中仅当了半年不到的跑堂,平日见到管厨房的大师傅连大气也不敢出,自然不晓得这些行话。

庾渊展颜一笑,道:“你想看么?这容易得很。”旋即深吸口气,对已被搀到门口的混混头目高声叫道:“英雄请留步。”

那头目被这一声叫又是吓得打了个哆嗦,他这时已草木皆兵,生怕这玉宇阁中的“魂魄”还不肯放过自己,镇静许久,方回过头来,强笑道:“东家有何指教?”

庾渊笑道:“不敢妄谈指教,只是想确认件事,英雄还请转过身去,背对我们就好。”

那头目被唬得怕了,当真言听计从。就听庾渊又道:“家严生前脾气古怪,天下尽闻,倘若方才有何得罪之处,还望英雄海涵。”

毫无疑问,这句话非但没有起到半分安抚之效,反而是让那头目愈加地噤若寒蝉。他忙不迭地点头,心中却反反复复,只是默念要那“魂魄”千万海涵,可莫要在晚上来找自家麻烦。

庾渊续道:“这位英雄,你一进来便毁坏我玉宇阁这许多器具,依照五行而言,金克木,火克金,想来身上是金气过盛,而火气偏弱。”

那头目不懂五行生克,听罢这句话,只觉那少东家是满嘴胡诌,浑无边际。自己雷霆脾气,怎么会是火气偏弱?而金气,那该是多么宝贝的东西,过盛又有何不好。

左思右想,终于明白过来:这少东家是不好名言要自己赔偿那几张桌子的损失,才变着法子说什么“金气过盛”,实则是要自己破费。无奈之下,只得低声吩咐了左右几句,立时有人捧着一兜子散碎银两,恭恭敬敬地放到那张紫檀圆桌上。

“真他妈晦气,小年还没过完就破费,今年肯定是霉云当头。”那头目满肚子火气,却不敢发泄,只是烧得眼珠几欲爆出眼眶,脑门上的青筋也是条条缕缕,甚是清楚。

他自动送钱上门,这一点倒是出乎庾渊意料,他强忍大笑,继续一本正经地编着那“五行论”:“家严醉心于木雕,是以最见不得金气,方才那一推,恐怕已伤及英雄内腑五脏。五脏之中,肺脏属金…”

“你是说…他…他…他竟伤了我的肺么?”这段话再晦涩难懂,但关系自身安危,那头目还是骤然间清醒过来,霎那间,背后起了一溜冷汗。

庾渊面现为难,思筹良久,才喃喃道:“这…鬼神之事,谁也不敢断言。英雄莫要着急,只需伸手沿着脊骨上探,数到第二、三节肋骨与脊骨相接处…”

那头目当即照办,只是心慌意乱,摸了良久,才到位置。庾渊见他慌张,不由得忍俊不禁,悄声对庾福道:“瞧见了?那便是里脊。”

庾福一愣,转念之下,才晓得少爷这番用意:原来庾渊声东击西,竟是将那头目比作猪彘,来教他何谓之“一品梅”。

“摸到了,然后呢?”那头目等得不自耐烦,壮着胆子催了一声,声音之中都是颤抖,可见心中怕甚。

庾渊轻咳两声以掩浅笑,续道:“左手向左再偏二寸半…好,就是此处。”那后半句“就是此处”,却是对庾福说的。

“此处、此处如何?”那头目连抓带按,都没觉出这块“一品梅”有何不妥,心里恍如有着十五个提桶正在打水——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庾渊佯装出一派关心,道:“那么,这一…这处定是觉不出丝毫异样了?”他心中得意之下,险些说出“一品梅”三字,幸得及时改口,才未穿帮。

“是又如何?”那头目几近狂吼,但身后这人说不定真能保住自己性命,是以虽被庾渊那缓缓的声调几乎疯,还是强压着心头怒火。

庾渊微微一笑,道:“具体怎样,还要看家严心情。倘若动了真怒,只怕君之性命,不出左近一旬;但若适逢家严心情欢畅,活上个千秋万载,倒也不成问题。奉劝英雄还是多行善事为好,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这句话说得甚为阴损,不但暗暗将那头目骂做王八乌龟,更是害得他自此一旬之中,寝难安,食难宁;不过虽害了这一人,却除去建康一霸,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傍晚时分,庾清随着小菊,来到兄长住处。

庾渊所住,乃是一幢由三层木架搭构而成的楼阁。这楼阁亦是当年庾期亲手所建,在全府之中为最高,站在第三层的楼顶眺望,隐隐约约,犹能看见远处的长江江面。

对于这小楼,庾清并不陌生。在他三岁之后,十五岁之前,他一直都与庾渊一起住在这小楼之中。因为难产的缘由,母亲庾桓氏一直认为他是天煞孤星转世投胎,生来便要克死家人,一向不给他好面孔看,然而作为长兄,庾渊对待这不讨母亲欢心的兄弟,却疼爱有佳。

三岁之前,他的住处都不过是紧挨着奶娘卧房的一间小屋,直到三岁时被庾渊带到这小楼中玩,入暮临别时,不禁依依不舍,还大闹大哭了一场。母亲叫奶娘抱他走,孰料当时年仅五岁的庾渊竟拉住了他,正色道:“这房子太大,我一个人住正嫌冷清,就让兄弟和我同住吧。”

庾渊是天生英才,睿智聪颖不让父亲,想来也只有他,在那么小的年岁,便晓得这“冷清”二字,是何意思。

他既开口,庾桓氏便不敢拂逆,更何况庾期在旁,也是推波助澜,遂只是狠狠地瞪了庾清两眼,又对奶娘道:“你仔细些,少爷若出了差错,唯你是问。”

“原来在这府中,在母亲心中,只有兄长才配得起那‘少爷’二字,而我又是什么?”庾清长叹一声,或许他竟连替补也算不上,只不过是这家里吃白饭的闲人一个吧。

后来,少爷就果真出了差错。

少小的男孩子,总是免不了贪玩调皮,就在他搬来的第三年冬天,两人趁着家人不备,去荷花池旁玩水,一个不慎,他从池上的木桥掉入池中。

那池水虽未结冰,但却冷寒难耐。庾渊年小力弱,为了拉他上来,也只得下到池中从后推他。

终于还是惊动了仆从。当两个孩子都被捞起时,二人浑身上下早被冻僵,庾桓氏狠狠地抽了他两个耳光,罚他跪在户庭之中,不得前去烤火。

还记得母亲带着大队人马方走,兄长便只穿着件单薄衣衫,和奶娘一并搬来了火盆,也为他换上干衣。听闻母亲不许他进屋烤火,庾渊却只是微微一笑,道:“这容易得很。”当下坐在了他的旁边,而那火盆,就摆在二人之间。

奶娘慌了神,然而劝不回转,只得去告知了庾桓氏。庾桓氏终究是执拗不过长子,便破例放了他一马。可是兄长那少爷的身子经此一番折腾,到底是承受不住,自此,便留下了那久咳不愈的病根。

这么想来,自己恐怕真的是命犯白虎吧。

庾清心头微微一紧,也难怪父亲去世甚早,而父亲尸骨未寒,母亲便怕他对旁人再有不利,终于不顾庾渊阻挠,要他搬去了别院,甚至连他踏入这小楼的权利,也一并剥夺。

已经十一年了啊,他再没有进到这楼中。倘若不是如今母亲病重,兄长当家,恐怕他还是难以企及丝毫。

缓缓地踏上楼梯,随着一步一步的落下,那“吱枝呀呀”的声音,仿佛又带他回到童年,心中原本的冰冷,在那股暖流的冲击下,慢慢融化。

直到最后一阶。

顶阁,屋中只在一隅点着一盏油灯,映得昏黄一片。

庾渊依旧是躺坐在窗棂上,脸面向外,静静不动。窗户大敞,寒风萧萧,吹得他头发散乱,外边零星地飘着雪花,随着风吹入室,几片粘连在他身上,慢慢消逝,终成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

庾渊左手已经垂在窗侧,手上持着一把打开的折扇。庾清正欲上前叫他,就听身侧小菊低声斥责另一丫鬟:“你糊涂了?少爷有寒症在身,你还拿扇子给他?”那丫鬟颇是委屈,只知低着头辨道:“不是我拿的。少爷久候二少爷不至,便从自己的行囊中拿出这折扇坐在窗旁看…”

正说间,忽听“啪”的一声,那扇子竟而掉落在地。三人都是一惊,这才发现,庾渊太过劳,早已睡熟过去。

折扇正面在上,看得清楚,上边赋有一首诗句: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那字迹娟秀,显见出自女子手笔。

庾清不禁心头微微泛酸。这首诗他自然识得,这诗出自《诗经•邶风•北风》的前四句,初看如同情诗,其实不然。还记得后两句,应是:“其虚其邪,既亟只且。”是在问询对方为何仍在迟疑不决,倘或再行耽搁,更难逃亡。

他若猜得不错,这折扇,应是两年多前,冬水与庾渊相约私奔时所用。

“可是你既已走了,又为何辜负了她,独自回还?”庾清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前行几步,只见庾渊睡梦之中,嘴角含笑,犹似回到当年那段绮丽的时光。

“竟然还笑得出来么?”庾清又添了几许怒意,蓦然间脑海现出一个主意,将自己也吓出一身冷汗:“倘若此时推他一把,凭这三层楼的高度和楼下的假山,他是必死无疑。”

自然,这念头仅仅一闪而过,他到底还是顾念旧谊,下不了手。

“哥哥,此处危险,快些醒来吧。”他伸手握住庾渊手腕,却觉他肌理之中自然而然生出一股力道,震得自己虎口隐隐作疼。然而只这一握间,他心中又情不自禁,有些难过:仅仅两年多的时间,他竟是瘦成了这般情形,在江北,定是吃了不少的苦吧。

“清弟,你来了。”方才的那一触,已然唤醒了庾渊,他微睁双目盯向庾清,目光清澄如水,丝毫看不出小憩后应有的迷乱。

略整衣衫,庾渊立起身子,左右丫鬟随即拾起地上的折扇递到他手上,继而又合拢大敞的木窗,屋内油灯顿时为之增亮不少。

“坐吧。”庾渊示意丫鬟退出房间,而后伸手一指桌旁的圆凳,然而庾清却仍站立不动,冷冷地看着他,道:“那伙人的事情,我尽知了。你有什么话说?”

庾渊满目苍凉,只摇了摇头,道:“我若请家法惩你,你怨不怨我?”

“这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庾清凛然依旧,不肯有分毫地低头。果然犹是那性情中人呐,庾渊心头一宽,复问道:“清弟,可这是为什么呢?你对我不满,这也罢了,你若要砸的话,我这楼里的东西,任你去砸,但玉宇阁是父亲的心血,万万不该拿它出气啊。”

庾清冷笑道:“你如今怎地又这么大方起来?砸了你这楼里的物什,依兄长养尊处优的性子,却要怎生住得?还不是难享清苦,只怕要搬去皇宫,方好下榻。”这句话自从庾渊回来那天开始,他便一直想说,然而碍于人前人后,彼此总要留三分体面,故而满心抑郁只得压在心底,如今终可说出,只觉酣畅淋漓,好生痛快。

“原来,你是为她来打抱不平的。”庾渊凄然一笑,是啊,怎会想不到,这兄弟一向都是好侠义精神的,“清弟啊,你当真是如此地小觑…小觑你的兄长么?”他背过身去,但见方才那夜幕之中映着月色的长江江面,早换作了天水一青的窗纱,偶有鸽影掠过,却因再没米粒喂食,便不停留。

原来即便是这鸽子,也熬不得清苦。

人何以堪呢?

庾清怔了一怔,但很快又硬起心肠,冷然道:“你的武功也是她教的,竟这般好了?”庾渊点了点头道,不作答话。

“她人在何处?”庾清追问不休。

庾渊身子微微一颤,良久之后,方回道:“冬水谷。”

“好,我去找她!你既不愿抛下这荣华富贵,我便陪她去浪迹天涯!”庾清注视着庾渊背影,一字一顿地说出,斩钉截铁。

庾渊听了这话,立时转过了身子:“你说什么?”满脸的震惊下,再难顾及平日那份悠然自得。但见庾清昂首挺胸,大声重复道:“我去找她!”言罢,他与庾渊四目相对,完全不知退让。

庾渊身子剧震,蓦然间胸口收缩,继而则是一阵大咳。他咳得弯下腰去,几乎再也站不起来,庾清看在眼中,情不自禁上前去扶他,却被他猛然一推,退去好远。他背心直撞上墙壁,“扑簌簌”地,有灰尘自梁上落下。

“哥哥,你…”庾清一时之间,又生悔意:莫不是方才太过忤逆,竟惹得他旧症突发,才咳得这般厉害?

过了半晌功夫,咳声稍歇,庾渊缓缓站直了身子,脸上神色已转为木然,无惊亦无怒:“你去不得。”他只是淡然道。声音虽有些虚弱,却无比坚定。

庾清脸色一变,道:“为什么?你既已与她一刀两断,难道还不许旁人爱她敬她?”庾渊不置可否,只是重复道:“你去不得。这次,就听了为兄的吧。”

庾清一时愣在当场,终究是气极反笑,厉声道:“庾渊啊庾渊,你当真是贪得无厌!佳人富贵,都想一人独占,天下又哪有这般便宜的事!也罢,我不去找她,你也不要妄想过你的太平日子,迟早一天,我定从你手中夺来玉宇阁!”语毕,不等庾渊回话,他便转身摔门而走。

“扑簌簌”,随着那摔门声音,又是一阵烟尘弥漫。庾渊慨然长叹一声,再度打开了那扇窗子。冷风卷着几片雪花袭上面孔,他只觉眼角一凉,隐隐约约,竟不知是雪水,抑或泪水。窗外的雪花洋洋洒洒,越下越大,而远处的长江江面,在这茫茫雪幕之中,再也找寻不见。

可当真是,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二)事亲奉孝,直把君乡作故乡“吾儿,且坐到娘的身旁来。”那榻上的人浑身浮肿,两只眼睛被脸上的肉挤作两条细缝,目光极是艰难地自缝中探出,全部聚集在庾渊的身上。

庾桓氏甚为勉强地一笑,牵着庾渊两只手,如牵救命稻草:“儿啊,娘本以为再见不到你,如今能见你一面,娘的身子就好些,你可莫要再走了。”

庾渊缓缓地点头,双手一转,已把上了庾桓氏的左右脉门:“娘,我给你把把脉,再开张方子调理调理,总应当比建康这些庸医来得好些。”庾桓氏只乐得合不拢嘴,儿子难得有心尽孝道,哪怕开出来的是毒药,她也甘之如饴啊。

庾渊全神贯注于双手四指上,少顷,微微皱了皱眉头,庾桓氏看得仔细,不禁问道:“怎么?”

“没怎么。”庾渊淡笑道,“不知娘是否常觉口渴,抑或总感饥饿?”他不提还好,此刻既然说出,庾桓氏顿觉得口中干燥难耐,连连点头,颤颤巍巍地伸手指向茶杯,道:“是啊,奇得很,常常渴而欲饮,饮而仍渴,竟是不知喝下的是什么。”

庾渊起身端了杯茶送到庾桓氏近前,双眸闪闪,似有泪光。庾桓氏瞧在眼里,心中一凉:这病症已缠身一年有余,建康城中的名医来看,只说这是什么“消渴之症”,虽治不好,但多食乌梅,亦可缓解。但这一年过来,总觉日渐乏力,甚至偶有心痛,原以为是思儿心切,却不料庾渊回还后,病仍只重不轻。

恐怕真的是,病入膏肓吧。

她一向自认命硬,纵然次子是天煞孤星,也没克去自己的性命,殊不知未抵半百,便要被病魔缠去,一时之间,当真是又苦又悲,又气又恨。

恨只恨,这两年多来只有那要命的阎王儿子守在近前,虽然生病后便不许他再靠近这东院,想不到依旧是难逃那煞气。

庾渊只见母亲的脸色一时青一时白,一时哀婉叹息,一时又咬牙切齿,饶是他再聪颖十倍,也猜不出这短短时间内,在母亲心中急转而过的念头。

正自踟蹰,就见丫鬟端了浓浓的一碗汤药过来,热气蒸腾,薰得满屋子充溢着淡淡的酸味,正是乌梅。

庾渊摆了摆手,先自接过那汤药,放在鼻端细细闻去:乌梅、党参、细辛、黄连、黄柏、蜀椒、当归、桂枝、干姜、附片…这些气味他都再熟悉不过,这开方子的大夫并非泛泛之徒,然而服下药后,又怎会适得其反,闹得今日这般境地?凭他多年的修为来判,眼前这病人的时日,只怕是超不过这两个月了,而那消渴之症,本不致命才对。

他问旁边的丫鬟要来一只竹箸,从碗中沾出少许,放入口中。

这一品之下,他不禁脸色大变。“呸”的一口,将那汤药全啐入床畔的痰盂内,继而连碗带药,一并投入。“哗啦啦”,那瓷碗被重重砸落,顿时碎作好几十片。旁边的丫鬟们何曾见过一向温文尔雅的大少爷发下如此雷霆之怒,顿时吓得哆哆嗦嗦站成一排,脸都不敢再抬。

“儿啊,怎么了?”老夫人躺在床上也是被吓得一震,手撑着床沿,便要起身。

庾渊赶忙收敛怒容,扶母亲依旧躺下,道:“没怎么,只是这药,咱们可不能再吃了。”

“不能吃?为什么?”庾桓氏兀自不解。庾渊顿了一顿,方道:“那开方的大夫只怕是个草头郎中,还不懂得君臣相辅。这药吃了,要伤身的。娘,你先好生歇歇,我去厨下张师傅那边看看。”

“好。你是从哪学的这…”庾桓氏欲待再问,但见庾渊身形一晃,早出了门口。这句话不问也罢,只怕问得了答案,还要惹得自己恼火。庾桓氏望着儿子行去的方向,怔怔出神。她人虽老,却还不糊涂,当年拐带儿子离家的那女子,不正是号称一代国手么?

可是,庾渊口口声声指责的那“草头郎中”,却的的确确是这京都之中,颇负盛名的良医啊,君臣不偕的错误,他又怎会犯?庾桓氏起了疑心,不过既然是儿子说那药吃不得,那不吃就是。她慢慢合拢双眼,心里却渐渐觉出些许端倪:请来这大夫的,不正是庾清么?也罢了,她心了这一辈子,也懒得去管这些了。有果必有因,前尘后事,怕已是更改不得,那孩子怨憎着自己,就由他去怨吧,反正自己也没多少时间,只要他不给庾渊捣乱,便任他胡闹就是。这么想来,若没有自己一直以来扮着恶人,这兄弟二人的感情,怕也不会这么好吧。

因缘际会,总有一天,是有心无力。想着想着,她终究沉沉睡去,梦境中,犹不忘露出几丝笑意。

张师傅正慢慢地拨弄着锅底的药渣,就见庾渊急匆匆地跑来,连声问道:“乌梅汤的方子呢?”从没见过少爷如斯地失了方寸,张师傅手忙脚乱地翻出那张早已揉作一团的宣纸,庾渊未待他展开递上,早夹手夺过。

“乌梅三十枚,蜀椒、当归各四钱,附片七钱,桂枝、党参六钱,干姜二钱,黄柏、细辛各三钱,黄连一钱。”

纸上赫然。

“果然,与所猜一模一样。”庾渊倒吸一口寒气,他若记得不错,这方子之中,附片本该是六钱,而黄连则应是三钱。附片有剧毒,于心痛相辅又相敌;而黄连不仅清热,在这方子中更是为了消减附片的毒性。如今那大夫将附片加重一钱,减去黄连两钱,这岂止是君臣不偕之失,若认真论起,简直称得上蓄意投毒。

天下医者皆知这道理,庾渊想不明白的是,母亲与这大夫无怨无仇,何以会被如此无端加害?

“少爷,这方子有何不妥么?”张师傅小心翼翼地问道。

“的确…”庾渊仔细思琢,缓缓问道,“这方子,可真是那大夫亲手开的?”

张师傅连连点头,道:“是啊,二少爷亲手交给我的,还反复叮嘱要按照方子所言来抓药。二少爷真是孝顺呢,老夫人那么待他,他却说要尽孝子之心,常常过来帮我一起去买药,煎药。”看得出来,他是深受庾清的感动,这一夸起来,便喋喋不休,再难停歇。

庾渊心头一凛,脸上却微微笑道:“他连巴豆和黄豆也分不清的,怎么去买药?”张师傅笑道:“大少爷,您没听过‘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么?二少爷聪明得紧,一学就会呢。我老汉却有些惭愧,因为年已老迈,这味蕾便衰,买药时怎么也尝不出药材的味道来,若不是有二少爷在旁帮忙,只怕要麻烦得多。”

“是么?”庾渊淡然道,余光瞥见一旁摆着些细辛,遂佯装心不在焉地拈起一根,掰下一小段,放在了口中。

张师傅只当眼前的大少爷对于医药犹是门外汉,便好心提醒道:“少爷,这是细辛,有发汗、祛痰之效。我们买的都是上品,这么嚼在口中,舌头会麻,会被辣到的。”

“唔。”庾渊点了点头,连忙吐出那段药材,笑道,“果然是又麻又辣,可有茶水么?”他脸上笑得欢畅,心头却愈发冰凉:这细辛嚼在口中,味同嚼蜡,恐怕便连中品,也算不上。

“清弟啊清弟,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么?”一时之间,他心乱如麻,不知是该憎,抑或怒,毕竟庾清自幼受此对待,如此回报,也在情理之中吧。

只是我此番回来,又为了什么?庾渊缓缓地喝着茶水,却觉口中愈来愈是苦涩难当。

这么看来,家中的药是都用不得了,而与前秦打仗的缘故,当归、细辛等出自北方的药材在这一时半刻间,倒也运不进建康。可要怎生是好?

纵览这普天之下,他所知晓的,也只有那一处地界,终年有着绝顶的药材。

那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地方:冬水谷,药王庐。

“姬叔,少不得又要麻烦您一番了。”庾渊又将面目转向了北方,心中默默念道。

山中的岁月依旧平淡无奇。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雪未化尽,但听得“嘎吱嘎吱”的踏雪声音伴着悠扬的歌声越来越近,一名膀大腰圆的樵夫扛着锯和斧子缓缓走到林子里边。

“咦?”雪中一物发着绿油油的光芒,吸引了他的目光。粗拙的手指灵巧地拾起那枚首饰,又放在衣服上蹭了一蹭,那翠玉钗表面的污垢顿被拭净,映着明艳的阳光,放射出异样光彩。那壮汉瞧着那翠玉钗盯了一会儿,喃喃自语道:“可真是好东西啊。不知是谁这么放得开呀,钗掉在这雪地中也不知回头来捡。”又想了想,忽然咧嘴笑开,“那就是不要了吧。嘿嘿,这钗拿去送给冬儿那小丫头,她不知要怎么高兴。”

正想间,兀地眼前一道碧绿晃过,再回过神时,那钗已然易手到旁人手中:“嘤其鸣矣,求其友声!鲁大叔,你怎地不唱下去了?”语声未落,那女子亦是“咦”了一声,“梦华轩的碧玉钗呢。大叔,你怎么得来的?”

“诶,抢什么抢什么,知道你这小丫头片子臭美,正要送予你的。”那樵子拧了拧眉头,笑骂道,但话语之中,尽是抹也抹不去的爱怜,“刚回来一天,也不在谷中好好歇歇,疯跑出来做什么?”

那女子“咯咯”轻笑,道:“送给我的么?那好,晚辈不客气啦。只是好奇怪呢,寥寥数日不见,鲁大叔竟跑了趟长安么?这飞毛腿的功夫您可从没教过我。”

那樵子憨笑了几声,道:“这功夫你学不来的,只怕是老姜的杰作。我倒要回去讨教讨教他,看看怎么才能从地里种出玉钗来。”

“从地里种出玉钗来?”那女子闻言一愣,凝目看向脚下,但见那雪地中有一处,依稀还留有玉钗的印记。

原来如此,穆然哥哥,你还是来了啊。

她心中立时恍然,却不点破,只是紧紧握着那玉钗在胸前,霎那间,觉得好生温暖。

“你怎么还不回去歇着?留神大叔一会儿砍树砍着你。”那樵子看她身子比起离去时又单薄了许多,心疼甚剧,不过关心的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凶巴巴的催促。

那女子笑道:“鲁大叔最疼冬儿,才不会呢。我把药材的单子给了姬叔,姬叔又不肯让别人进他的药王庐采药,好生无聊,就过来帮鲁大叔砍柴啊。”边说着,边强行“抢”过了那樵子左手提的锯。

那樵子满脸错愕,问道:“药材?要什么药材?不舒服么?你姬大叔也不管着你,我回去可要骂他!”他一连问了数个问题,可见心里的焦急,而那厢,那女子却笑得直不起腰来:“鲁大叔,您要是再这么心急,只怕传到墨伯伯耳朵里,又是好大的笑话呢。您忘了我昨天回来时说的了?”

“噢,是了。”那樵子一拍脑袋,想了起来,“是为了庾渊的母亲?她当年那么待你,你又何苦如此?更何况如今庾渊也已、也已…”他不敢再说下去,只见方方说出“庾渊”二字,那女子原本灿若阳光的表情就骤然间阴沉了下来,眼泪在她眼眶中团团地转圈,她深吸口气,仰起头来,尽量不让泪水落下。

“姬大叔和我说过,医者父母心。我想,我能明白庾渊母亲心中的痛苦和无奈。我只是、只是想让她离去得快乐一些,不要承受过多的痛苦。”她缓缓地说道,两颗水珠终究还是从眼角沁出,沿着面颊直划入发鬓之中。

“唉,红颜薄命,不复如是。便是在这冬水谷中长大的孩子,原也逃不开世上情结羁绊,恐怕竟是陷得更深啊。大抵此番执著,要累垮你了。”看着眼前这被他们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那樵子只觉揪心,但万般无奈,尽化作了一声叹息而已。

这女子,正是被这冬水谷中众人捧在手心里的人物——冬水。她诞于前秦甘露三年,到而今,已满二十三岁。当年刚刚出生不久,不知何故,她便被人遗弃在了这深藏秦岭的幽谷之中,幸得谷中有号为黄帝后人的姬回春,施展济世之能,终将仅余一口气的她救得回转。自此,她就长留谷中,谷中之人皆为饱学之士,看她聪颖灵慧、勤学好问,都将周身本领倾囊传授,这二十余年过来,竟将她教作了百年难得一见的旷世奇才。她不知自己何姓何名,因养育之恩无以回报,自幼她就以谷为名,自称冬水。

然而,冬水谷虽在前秦境内,她却并非前秦之人,只因这谷,原本就不属于这乱世的任何帝王、任何国家。

这冬水谷自从建谷伊始至今,已度过三百五十九载的春秋,而三百五十九年之前,正是东汉光武帝刘秀称帝,建武元年之时。

当然,这样的一群能人异士得以聚在一起,却又比之建谷,更要早上好几百年。还在秦朝时,因始皇一统天下,推行法家,其余诸子学说就不上朝堂,在野志士中却依旧有些人甘愿追随自己梦想,他们便渐渐集合在一起,开始四处游荡。

而也正因如此,始皇虽有焚书之举,但那百家争鸣的辉煌,还是在这些人心中保存了下来,而后一代又一代,传承下去。

到汉武帝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故而这些人之中原属儒家的,渐渐离开,然而又添进了韩非、李斯的后人。

自然,这些所谓后人,大半名不副实,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心中的学术之纯,信念之真;而至于那黄帝后人,神农后人乃至庖丁后人等等,则更是杜撰而来,这些人大多掌有一技之长,却性格孤高怪僻,不为尘世所纳,便索性追随他们,一起避世来营造属于自己心中的尘世。

辗转数百年,历经风雨飘摇,有人加入,有人离去,有人逃了,有人怕了,但终究还是有人一直没忘却当年的宏愿。直到建武元年天下大定,他们这仅剩的数十人才找到这样一处避世之所。

对于山谷的命名,众口不一,到底还是黄帝后人的提议最得人心。他说:“医理有言:‘春木主生,夏火主长,秋金主收,,中土主化。’咱们在这谷中避世,藏尽天下精粹,便将谷名为‘冬水’,可好?”

语关阴阳五行,意关缥缈无形,话语方落,鬼谷子传人、老子传人与庄子传人便连连点头赞成,其余诸如孙子传人、墨子传人、公输般传人等等,自筹想不出更为绝妙之名,就也皆作同意。

而后这三百五十九年,过得平淡不惊。他们偶有下山与村民接触,希冀多招录些人才加入,可惜应者寥寥,到得前秦符坚时,谷中只剩下十余名老顽固,数千册前贤残卷,和山谷最深处那几乎一望无边的墓地。

这样的情形下,冬水的降临,无异于天赐异宝,他们又怎能不珍爱,不疼惜?

诚然,冬水的成长,并非全然的孤单。就在她到来的四年前,即前秦永兴元年时,谷中那犹自传承的李斯后人,从山脚下的村落中救下了一名男婴。当时山下闹饥荒,那男婴的父母委实活不下去,遂商议以子为食,毕竟不食,他们也养活不起这男婴。适逢李斯后人李秦经过,二话不说,便将从山里带来的口粮全部送给了那对夫妇,而后带着那孩子,连捱了四天饿,苦苦撑回谷中。

仍旧是姬回春施展妙手,再加上神农后人姜粮早已贮备下了丰富的食物,奄奄一息的李秦和那男婴才逃脱鬼门关。自此,那男婴便也成了李斯后人,名唤穆然。

同冬水一样,他年纪轻轻,便学贯古今,文采武略,无其不晓,无其不通。只是可惜,他自幼就胸怀天下,到底是容不在这谷中。

“原希望穆然是最后一个离谷的,却想不到,冬儿也是留不住啊。”鲁樵子提起斧头,忽然之间,只觉得心里酸涩,浑身乏力。本来庾渊入谷,能与冬儿喜缔良缘,是他们这些老人心中再高兴不过的事情,岂料,岂料那孩子也是恁般的福薄命浅啊。这么看来,冬水谷只怕真是走到陌路了。

这鲁樵子是公输般的后人,因嫌姓公输麻烦,便宁愿以这木匠祖师的赐姓冠在名前;而因进谷时尚幼,他早已忘却自己的真名,甚至,也忘了以前那位公输班后人为他起的名字。他生性随便,这名字便也随便,由于整日间都与木头打交道,就自谑为“樵子”二字。然而他对万事都可随便,却只对一事不可,那也是这数百年来,谷中两大争论不休的话题之一。那便是,公输一脉与墨子一脉,究竟谁家器具更为厉害。

另一场百年辩论,则是韩非后代与李斯后代所争:当年李斯假传圣旨毒杀韩非,究竟是否因为学不如人,心怀嫉妒。

“哎,冬儿,你说是鲁大叔攻城厉害,还是你墨伯伯守城厉害呢?”鲁樵子每每想到这个问题,都觉头疼。他在这谷中已有五十年光阴,从小到大,除了玩弄手中的斧和锯,就是与墨家传人墨非攻用六博棋一争长短。这六博棋原只有十二枚棋子,两人的“祖先”觉得玩来不够过瘾,入谷后潜心钻研,终将当年墨瞿与公输般所用的攻守器具化入其中。这五十年来,二人都是输赢参半,谁也不肯服谁。每逢争执起来,饶是谷中不乏巧舌如簧之士,却也拿这两个顽童似的人物没有办法。

当然,这个问题也早就问得冬水头疼。她和李穆然从小一起长大,这六博棋也是各自精通之术,而因彼此性格不一,她更偏于防守,李穆然则偏于进攻,若要她来评判,自然是偏向墨非攻一边,然而鲁樵子平日里待她甚好,如此思筹,当真难断。

往往到了此时,她都会用上小聪明,将这难题推给旁人:“鲁大叔,这行军打仗一事,您怎地不去问问孙姨呢?”孙姨姓孙名平,正是“孙武后人”。鲁樵子嘿嘿笑道:“你那孙姨狡猾得狠,每次去问,只说上几句,就被她引到了别处去。等过上几个时辰回想,才知道中了她的计。再去问谷中别人,大家又不晓得这征战之事了。”

冬水微展笑靥,心里忽然有了主意:“倘或是孙姨在墨伯伯的位子,大叔又有几成胜算?”

“这个、这个…”鲁樵子脸色一变,心中起了个突,“只怕一成也没有。”

“那么若是换作孙姨在您的位子,墨伯伯又有几成胜算呢?”

鲁樵子想了想,又笑开了:“他恐怕还不及我嘞。”冬水见他笑得开心,心里不服,扮了个鬼脸,笑道:“大叔再笑,可就真是五十步笑百步啦。都是连一成胜算也没有就输给了孙姨,您们还争什么争呢?”

鲁樵子闻言一怔:“如此的话,那这数百年的争斗,不都没了意义?”

冬水点了点头,道:“器具终是死物,兵者乃为诡道,岂可于死物上一较高低。正如医药一般,药材都是死物,用药之法却是活的,用药之人也是活的,只须稍作改动,良药就化为毒药。”她说着说着,声音又低沉下去,若非有前几日的行历,她还不晓得这道理,也还不懂得这世上人心有多难测。

“难怪、难怪啊…”鲁樵子喃喃道,难怪孙平每次见到他二人对博,都是笑笑走开,原来她早就明白这道理,只是碍于情面和这二人的执著,不愿说出罢了。

可是他与墨非攻的祖师,又怎会不懂这道理,也是因为太过执著,而亦是迷失了自我吧。试想当年墨子跋山涉水,由宋及楚,若然与他对垒的是孙武而非公输般,他又奈何呢?

“嘿嘿,这军事本就是兵家之长啊,咱们不提也罢。”鲁樵子兀地笑道。这一瞬间,他豁然开朗,只觉得身心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毕竟数百年前,楚伐宋,乃不义之举,所以似孙武这等名士,也不屑于投靠楚营。万事没有如果二字,不管怎样,就算公输般与墨子在这攻守器具上差之毫厘,但论起为人处事,公输般却是输得彻头彻尾。不过若只凭一颗正义之心就可取胜,古往今来,又何出这许多战火纷纷?

只是这些先贤往事,至今已少有人记起,他和墨非攻又何必为那早入尘埃的旧话,争论一生,放不开呢?他们本该是亲如兄弟的朋友才对啊。

原来认个输,不但不难,反而这般舒坦。鲁樵子朗声一笑,擎起手中斧头,向枯枝砍去,“早伐完了柴禾早回谷,我可是饿嘞。”

“相比鸟矣,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听之,终和且平。”朗朗歌声,复又传出。听这歌声中的激昂欢快,冬水晓得鲁樵子已然放下心中大石,而墨非攻性格本就温良如玉,这二人定能言归于好,成为挚友。

她展颜莞尔,抚着怀中玉钗,却又不禁暗自叹息:鲁大叔的挚友已经找到,可是自己的挚友又在何方呢?穆然哥哥,你可达成心中的理想了么?

三两日后,建康庾府中。

庾桓氏躺在塌上,竟将刚刚煎好的汤药泼了庾渊一身。

“你说,你这几日去了哪里?是不是瞒着我,又去找那妖女?你真是要气死我啊!”庾桓氏用尽全身力气瞪着他,厉声痛斥。酸涩的汤药沿着庾渊发丝、面颊缓缓流入口中,他不敢拭去,也未尝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母亲,道:“那边的药会好些。”

庾桓氏冷笑道:“药好些?哼哼,多谢你的好心,我就是病死,也不吃那妖女拿来的药!”

“母亲。”庾渊终究是“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道,“庾渊与冬水她已无瓜葛,只当这是寻常药铺买来的药材,也不行么?”

讲到这里,他忽然间咳逆又发,捂着胸口急嗽了一阵,再也说不出话来。

“你…”庾桓氏原是怒极,要挥落的手掌已抬到一半,但见儿子如此,不禁放缓了落势,只是轻柔地拂去他脸上汤药,道,“她号称杏林奇葩,却连你这咳症也治不好,叫为娘的如何信她?”

庾渊听她语气稍缓,不失时机,一把握住她的手,道:“娘,你信不过她,却总该信我吧?”庾桓氏心头一软,道:“这…也罢了。”顿了一顿,又道,“纵然是灵丹妙药,对娘这将死之身,也不过拖延少许时日而已。你若是真的心疼娘,懂得孝顺,就应了娘件事,如何?”

庾渊愕然道:“何事?”庾桓氏道:“你已将满而立,却还未成家,长幼有序,你这么茕茕一人,家里自然也就不能为庾清张罗什么。你父亲临去前,就反复叮嘱我要为你们兄弟筹划好这事,你可还记得…”

她未说完,已被庾渊打断:“母亲说的可是夷光?”

庾桓氏眼睛一亮,笑道:“你还记得她呢?那便是成了?”庾渊一愣,只是道:“她、他还没嫁人么?”庾桓氏轻轻叹道:“是呵,谁让这傻孩子心里只有一个人呢?”言语之中,竟不知是惋惜,还是得意。

她所说的那女子,是她娘家甥女。此女相貌端丽,自幼就被人拿来与西施王嫱相较,故而名唤夷光,也是这庾府上下尽知的“桓小姐”。桓夷光与庾渊自幼便玩在一处,庾桓氏极是有心为二人牵线,亲上加亲,然而桓夷光之父,亦即庾桓氏之兄却看不起庾渊出身,总是推托。后来庾渊与冬水私奔一事在全建康传得沸沸扬扬,庾桓氏之兄更是想趁早为女儿找户名门嫁去,了却心事,无奈每每谈及,桓夷光竟是以死要胁,只得作罢。这一拖二拖的,桓夷光渐渐年长,那少女心事也无人不晓,因而上门提亲之人遂逐渐寥寥,终于断绝。

如今庾渊既然回来,庾桓氏之兄思度自家女儿反正难嫁了,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就又和庾桓氏旧话重提。

“我已和你舅父约好了,七日后,你夷光表妹来咱家看我,你好好准备些,可莫要在她面前提什么冬水。”说到这个名字,庾桓氏就气不打一处来,只哼了一声,就抽回手,背过了身去。

“母亲…罢了。”庾渊嘴唇动了动,似是想再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依言退下。

七日后,桓夷光如约来到庾家。探望了姑母后,便说已有数年未去小楼玩,要庾渊带她去看看。一言正中庾桓氏的心思,她心里虽不舍得儿子离开榻旁半步,但还是催庾渊快带桓夷光过去。

小菊正在楼中打扫,见到庾渊与桓夷光语笑晏然地上了楼,不禁将嘴巴张得足以塞进去两三个馒头。她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年少爷带了冬水回家,看到冬水被桓夷光当面骂责时,是怎样驳了桓夷光的面子,甚至将桓夷光气得哭昏在这楼中。

短短两年有余,竟是一切都不一样了啊。

“小菊,你下去吧,我和表哥自有话讲。”桓夷光对小菊微微一笑,伸手在旁,做了个“请”的手势。她身着一件五彩丝衣,一拂一动,都光彩照人,宛如仙子下凡,小菊不禁脸上一红,忙低头疾奔下楼。“的确,单凭这绝世风姿,那名唤冬水的女子便要自惭形秽,真是不晓得少爷当年是哪根筋不对呢。”小菊边跑边忍不住笑出来,“表小姐人又温柔,又是大家闺秀,若由她来当少夫人,丫鬟们的日子也会好过些吧。”

孰料她的身影方离开小楼,桓夷光就变了另副模样。

“虽然装得很像,但你绝不是他。”她拔下鬓上金钗,直指庾渊,低声喝道,“你是什么人?”

庾渊正举茶欲饮,听了这话,杯子不禁晃了晃,滚烫的茶水溅到他手指上,兀自不知:“表妹说得哪里话,我怎么听不懂呢?”他轻笑,将杯子又放回了远处,一双乌黑的眸子直盯着桓夷光,却见对方射来的目光,更为犀利。

她不是空穴来风呢。庾渊心中一慌,但仍与对方四目相视,不肯退缩。

“金钗还是插在鬓中好看,拿在手里作利器,只怕暴殄天物。”庾渊泰然自若,淡淡地说道。桓夷光却并不放松,反而是持簪前刺,直顶上他咽喉:“你究竟是谁,我表哥在哪?”她越想越怕,手捏着金钗上下晃动,竟是定不下来。

庾渊叹了口气,道:“你是大家闺秀,又没有学过武,如此前刺,力早已用得凿尽,就算这时手里拿着把吹毛立断的匕首,也伤不到我分毫啊。”说着说着,他骤然间抬手在那钗上一弹,桓夷光只觉得手中剧震,再拿捏不稳那金钗,只一慌神,金钗已到了庾渊手中,尖端却抵在自己颈上。

情势立转,桓夷光百般地后悔方才没有留下小菊,欲待高声叫人来,咽喉一紧,已被庾渊单手卡住。一时之间,莫说是高呼,就连喘气也觉困难。

“你…你果然不是表哥。”她本来只是起疑,想诈他一诈,然而事到如今,那猜测竟是板上定钉。

“不错,我不是你表哥。”没想到,那人也自承认,她声音如银玲一般悦耳动听,与庾渊的清朗,对比鲜明。桓夷光一时大骇,但见那人伸手在面上一揭,取下一张薄似轻纱的面具。面具下的肌肤白如鹅脂,眉似柳,目如星,左边嘴角处有个浅浅的酒窝,虽比不上桓夷光倾国倾城,但她身上透出的睿智与沉静,恐怕纵连千秋名将,亦难匹敌。这女子,赫然正是冬水。

“是…是你这…妖女!”

桓夷光面色骤变,如同突遇妖魔,浑身战栗,但任她耗尽全身力气,也逃不出这妖女之手。

“你别怕,我不伤你。”冬水柔声劝慰,桓夷光却不理不睬,反而是挣扎得愈加厉害。她边奋力挣脱,边厉声问道:“我表哥呢?你把他怎样了?”

事已至此,见再也瞒不下去,冬水终究是低下了头,一字一字地从口中吐出:“庾渊他…他…他已经死了。”她语气哀痛至极,说到后来,声音哽咽,低不可闻。桓夷光一下子呆住,再不动弹。她兀自不肯相信,但见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冬水眼中落下,自己的心也跟着一并沉落,胸中空空,那颗心竟是不知去了哪里。

“死了?怎么…怎么死的?”桓夷光双目失神,缓缓说道,声音好似并不是自己发出,而是从天外飘来的一般。

这问话宛如小刀一样,一点一点地剜着冬水心头之肉,她委实是不愿回答,却又非说不可:“淝水之战罢,我们去谷外时撞上了前秦逃兵。逃兵甚众,我照应不到他…”说着说着,眼泪涌流不断,只片刻间,眼睛就红肿起来。

淝水之战,不知是这天下多少事的转折,而她的一生,也在符坚溃逃的一刻逆转,自此步入万劫不复。

可笑的是,那逆转的一刻,她兀自为之开心不已。

因为她在孰胜孰负的预想上,竟是终于胜过了谷中“兵圣”——孙平。

却不料,真正赢了这一场仗的人,永远不是徘徊于天下之外的她;而因这一场仗输掉自己这一生一世的,则真正是她啊。

看着仿佛神游于太虚之外的冬水,桓夷光骤然间抽出了双手,发疯一般厮打着她:“是你害死他的,是你害死他的啊!你若不带他走,他又怎么会死!该死的都是你们这些前秦人,为什么要拖累上他,是我们胜了,明明是我们胜了…”她出拳又快又狠,倘若不是怨极恨极,这平素温文尔雅的女子也不致如此癫狂。她毕竟没练过武功,然而冬水师从兵家,外修兵法韬略,内练真气武艺,这拳拳打在她身上,纵然不防不挡,亦是如中败革。

不知打了她几十拳,桓夷光才终于停下,却觉两手都是又酸又痛,几乎张不开来:冬水虽不还手,但自身内力反击回去,亦伤了她。

“你为什么不死!为什么还要来假扮我表哥?你安得什么心!”桓夷光指恨得牙痒,破口大骂。

冬水并不答话,只是收敛了泪水,从怀中掏出个药瓶,塞到她手中,道:“这药可以化淤消肿,你涂在手上,会好受些。”

“要你好心么!你口口声声爱他,又怎么不与他一并死了?”桓夷光将那瓶狠命掷下,但那瓶子只是“咕噜噜”地在地上一滚,安然无事。

冬水慨然叹息,拾起那药瓶,依旧递回到桓夷光手中,道:“这药瓶是木制,你要拿它出气,只怕没有用处。你只知道心爱的人死了,就要和他同死,却不知道要他继续活下来么?”

“继续活下去?”桓夷光怒极反笑,伸手抓过那面具,狠狠掷在地上,冷嘲道,“就像这样子么?去蒙骗世人么?”

冬水俯身拾起那张面具,极是细心认真地拂拭干净,道:“你能看穿我是假扮,想必也对他了解甚深。可是你却知晓他这一生憾事,究竟是何?同生同死,无外乎总角盟誓,到底做不得准,即便是想,但被世事缠身,也不能啊。”

“憾事?是什么?”桓夷光被她问得怔住,一时之间,怒气倒平息了些。

冬水静静地看着眼前那面具,泪眼模糊间,仿佛又回到当日。

她勉强杀退了那一队恶如虎狼的逃兵,终于背着已似血人的庾渊回到谷中。

然而在药王庐前,姬叔却说他是回天乏术。

回天乏术啊。听了那一句话,她只觉顶心被晴天霹雳击中,顿时吐了一口鲜血,倒在庾渊身上。其实,凭她的医学修为,又何尝不知庾渊身上究竟有几处致命伤,只是平日里的狂妄自负在那一刻统统消失不见,她只希望自己所学肤浅,而这世上人上有人,姬回春是谷中药王,他总有办法。

只可惜,药王也只是人而已,他不是神,无法起死回生。

收拾庾渊遗物时,她找到一张仅写了一半的字条,上边有着“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三句行书。谷中虽无儒家之人,儒家的经典却应有尽有,她自幼一目十行,吟诵不忘,这句话虽然无头无尾,但她仍旧认得清楚。此言出自《孝经》三才章:“曾子曰:甚哉!孝之大也。子曰: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

拿着这张字条,她的心不可抑制地颤抖。凭她对庾渊的了解,她几乎能够想见,他是在如何的故土之思,家国之思下,口中喃喃着《孝经》,手中不知不觉,便写了下来。她一向只知庾渊陪着自己在冬水谷中极是快乐,却不知他的心底对于故乡家人,有着如斯深厚的忧伤。想来,不能于母亲面前尽孝,该是他这一生一世,对自己最深切的责难吧。

她何尝没有想过要同庾渊共死,只是在拿到这纸条的一瞬,她改了心思。她要涉江南渡,去到建康庾家,代替爱侣来尽那一份孝道,以慰他在天之灵。

在她幼年与李穆然学业之余,常常调皮贪玩,靠模仿谷中长者的声音来戏耍对方。他二人都是绝顶聪明,渐渐不仅声音可以模仿得一模一样,甚至是动作神态,亦可惟妙惟肖。她从来只将这当作游戏,却不料时值今朝,竟派上了正途用场。

她就这么忐忑不安地踏上了前往建康的渡船,本以为到庾府后少不得一顿家法教训,孰知方到门口,迎接她的赫然是庾桓氏那慈母般的怀抱。

扶着庾桓氏几欲跌倒的身躯,她知道,此行没有行错,倘若庾渊知晓,亦当含笑九泉。

(三)却扇分杯,枉言旧事为笑谈“兰若生春阳,涉冬犹盛滋,愿言追昔爱,情款感四时。”

已过正月,庾家这日上下,一派喜庆。彼时已到晚间,新郎新娘交拜完毕,众人全涌入了小楼之中,来闹新房。

东晋风俗,新人入得新房之后,就须“分杯帐里,却扇床前”。因新娘嫁入夫家不可让旁人瞧见自己面目,便一直要手持纨扇掩住娇颜,待得床前并座,新郎若是文人出身,为展才华,就须得作“却扇诗”,新娘才可放下纨扇,这就是所谓“却扇”;而分杯,便是喝交杯酒,亦称合卺酒。

冬水不禁又是好笑,又是伤感:她原是该听这“却扇诗”之人,岂料如今,竟变作要讲这“却扇诗”之人。当真世事无常,不可捉摸。

她毕竟是不愿自己亲作,就找了首极是生辟的汉朝无名氏之作充数。这诗原意是讲自己虽历经艰苦,但情意依旧;在座余人听罢后皆以为那历尽辛苦是指“他”与那妖女私奔,而情意依旧,自然指的是他与桓夷光两小无猜的感情。这四句诗,直把“他”的岳丈哄得“呵呵”大笑,一来以为女婿“浪子回头金不换”;二来则是心喜这女婿学识渊博,文采出众,纵然出身欠佳,也不致辱没了女儿。

满堂的喝彩,却唯独一人冷眼旁观,那人便是庾渊之弟——庾清。庾期当年教育他们兄弟,除要他们掌握手工技巧外,对于文章诗赋,亦未疏忽。庾清自幼喜古风,对汉时无名作倒背如流,这首“兰若生春阳”,亦不例外。

他甫听兄长念完了这前四句,脑海之中就已泛出后六句:“美人在云端,天路隔无期。夜光照玄阴,长叹恋所思。谁谓我无忧,积念发狂痴。”

“那正是‘所思已远,相见无由,忧思累积,至于发狂’之意啊。”庾清心中一惊,“庾渊啊,你既然已自成亲,心中又何必对她依旧念念不忘?这时发此妄语,又有何用?”

却不知,他只是猜中了一半,而这满堂之中,唯有那吉服下的女子,才明白这新郎口中所言,是何意思。只为她二人,都是一般无二的“愿言追昔爱”,可那昔爱之人,早已身远在云端,天路隔无期啊。

“新娘子还不却扇?”众人的哄声中,桓夷光盈盈一笑,缓缓放低了白玉般的纤纤细手,露出那倾国倾城之貌,当真是明艳不可方物,一时被众惊为天人。庾桓氏也被几名丫鬟架到近前,看着如花似玉的儿媳,直笑得合不拢嘴,然而却只有冬水与桓夷光对视,才看得出这女子嫣然欣喜的目光中,藏着几多凄凉,又藏着几多报复般的得意。

当日她的身份被这女子识破,她虽讲明了来意,无奈二人本为夙敌,桓夷光仍不肯放过她,直到她将庾桓氏的病情加剧因由说出,桓夷光才终于平静下来。

桓夷光本性不恶,而由于表哥庾渊的缘故,兼且庾桓氏待她甚好,她早已将这姑母看作自己的亲生母亲一般,如今得知姑母暗中被庾清下毒,不禁又是害怕,又是担忧。

自然,她也不放心留冬水一人待在庾家,遂仍提出要庾渊娶她,否则她就去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被她缠得没了办法,饶是冬水智计过人,也想不出桓夷光心里打的是何算盘,直到她点头应诺,那女子才陡然间大笑道:“好了好了,这下子纵然你也死了,也和我表哥再也不能在一起。”那一霎那,她才明了桓夷光是何居心。她原来要的,只是这“名分”二字而已。有了夫妻的名分,即便她二人都到百年之后,也只有桓夷光一人可与庾渊归于同穴,而冬水她则不过是孤魂野鬼,无处依傍。

也罢了,这女子败了一生一世,却只赢来身后一场虚无,那么在此前一直身为赢家的她,又何必去计较呢?

那日看着眼前的桓夷光忽笑忽哭,大悲大喜,忽然之间,她却觉得自己仿佛早已冰冷了心思,毕竟自庾渊死后,她从未有过如此情形,即便是哭,也不过默默落泪而已。

或许这正是她自小所受的教导所致吧。

犹记得身为庄子后人的周姨在她的亲传之师周子遥逝去时,并不伤心难过,反是与老子传人李苦道一起敲瓮击缶,放声长歌道:“予恶乎知悦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

那时年仅七岁的她不懂其中意思,还是李穆然告与她道:“这几句话出自《庄子》,意思是说‘我哪里知道,贪生并不是迷误?我哪里知道,人之怕死,并不是像幼年流落在外面不知回归故乡呢?我哪里知道,死了的人不会懊悔他从前求生呢?’”(此处请见金庸《倚天屠龙记》,金老爷子的翻译还是不错的,就偷过来了。)

她当时听来,自然不明白其中道理,然而现在想来,却不失为开解自己的好法子。只是她仍旧放不下心中喜悲,不能似周姨他们恁般豁达,或许她读了二十余年的庄子,也仅是初晓皮毛,难以领悟更深吧。

可是庾渊啊,你有没有懊悔过从前的求生呢?那当真是迷误么?

若是的话,你恨不恨我,怨不怨我呢?

是呵,倘若不是为着求生,当年庾渊也难以与她相识相恋,日后自然少去这许多纷争烦恼,他更加不会客死异乡。

她在这新房之中浑浑噩噩地想着以往之事,思绪不知飞到几千里之外,不知不觉之中,竟已喝罢了合卺酒,吃过了汤圆、莲子、花生等物,众人见这新郎官魂不守舍,又取笑了一番,就各自散去。

转眼间,原本热闹异常的新房之中就只剩她与桓夷光二人相对而坐,煞是冷清。

桓夷光看着冬水那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她是在想念庾渊,蓦然间,自己也不禁悲从中来。然而虽知表哥已死,但面前这人着实是扮得有十分神似,自己只要看着“他”,仿佛就如同仍在表哥身边一样。这么一想,那妖女似乎也不是以前那般可恶,毕竟穷极天下,也再没人能扮得如此模样。她思来想去,究竟这时是何心情,只怕错综繁复,纵连自己也堪不清、道不明。

遥遥的,传来梆子声音,原来已过二更。

“表…你,你怎么了?”到底还是桓夷光打破僵局。冬水身子一震,这才如大梦初醒,瞧见桓夷光已摘下凤冠,披下长发,不自禁地,亦觉得有些困乏了。

她淡然一笑,道:“我方才想事出神,让桓姑娘见笑了。”

桓夷光摇了摇头,她毕竟出身大家,既已算得偿所愿,这几天在家里思量,已想开不少,遂平心静气地说道:“我这些日子总是在想,咱们日后要朝夕相处,纵然以往有什么偏见,也都不要再去计较了。不然表哥在天有灵,也难以安稳。”

她这句话正说在冬水心里,其实冬水又何尝要和她不合,一直以来,不过是桓夷光一人在吵在闹罢了。冬水点头道:“正是如此。桓…我小你两岁,还是喊你姐姐吧。有件事我一向想不透,你当日是如何看穿我是假扮呢?”她与庾渊三年来耳鬓厮磨,除了对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了若指掌,更将他厨艺、画艺乃至雕刻技艺都学得一丝不差,此番来庾家,原是有十成把握不被看穿,岂料与桓夷光仅寥寥数语,就暴露了行藏。

桓夷光微微一笑,颇有些得意:“面容可以伪造,神态也可以模效,但这人身上,却唯独掌纹改换不来。我和表哥小时候看过手相,他的掌纹早就印在脑海之中。”

冬水暗暗吃了一惊,原以为自己已是天下少有的心细如发,没想到与这女子相较,竟是几有天渊之别。

就听桓夷光缓缓复道:“我也有一问,你…你当年是如何识得我表哥的?”她讲这话时语气迟疑,自知即便问得,无外乎又增一层伤心,但能多知道些关于庾渊之事,也再好不过。

冬水一怔,轻轻地将目光转向那扇窗子,但见天水一青的窗纱早为这门亲事换作了银红色,上边贴着大大的双喜,红艳艳得让人有些头昏脑胀。

“这要讲起的话,牵涉甚多呢。”她莞尔一笑,转过头来,“怕姐姐会听得不耐烦。”

桓夷光拿了把木梳轻轻地顺着头发,道:“没关系,时间长得很。”是啊,时间长得很,她此后的岁月,大抵都会在这些故事之中度过吧。

冬水点了点头,想起那些往事,这一时间,倒也不觉得眼皮沉重了。

桓夷光悉心倾听,却不料这故事一开始,与庾渊,倒似没半点关系。

前秦符坚建元十五年,亦即晋孝武帝司马曜太元三年,冬水谷中一片愁云惨雾。

除夕夜,团圆饭,大家煮好了饺子,正要庆祝一年又过,李穆然却突然举杯道:“各位叔伯、孙姨、周姨、冬儿,这杯酒我先敬了大家。一来,是祝诸位来年万事如意;二来,则是与大家辞行。”

“辞行?”一时间桌上寂静一片,无人再动箸,皆愣愣地看着他。

“穆然,你还是要走了么?”坐在李穆然对面的李秦闷声道。他看着这一手抚养长大的接班人,不禁满目苍凉。回想起二十二年前抱着那襁褓中的婴儿的情境,蓦然间只觉满口苦味,眼前醇酒,竟似变成了鸩毒。

李穆然颔首,道:“师父,男儿志在四方。前几日徒儿下山,闻听前秦正发榜说是要广纳贤才,以征襄阳,遂想前去一试身手。符坚乃为明主,失了王猛这只臂膀,势必求才若渴。徒儿自信以徒儿之才,只在王猛之上。”

“嘿嘿,好得很,好得很呐!”他话未完,鲁樵子已听不下去,竟是冷笑连连,一仰脖将酒尽倒入肚中,而后将杯子在桌上一顿,起身就走。墨非攻瞧他离席,骤然间眼中一亮,一言不发,也跟了出去。

“庄子后人”周蝶望着鲁樵子和墨非攻远去的身影微微叹息,心知局已再难复欢,遂叹了口气,道:“这也罢了。穆然,你可记得《逍遥游》中那几句话么?”

李穆然一凛,凝神回思,已知其意:“‘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周姨,请恕穆然愚鲁,尚自达不到无名无己的境界。”他歉然一笑,周蝶也是对他一笑,慢慢地饮罢杯中酒,而后自顾自地夹了饺子,大快朵颐。

“罢了,大家先吃饭吧,饺子凉了就不好了。穆然,你虽说是他们李家的,但也算我们法家一脉,这符坚再怎样不讲情理,也需得过了小年才好发兵。过上几日,我和李秦一起给你收拾行李吧。”他没有料到,这谷中最豁达的,竟然是一向与己不合的韩非后人——韩难。

而一向沉默寡言的姬回春也发了话:“穆然,临走前到我和老姜这里拿些药和干粮吧。嗯…《黄帝内经》要不要拓写一份带着?”

“那不用了,多谢姬叔。”《黄帝内经》,那是他早在十年前就已倒背如流的,想不到姬回春对他还是如此地放心不下。李穆然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目光偏到冬水身上,却见她竟似丝毫不以为意,只知与孙平你攻我守,双手运筷,抢着面前的饺子。

“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送你。”冬水运筷之余,仅仅说了这么一句话。

十余日眨眼即逝,仿佛再睁眼时,李穆然与冬水已行在出谷的路上。

“送君千里,终需一别。再往远送,我可赶不上回谷吃午饭啦。”漫天的雪花中,那脸色比雪还要白的女子赫然间站住,笑靥如花。

李穆然无奈地点了点头,道:“就没话与我讲么?”

冬水斜仰起了头,眯着眼睛想了想,笑道:“有啊!只是韩叔叔私下交给你的东西,你要先给我看看。”李穆然与她自小一起长大,自然晓得她的脾气,当下老老实实解开背囊,取出一卷竹简。那竹简因年代久远,已隐隐发黑,可见是不可多得的古物。

“这是…”冬水不禁双手捂住了嘴,险些惊呼出声,“这是韩叔叔最宝贝的东西啊。”的确,这卷轴乃韩非亲手所刻,是在秦焚书坑儒后,世间仅存的《韩非子》遗卷。李穆然笑道:“韩叔叔说,这谷中恐怕自你我之后,就再无传人,你性格没有我沉稳,学法家只学了皮毛就不肯深究,这卷轴若传于你定是难展其才,还不如让我带出谷去。”

冬水不由得鼻中轻哼,一脸不屑地看着李穆然,道:“好稀罕么!你也不见得比我学得好呢。”李穆然朗声笑道:“从小到大都是要我让你,还好意思…”冬水怒道:“好啊,你了不起!既如此,你自走你的,我才没话和你说!”言罢拧过身子就向谷里急匆匆地走去。

看她认了真,李穆然不禁慌神,忙一把挽住她胳膊,良言苦劝,才重又见她展颜。冬水清了清嗓子,道:“孙姨托我给你传话。”讲到这里,她略一顿,李穆然知道孙平在谷中素有“兵圣”之称,一向料事如神,她既有话,定然是再重要不过,当即洗耳恭听。

冬水续道:“此行前去襄阳,只与城中一人相关。你若望飞黄腾达,一定要和此人结交。切记,玄机尽在白马之中。”

“这是什么意思?”李穆然直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但见冬水摊开双手,道:“我也不清楚呢。孙姨只说到此,余下的都要你自己去琢磨。还有,要你保重,千万保重。”

李穆然点点头,又问道:“这是孙姨说与我的,你呢?你当真没话对我讲么?”

冬水“嘿嘿”一笑,道:“我嘛,我若说要你不走,留在这谷中陪我玩六博棋,那又怎样?”李穆然面现为难,凝思片刻,道:“你若真…”然而刚讲了这几字,就被冬水打断。冬水嬉笑道:“自然是说着玩的,看你急成什么样子。不过…”这“不过”二字一出,她面色立转凝重,让李穆然不禁为之愕然。只见冬水正色道:“此行万般凶险,恐怕符坚早已不是当年重用王猛的符坚,而他身边之人皆是虎视眈眈,亦也不会允许再出现第二个王猛。穆然哥哥,你一定要韬光养晦、明哲保身,倘若得罪了权贵,一定还是回来谷中,否则我怕你保不住性命啊。”

这些道理,李穆然自然也晓得,但听她说出,亦是深受感动。他何尝不了解冬水的秉性呢?冬水为人就与她的名字一样,如雪干净,不惹尘埃。她虽然酷爱兵法,却最恨世人勾心斗角,大抵在自己提及要离谷投奔前秦之前,她对于前秦朝堂之事,只不过略懂一二;如今竟能说得这般清楚,想必这几日下了不少功夫出谷探查。

怪不得像是瘦了好几圈,也憔悴了许多。

“冬儿,让我抱你一下,好不好呢?”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地头脑一热,竟说出这句话来。

冬水一愣,方挑起了眉梢,满目地狐疑,就觉腰身一紧,已被他抱在怀里。“冬儿,你知道么?你若讲了那句话,我就留下。”他紧紧揽她在怀,一时之间,心里反来复去,一生的理想和眷恋纠缠冲突,委实错乱难断。

正自矛盾挣扎,却觉怀中女子忽然“咯咯”轻笑了几声,道:“穆然哥哥,你想我瞎么?”他一惊,连忙松手,只见冬水全神贯注地自他肩头衣衫上取下一枚钢针,笑道:“这定然是周姨的手工啦。到了客栈里,你可要再仔细检查检查。如若干粮里也藏了这个,你就再回不了谷啦。”

瞅她笑得无邪,李穆然不由自主也跟着笑起来,道:“周姨有大智慧,不拘小节,想来这也是姜伯伯百般阻止她靠近炉灶的原因吧。”

冬水“嗯”了一声,又道:“穆然哥哥,倘若这次一切顺利,你是否就再不回谷了呢?”语罢,低下头去,黯然神伤。

李穆然笑笑,拂去冬水头上落的雪花,道:“不如,我每年正月初六,回来见你。你要什么礼物,尽告诉我。”正月初六,正是冬水当年被弃在这谷中时,包裹她的破旧衣衫上所写的她的生辰。

冬水笑得愈加开心:“好啊。你知道的,长安梦华轩的碧玉钗。”女孩子都是爱美,而她因生长在这荒山野谷,故而从小就没钗环首饰戴。这谷中其余的两名女子之中,孙平入谷前是长安的败落大户之女,曾与她讲起过那名满天下的梦华轩。

二人正说着话,忽听得有人急匆匆地跑来,边跑边喊道:“穆然,穆然!等等!”二人一惊,忙转头看去,只见鲁樵子提着个精巧木箱,风风火火地赶来。

“鲁大叔,我还以为您…”李穆然只觉眼角发涩,他原以为鲁樵子生性火爆,正在气头上,故而前去鲁樵子的木屋辞行时,只远远地作了个揖,连走近也是不敢。

鲁樵子“嘿嘿”憨笑,道:“你还以为大叔我小肚鸡肠,因为你要离谷,就再不认你了么?瞧瞧这是什么。”他将那木箱放在地上,一推箱顶机括,但听得“咔咔”数响,那木箱竟然平摊开来,成为一张大图。木板内壁细细地刻有图画,冬水骤看之下,不禁失声道:“鲁大叔,你这些日子不出门,就是在刻它么?大叔好生偏心呢。”

鲁樵子白了冬水一眼,道:“小丫头懂什么,穆然是去打仗,那是拼性命的事,不准备妥当,我们怎么放心让他走。”又对李穆然笑道:“如何,这九州山海,大叔刻得还没走样吧。”他缓缓合上木箱,一边演示给李穆然看,一边颇为自豪地说道:“这木箱叫做乾坤箱,我算过了,正能装下你要带的东西,噢,对了,还有…”他又不知从何处拎出个包裹,包裹被他一抖,只听“哗哗”作响,不知是些什么。

“这是我送与你的。”想不到,墨非攻竟也随来了,“是些器具的模具。”他自鲁樵子手中接过那包裹,解了开。

一阵松木香气扑鼻而来,只见包裹之中:云梯、织女、蒺藜、箭楼等物,应有尽有。

讲到此处,只听得一声轻响,屋中顿时暗了一大半,却是龙凤喜烛之中那支龙烛已然燃尽。

冬水不禁捂着嘴打了个呵欠,道:“连这烛也不让我说下去了。姐姐还是早些歇着吧,明晚咱们再接着讲。”

虽然这故事之中并无庾渊,但听她娓娓道来,桓夷光还是入了迷。她从未想到,原来这世上还有如冬水谷这般远离尘嚣的地界,这般看来,冬水非但不是什么妖女,还是千古难得的大才了。她见冬水吹灭了另一支烛焰,不肯再讲,心里着急,脱口而出道:“那白马之中,究竟有着什么玄机?”

冬水莞尔道:“洛阳白马寺。”她顾左右而言他,所答非所问,终究没有解释清楚。

一觉睡醒,早是天亮。

拜完庾桓氏,二人仍回小楼。桓夷光听冬水回到房中后仍是断断续续地咳嗽,奇道:“表哥是有这咳症,怎么你也有?”

冬水推开窗子,迎着寒风,轻声道:“原来是没有的。只是为了扮他,便须得常常如此。久咳伤肺,这是医理。”她说出“久咳伤肺”四字时,目光又飘向远处。曾记得在谷中,她与姬回春争辩这四字时,曾说它是本末倒置:历来只有肺伤了,才会久咳不愈;孰不料此番才晓得,这久咳自然牵动肺脏,而伤肺的程度比起寻常的寒气所伤,竟是有增无减,且无药可医。

“那么就不要吹风了。”桓夷光要关上木窗,却被她拦下。冬水摇了摇头,道:“远望可以当归,这是唯一能看到冬水谷的法子。”说是看到冬水谷,其实也不过是勉强看到长江江面,而后思绪便随着江面上渡船的来来往往,北上而去。

她眼波一转,忽地又收起那一派怅然,笑问道:“姐姐,庾渊的拿手菜中,你最喜欢哪道呢?也许我可以做来看看。”

桓夷光被她问得心头一暖,沉吟道:“表哥做的菜么…只记得五年前家父寿宴,表哥的一道‘天仙降福,山君增寿’曾赢得满堂喝彩,是极好的。但只品了汤,到现在也不晓得其中用了什么材料。”

“‘天仙降福,山君增寿’么?”冬水笑道,“你们都被他乱编的名字唬住了,这道菜他也教过我,名字却改动了不少。”

桓夷光一蹙眉,道:“是什么?”冬水有意卖关子,遂笑道:“我先不说,等你一会儿吃过了,看看猜不猜得出来。”言罢,已转身奔下了楼。

看她步履轻快,桓夷光的神色又渐渐阴郁而下。她虽对冬水有了好感,但心里固念仍深,这时心中更加是嫉妒与羡慕交织而生,竟是呆立当场,直到小菊上楼来清洁打扫,对她问安,她才缓过神来。毕竟,这全天下,只有自己才是庾渊夫人;而冬水再得他欢心,也不过是个影子罢了。

“笋干老鸭煲。老鸭者,天仙也。而笋干取自天目山,长成后的翠竹为君子,这便是‘山君增寿’了。”

冬水笑吟吟地看着桓夷光品汤,将这汤名玄机一一道出。然而她心中陡然间,却回想起当年庾渊对她说的话。那时庾渊笑吟吟地看着她狼吞虎咽,道:“我为这汤取名‘天仙降福,山君增寿’,可笑当时宴席之上,那些号称位列三卿的名门望族,有些还真以为吃的是雁肉虎肉呢。”

当真是,历历在目啊。她心口一阵疼,倘若让他知道庾家终究是迎娶了名门望族之后入门,他会不会觉得极是讽刺?冬水看向桓夷光,但见她品着品着,两道泪水夺眶而出,混着汤水一并滑入口中。

名门望族之后,终究也懂得伤心落泪,总比真正的铁石心肠要好些。她霎那间心软下来,抚着桓夷光背心,柔声道:“姐姐,你若是喜欢,以后我天天做菜给你吃,如何?”

“嗯。”桓夷光只知点头,虽不愿欠她人情,但全天下能做出这熟悉味道的,也就只她一人而已。她欲罢不能,又如之奈何呢?

到得当日晚间,夜深人静,桓夷光闷了一天,又问起冬水那“白马”玄机。

冬水笑了笑,悠然道:“洛阳白马寺,是西汉时所建,也是天竺佛教在中原扎根之源。那白马二字,既点明了此人出身,也点明了此人来历。”

桓夷光稍一转念,又问道:“难道这人,是来自河南的一名僧侣?”

冬水点头道:“姐姐冰雪聪明,一猜就中。这人名满天下,徒众万千。他就是‘本无宗’的开坛宗师,释道安。”

的确,襄阳一战,正是因为符坚与东晋争夺释道安而起。

东晋哀帝兴宁三年,亦即前秦建元元年,高僧释道安为躲战乱,率400余僧徒自陆浑(今河南嵩县)南下襄阳,在襄阳建檀溪寺。释道安创“本无宗”,他于佛理上的成就,一时无人得出其右。经大文人、东晋别驾习凿齿的推荐,东晋帝司马曜下诏书褒扬释道安。称释道安“居道训欲,徵绩兼著”,令“俸给一同王公”。晋帝诏褒释道安,令其享受王公大臣俸禄。而前秦皇帝苻坚也知道释道安的名气,却苦苦得不到释道安。符坚左思右想,因二国为敌,定然无法请来法师,故只有用武力强夺。

建元十五年,符坚派遣大将苻丕统领十万大军,进攻襄阳。大军临行前,苻坚交待苻丕:这场战争,公开宣布是夺取肥美土地襄、樊、沔,实际上只要能取得释道安,就已达到目的。

当时的襄阳刺史,亦是日后淝水之战最为关键的人物——朱序。

朱序是难得的将才,而其母韩氏更是难得的巾帼英雄,至今,襄阳城中还留有当年朱韩氏为抗敌所建的“夫人城”遗址。

就在符丕大军久攻不下,粮草不继时,不料襄阳城中竟出叛徒。襄阳太守衙门的督护李伯护充当内奸,里应外合,襄阳城终被攻破。苻丕俘得释道安、习凿齿、朱序,大胜而归。

“原来如此。”桓夷光若有所思,道,“我自幼不出闺房,除了对去年的淝水之战有所耳闻,竟不知这天下间打打杀杀,原来是这般的不平静。想不到符坚只为了夺个法师,就要耗费十万人的大军,其人好大喜功、穷兵黩武,可见一斑。只是这法师他身在沙门之中,既然背负了这许多血债,又要怎样?我若是他,定当一死谢罪。”

冬水笑道:“可见姐姐是入不了沙门的,那和尚却甚想得开。原本他在长江流域的门徒已甚多,如今既被劫掠到了北方,就在黄河多收些门徒,也算宣扬佛法,普度众生。这和尚还不满足,他到了长安以后,常建议请西域龟兹国鸠摩罗什法师来一起研讨佛教教义,因龟兹国王不同意,苻坚便派吕光、姜飞两名将军讨伐。前番死在襄阳的将士尚可说与他没什么关系,此番死在异国他乡的,又该如何推委?”

桓夷光睁大了一双妙目,只作不信:“生灵涂炭。这和尚怎么也不怕作孽?你那谷中孙姨,竟让令兄投奔这种人么?”

冬水叹息道:“乱世生枭雄啊。这和尚若非有着高明手段和大智慧,也绝到不了这地步。识时务者为俊杰,穆然哥哥既要踏入乱世,不投奔这种人,又怎么站得住脚?孙姨看事最为清晰不过,她所指的,定然是一条明路。”

桓夷光也觉甚是无奈,遂问道:“令兄后来得知孙姨的意思没有?”

“嗯。”

恍惚间,仿佛已回到了李穆然离谷后的次年正月。

一年的历练,让原本还有些文弱的李穆然棱角分明了许多,然而原先的锋芒却都收敛起来,如同一块方经琢磨的璞玉,谦和沉稳,有章有度。

她见到他时,并未惊讶,毕竟这变化,早在谷中人的猜测之中。

“这一年戎马倥偬,还没来得及去找梦华轩,就又回来了。”他讷讷地笑道,有些惭愧。

冬水原本对他有了些许陌生感觉,却因这一笑,一切烟消云散:“找到白马了?”她接过他手中的一卷字轴,打开来,却是《韩非子》全卷。李穆然点点头,又笑道:“知道你心里不平,特意誊写下给你的。就充作今年的礼物吧。”

冬水偏着头,眼珠转了两转,笑道:“这誊写本,谷中不知有多少呢,我才不希罕。若要送,就送韩叔叔的那卷给我。”李穆然在她头上弹了个爆栗,责道:“丫头,你不要太贪心噢,这誊写本只怕也是天下间唯一的呢。你再仔细看看。”

“哦?”冬水一手捂着头,半信半疑地抖开了卷轴,细看稍顷,果然觉出少许端倪:这本誊写本,竟全是用李斯的“玉筋篆”所书,笔法恢宏大气、铿锵若金石,委实是难得的绝品。

李穆然在一旁道:“李韩世仇数百年,纵览全天下,也只有这一本《韩非子》,是用玉筋篆誊写。冬儿,若不是为贺你芳辰,我还不会如此破例。”

冬水闻言不禁一怔,她自然晓得手中这誊写本的份量,遂极是珍重地将之收好,端容道谢。

李穆然微微一笑,道:“冬儿,我为你如此破例,你也为我破例一次如何?”

冬水愕然不解,遂瞪圆了眼睛,道:“破什么例?我哪有什么这例那例的,只有你们四家才最麻烦,一天到晚争喋不休,如今能够和合为一家,不是好得很。”她最见不得别人争吵,偏偏谷里又有那么两对百年冤家,委实让她头疼得紧。

孰知,李穆然竟而一揖拜倒,道:“冬儿,望你能出谷,助我一臂之力。”

看他如此郑重其事,冬水不由得心中一骇,向后连退了两步,道:“你要我出…出谷?究竟是什么事,如此棘手?”

李穆然依旧长揖不起,只是将前因后果,尽皆讲出。

他此番出谷后,果然凭借自身非凡本领,由普通兵士迅速被提拔为符丕手下一员参将。他到了符丕手下后,顺理成章地就得知了此战目的,而凭他睿智,不难猜出孙平所言的“白马”,究竟是指何人。

战罢回朝,符坚在朝堂之上亲自扶着释道安赔礼,并将释道安安置在长安五重寺里,任由他招收门徒。此后,他又下了一道诏书,令所有的文武百官,但凡有疑惑处,皆须请教道安法师,一时间,释道安成了最为炙手可热的人物,而五重寺门前更加门庭若市。

“你若望飞黄腾达,一定要和此人结交”,这话说来容易,然而天子眼前的大红人,又岂是这么简单就见得的。

李穆然通读佛学典籍,又在五重寺门前不知守候了几个月,才得到了与释道安相谈的机会。幸喜释道安本是个高雅之士,而前秦的达官贵族多半出自胡夷,既不喜佛,也不知文,即便邀他叙话,也不过是看在符坚的情面上,是以他早被烦得透顶,如今不意遇到李穆然这般博学之人,一时间,竟然大起知己之感。

那一天,二人从十二因缘谈到空色生灭,又从无相无法谈到了天道无常,自佛及道、自道及儒、自儒及法、自法及墨…当真是古今绝学,无所不有。二人午时入了禅房,直到第三天的午时,还在为秦皇焚书扼腕不已,负责倒茶备水的小和尚竟被二人的长篇大论活活累得生了一场大病。

这一场谈论下来,二人只觉相见恨晚,却不知李穆然竟因而无意中得罪了另名权贵。

那人正是日后缢死符坚的羌族首领——姚苌。

符坚为人惜才如命,并因此在自己身边埋下了许多祸根,这其中,有着日后后燕的开国君主慕容垂,亦有后秦的开国君主姚苌。

符坚永兴元年时,姚苌与前秦大战于三原,兵败投降,后为苻坚部将,累建战功。王猛临死前,曾苦劝符坚不可攻东晋,而要尽快铲除慕容垂、姚苌这些怀有贰心的鲜卑、西羌等归降贵族,无奈符坚自视甚高又惜才,终究是没有听进这苦口婆心的一席良言。不过这些话传到姚苌耳中后,却吓得他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同时对王猛有着刻骨之恨。

然而王猛已死,这恨意无从发泄,遂牵连而出,竟是尽在汉人身上。如今他去找释道安闲话,被告知法师与一名汉人参将已谈了三天三夜,纵连皇上的请也驳了回时,他心底的那股愤恨自然再度蒸腾而起。

官员去找释道安,一向只有一个原因,对于这一点,大家心照不宣。而这汉人小小的参将竟能与释道安如此深谈,可见甚得法师欢心,如若被荐与了符坚,岂不成了第二个王猛?

想到王猛,他倒吸一口寒气,当下先行一步,入了皇宫——有释道安作保,他笃定动不得这参将,但让他远离京城,这一点他还做得到。

符坚本也在奇怪释道安究竟是为了何人,竟能让自己吃闭门羹,听罢姚苌所言,龙颜大悦:“原来竟是难得的人才。现就派人堵在五重寺门口去,看那参将何时出来,就请到朕这边。朕来考考他,若真应了卿言,就封他个大大的官做。诶,朕可是要好好地惩罚符丕,怎地人才就在手下,却不知晓呢?”殊不知,李穆然自入了参将席位,就牢记冬水所言,一直韬光养晦,不肯出风头,孰料他算来算去,到底还是因为与释道安谈得性起,竟忘了这些时日的隐忍不发。

姚苌笑劝道:“这恐怕还使不得。”

符坚一愣,道:“有何使不得?爱卿只管讲来。”

姚苌道:“皇上不是想着要南下灭晋么?臣想,这参将或许正是上天派来助咱们的。”

符坚点了点头,道:“如何助?”

姚苌道:“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皇上,咱们派去东晋都城建康的间者,大多已被东晋抓获,这半年来也没给咱们带来半点有用的消息。这参将既是汉人,又有本领,不如让他去,等他建功立业而返,才好加官进爵,也不会遗人话柄。”

符坚恍然,大笑道:“确该如此。就传朕密旨吧。”

“我过完小年,就要前往建康。”李穆然叹了口气,道,“姚苌派给我的手下似乎另有密谋,我前日绞尽脑汁才甩脱他们,但是等到南下,势必要和他们一起行动。只怕此行,比起半年前的襄阳一战,还要凶险百倍。”

冬水阖目静思,良久,才道:“你那几名手下武功如何?”

李穆然想了想道:“若论单打独斗,都不是我对手;两人齐上,勉强也应付过来;三人齐上,我大抵能够保命逃掉;但若四人俱上…”他笑了笑,道,“我就再见不到你了。”

冬水点点头,笑道:“他们四个打不过你我二人。只是…”她脸色又转凝重,“王猛临死前苦劝符坚莫要攻打东晋,你可晓得?”

李穆然道:“自然。王猛他说‘晋朝虽然僻处江南,却是华夏正统,目前上下安和。’然而他一家之言,又怎做得准?更何况关于正统异族之说,是咱们谷中最不屑一顾的。试想这说法若对,这北方的半壁江山又怎会拱手送予胡人?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冬水沉吟道:“话是如此没错,但王猛百般劝说,临死也是不忘,这其中一定有他道理所在。”

李穆然凛然道:“正因如此,咱们才该去建康看看才是。终究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好啦,随你去就是。”冬水听他左右都是劝自己一并去建康,毕竟亦想开开眼界,遂应允下来,向冬水谷快步行去,“等我和大家告别,取了行李就走。”

李穆然慨然一笑,仰头看着自枝叶间参差落下的阳光,忽然觉得这个冬日,竟是这一年间他度过的最温暖的一天。

讲到她回谷中去收拾行李,冬水再度顿住,目光幽幽,只盯着眼前的烛火出神。桓夷光心知,她是又想到了庾渊吧。

如此算来,前秦符坚建元十六年,亦即东晋太元五年,而表哥则是在太元六年的下半年带冬水回的家。那么,冬水此番来到建康,就应见到表哥了吧。

她有心询问,怎奈冬水兀自出神,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看来,又要等到明天晚上才好。”

(四)祸起萧墙,珍馔何来毒穿肠翌日,便为二月十一,又该庾渊亲去玉宇阁掌勺。

他的厨艺乃建康一绝,如今终于复又露面,早勾起了不知多少人胃里的馋虫。建康的百姓一早就拥在玉宇阁门前,直堵了个水泄不通,大门一开,玉宇阁的牌子就直排到了五百号外,郝掌柜不禁又是欣喜,又是担忧,只怕少爷太过劳,累垮了身子。更有投机取巧者,连夜就来候在门口,等到发号时,就拿着排前的号码出去倒卖,据称最高价已炒到了十两银子。

为先行准备,寅时初过,冬水与桓夷光就来到玉宇阁。不少百姓早听说这位庾少夫人是出了名的国色天香、情真意笃,遂巴巴地集在玉宇阁后门等着一睹风采,见二人马车遥遥驶来,忙跑上前去。不少人与庾渊曾有一面之缘,瞧他风采不减,心里都高兴得很,竟隔着车窗纱帐便连声呼喊起来:

“庾东家,别来无恙啊!”

“庾东家,恭喜恭喜!”

“庾大少,好艳福啊!”

各色声音涌进车厢,桓夷光不由得皱起眉头,心中嫌责这些人粗俗不堪,然而侧头看向冬水,却见“他”嘴角泛着笑意,非但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有些享受。

冬水见桓夷光目中露着不解和少许的鄙夷,低声问道:“你不喜欢么?”

桓夷光一挑黛眉,道:“这些人鱼龙混杂,不看看自己身份就与表哥乱攀交情。有好些污言秽语,你怎地能听下去?”

冬水摇了摇头,淡笑道:“他们言语虽不高雅,但却赤诚一片。从他们身上,足以看到庾渊昔日为人的平和随意,不拘小节。更何况,从他们的欢笑声中,亦能感觉到庾渊的存在啊。”

“感觉到表哥的存在?”桓夷光错愕,凝神细听,却仍是嘈杂一片,“这些人兴高采烈,显见是因见到表哥平安无恙。”这么想来,她渐渐也平了心思,仿佛庾渊竟真的就坐在身边一样。

“表哥呐。”她喃喃道。正自发呆,忽觉身下一顿,而后眼前一亮,正是马车停稳,冬水撩起了纱帐。

“夫人,小心。”冬水抢先跨立到车下,而后伸手向上,牵住桓夷光。“他”风度翩翩,将庾渊当年的丰神俊朗饰演得恰到好处,一霎那间,仿佛全建康城的阳光都在他一袭青衫之上,映得身旁众人尽皆黯然失色。

桓夷光紧紧握着那手,缓缓步出车厢,不禁有些热泪盈眶,竟不知是悲是喜。她为盼这一幅画面,自五岁那年被庾渊牵着小手抱下马车伊始,已数不清是盼了几多岁月。哪怕明知如今是假,这一声“夫人,小心”,也算得是圆满了这二十年来日日夜夜的企盼,今生今世,亦无怨无悔。

“少夫人安好。”那厢郝掌柜生怕街上的粗人唐突了桓夷光,匆匆带着数十名伙计上来,将二人团团围在中心,一并迎入门去。

“少东家,今天人太多,只怕您来不及,要不要和门口的说说,二百号后的就延到明日或是后日呢?”郝掌柜忧心忡忡,看着庾渊那苍白的脸庞,只怕他晕倒在油烟中,到时老夫人若追究起来。这一阁的人少不得吃不了兜着走。

桓夷光惊道:“二百号后?要后到多少?”

“回少夫人的话,”郝掌柜翻了翻手中的牌子,一脸恭敬,道,“七百一十一。等到了巳时,只怕要更多。”

“如此,”冬水也不由暗自咂舌,只觉得头皮发麻,但面上却平淡依旧,一派事不关己之状,“不必延后,但发到八百号就停吧,再多我怕应付不来。此外…”她凝思片刻,道,“前几日我没来掌勺,大抵有些官家人认准了我今天来,也脱了官服鱼目混珠。麻烦掌柜的去认一认,就说我后天是必来的,劝他们先回府去,别败了大家的兴致。”

“是,是。”郝掌柜连声应诺,不禁两眼一亮,直骂自己蠢笨:方才看牌子上点的菜,有不少都极尽奢华,倘若不是官家人,寻常百姓哪来这许多的讲究和银两呢?

“阿福,你先不要去跑堂了。”冬水将目光转向身边那小伙计,淡淡地说道。

“他”语速极缓,还未待解释理由,已把那伙计吓得脸色一变,竟以为是东家要将自己解雇回家。庾福好不容易在这建康极品的酒楼里找到差事,每月一两银子的俸禄,岂能说丢就丢,他忙连连摇头,道:“我…我跑堂很勤快的,从早跑到晚不休息都没关系。”

见他如此慌张,冬水再如何冷漠,也不禁被逗得开怀一笑,对桓夷光与郝掌柜道:“从早跑到晚,不是要累死了么?”而后又对庾福笑道:“你别怕。你认字么?”庾福瞧少东家毫无怒色,反而言笑可亲,心中一定,点了点头,道:“小时与街头的算命先生学过,来玉宇阁后,掌柜的又把菜谱上的字都教写了一遍。掌柜的常说,咱们玉宇阁不比旁处,即使是跑堂,写出的菜牌也要端正工整,不可教别人笑话。”

“正该如此。”冬水欣然颔首,道,“眼下这事须得眼明手快,你若做好了,我作主升你为跑堂领班,每月月钱涨一番;你若做得砸了…”讲到这里,“他”的目光忽然锋利如刀,直将庾福看得心惊胆战。

瞧他露出怯色,冬水复又变回亲和神情,道:“若砸了,我也不赶你出玉宇阁,只是要打一顿手板,权作教训。你放大些胆子,此事并不十分困难。你先与郝掌柜出去劝退那些微服饕餮,写清楚了菜牌,而后我给你半个时辰时间整理菜牌,再将这些菜牌之中的菜式分门别类报予我。记住,错报菜名十个手板,错报份数五个手板。晓得了么?”

“晓得。”庾福唯唯诺诺,脸色忽白忽红,实在不知究竟是撞了大运,抑或倒了大霉。“傻小子,还愣着做甚!”郝掌柜一抓庾福胳膊,匆匆跑向大门。

“怎么如此重用他?”桓夷光兀自不解,却见冬水摇头不答,只是笑笑道:“先去厨房准备准备吧。那边油烟重,你若待得倦了,先回去陪娘说说话也好,不用等我。”

桓夷光脸色一变,目光里透着几许凄楚:当年她每每要陪着庾渊在玉宇阁中时,庾渊也常常是这么劝她回转,想不到纵连今日的冬水,亦觉得自己是娇生惯养,受不得这庖厨之苦。

“你们瞧不起我,我就偏偏要留下。”她打定了主意,仍紧紧跟随冬水,寸步不离。

却不知,无论冬水抑或庾渊,讲这句话都出自一番好意。冬水与庾渊一样,阻拦她入厨房,一来是怕她受不得烟熏火燎;二来则是因她无此经验,入厨中倘若乱提见解,挑三拣四,难保不被大厨笑话。而冬水之所以不直接回答那问题,另有她自身理由:玉宇阁在半年前招过三四名新跑堂,他们从未见过庾渊,与他们亲近些,不易暴露身份——经历过桓夷光之事后,她已再不敢大意。与以前的伙计稍稍疏远些,对自己总是优多于劣。

更何况,观察了这些时日后,这庾福虽然外表莽撞些,但贵在他对玉宇阁忠心,且踏实肯干,加以时日,定可成才。

过了大半个时辰左右,第一批菜式报入后厨。

“蟹黄狮子头,一百四十五份!”

“水晶虾仁,五十八份!”

“剁椒鱼头,三十一份!”

“煮干丝,八十七份!”

“红烧甩水,四十八份!”

听着从外边喊进来的菜式愈来愈多,桓夷光不禁身子一颤,却见冬水微微轻笑,一脸的满不在乎。她单手轻端起那几有四人合抱的大锅,放到炉灶上,对身边做帮手的厨子笑道:“石师傅,往日辛苦了。今天大家都打起精神来,晚上我再亲自下厨,给大家慰劳!”

“自然,听凭少爷您的差遣!”那石姓厨子朗声一笑,平平端起身畔两只大锅。他曾是军旅出身,如今虽已在庖厨,豪气犹是不减当年。

顷刻间,后厨中三十余口大锅都上了灶,烈火熊熊,桓夷光顿觉得燥热难耐,喘不过气来。继而,一股浓烈的辣椒气息弥漫开来,她不禁被呛得涕泪泗流,终究还是退到了门口,面目向外,再不敢回过头去。

幸好大厨们经验丰富,早将原料准备好,几乎是只等着庾渊的最后一道工序。桓夷光背靠在门上,但听得背后“刺啦刺啦”的过油声与“噼噼啪啪”的烧柴声中,不时传出“表哥”井井有条的指挥调度:

“石师傅,油可烧好?”

“杨师傅,这些鱼头我已腌好,可上锅蒸制。九至十三。”

“这狮子头已调好,镶上蛋黄,拿去一到八号锅上煨。”

“木师傅,砂锅热好了?”

自然,四面八方,也传来那些大师傅粗犷的回应声音:

“十四到十八号,鱼尾起锅!”

“十九到二十二,虾仁滑透,勾芡即可!”

“二十三到二十九,干丝已烧沸!”

这些声音加杂着厨房的声音喷涌而出,令桓夷光颇有些应接不暇。看这架势,只怕表哥在时,亦不过如此。这一刻,连她也有些佩服起冬水,同样是一介弱女子,她却能如此有担当,纵然在这小小木屋中,也是豪气干云,如同沙场上那些将帅一般,挥洒自如;而自己却只能站在门外静静聆听,生怕一转过头去,就被辣椒的气味熏得落泪。

“恐怕自己若是表哥,也要选她吧。”她轻轻叹口气,大家闺秀又有何用?正如她一向都看不起那些“远庖厨”的伪君子一样,表哥大抵也是瞧不起如自己这般百无一用的名媛佳丽吧。

正想间,忽听得厨门“訇”的一声,被拉得大敞,继而是石师傅的大吼:“跑堂上菜!”她被那声音震得耳中“嗡”了一声,忙让道在旁。

吼声的回音尚在亭廊回旋,就见七十余名跑堂齐刷刷地跑到门口,依着顺序逐一涌入厨内,而后前二十九人各自托着两盘晶莹剔透的虾仁步向前庭,余人则继续候在门外。

厨房内,依旧热气腾腾,但不少人已然停下了手中活计,单单看着“庾渊”一人在三十余个灶眼前忙碌不休。

因为“剁椒鱼头”早已入屉蒸制,辣椒的味道比起开始时淡去很多,桓夷光缓缓吸了口气,觉着空气不再辛辣,终于鼓足了勇气,再度踏回厨中。

“师傅,表哥他还没忙完么?”她不敢过去妨碍冬水,只得向离得最近的一位大师傅请教。这师傅姓杨,祖籍湖北襄阳。湖北为九省通衢,饮食横亘东西、纵贯南北,他身为湖北名厨,自然熟识天下美食。如今听少东家夫人问起,他有心卖弄才能,故而一开了口,就滔滔不绝:“方才上的是‘水晶虾仁’,不过仅是最简单的一道,依耗时算来,下面当做的便是‘煮干丝’。如今干丝已被旺火烧沸,少倾,就要加入酒、盐,再以小火烩煮须臾;临起锅前复用旺火烧开,淋上熟油。至于摆盘,则是我辈的事情。”他指了指在一旁的厨子,以及桌上的一大碟火腿丝、虾仁。

桓夷光点点头,伸手一指在最西首的一排灶台,问道:“那是鱼头么?要什么时候好?”杨师傅答道:“正是。‘剁椒鱼头’与‘红烧甩水’一并做。等到干丝煮好,便刚好取出鱼头,将葱花洒在鱼头上,浇熟油后再蒸少焉即可;而‘红烧甩水’这边,已放入葱段、酱油、水,与鱼尾一并焖炖,焖炖耗时与鱼头的初蒸费时正好相同。因而待鱼头复蒸时,便可将甩水大火收汁、勾芡、起锅,再在汤水中加入少许醋,浇淋鱼上即装盘。”

正说间,众人一声唿哨,正是该当干丝摆盘。

看没人有闲暇去理会自己,桓夷光只得慢慢踱步到北首那八个灶眼前,从方才的喊话中,她已得知这些锅中正在烧煨“蟹黄狮子头”。她再不懂厨艺,也晓得狮子头须得将近一个时辰,才可完全煨好,是以站在此处,暂时碍不着别人的事。

隔着满屋的雾气与蒸汽,她凝神贯注于不远处那模模糊糊的“表哥”身影。“如果换作是我,这般的苦累,我能不能坚持下来?”她一向自信自己爱庾渊之甚,天下无人能及,但在这一刻,她第一次感到了疑惑和退缩。

因为这句自问,她无法回答。

“玉宇阁的菜毒死人呐!”

当冬水终于偷得闲暇,一边等着狮子头煨好,一边看着庾福呈来的第二批菜式时,不防前厅竟然一片哗然。

冬水见郝掌柜惶恐万分地跑来,边跑边喊“有食客中毒”,不自禁地眼前稍稍一黑:纵然她是铁打之身,方才一人做出那近四百道菜,也是体力透支,更何况她最怕的事情竟然接踵而来——菜肴有毒,那对玉宇阁该有多大打击?

不等郝掌柜说完,她双手一撑灶台,强自打起精神,飞跑向前厅。她脚下发劲,衣襟当风,一步可顶郝掌柜十步,转眼间,就将郝掌柜与桓夷光远远抛在身后。

厅中金碧辉煌,楼上楼下满满坐了四层人。然而彼时却无人动箸,所有人都将目光定在一楼正中央一名衣衫褴褛的乞丐身上。

那乞丐身旁泼了一地的“煮干丝”:方干、火腿、黑木耳、冬笋,有白有黑、有赤有金,虽因散落而没有摆在盘中的形状好看,但仍是色香味俱全,见者俱是馋涎欲滴。

“庾渊出来了!”不知是谁眼尖,抢先看到那一身青衫的男子自奔来。那男子身上衣衫未溅半分油点,纵然眼前形势极为不利,他还是努力对着满堂微笑,令人真要以为这男子是名再尊贵不过的食客,而非那惹下滔天大祸的厨子。

殊不知,冬水此时一颗心已经沉到了最低点,她一眼就掠到那倒在地上抖如筛糠的乞丐,忙匆匆跪坐到他身边。她虽无洁癖,但见这乞丐腌臜不堪,亦是皱了皱眉头,才将他半抱起身,手出如电,一把就抓住他左手脉门。

“不用看了。”不远处坐着一人,郎中模样,“他脉象紊乱不堪、畏寒发抖、呼吸困难、四肢麻痹、已入昏厥,显见是中了草乌之毒。”

“不错,正是草乌之毒。”冬水暗自点头,招手一摆,命伙计速速去备盐水用以催吐。而后她疾指点了那乞丐心口附近几处大穴,期望暂且可缓毒势攻心。

“先生既知是草乌之毒,方才却为何不去治他,而一任这人躺在这里,毒势恶化?”冬水站起身子,非但对那郎中的出言提醒不予感谢,反而出言质问。

那郎中捻须一笑,道:“我与这乞丐素昧平生,为何要花力气救他?更何况他吃了你家酒菜才中了毒,我怎知不是你们成心要置他于死地?为了一个乞丐得罪颍川庾氏么,嘿嘿,多划不来。”

冬水脸色凛如寒冰:“奉劝先生一句,这无凭无据的话,还是少说为好。否则告上公堂,这恶语中伤的罪名,我怕先生背负不下。”

那郎中却仍在装糊涂,笑道:“庾少爷好厉害的一张嘴。我却不懂呢,依庾少爷看,这乞丐是如何中了草乌毒?”

冬水伸二指在那乞丐嘴边一抹,放到鼻端轻嗅,道:“一个时辰前,他喝了含有草乌的酒。”言罢,她嘴角露出几许笑意,“不错,‘煮干丝’中是需用到酒。然而‘煮干丝’只是刚端上来,还是烫的,先生该相信这草乌之毒与玉宇阁无关了吧?”

那郎中大感错愕,仰天大笑许久,才道:“庾少爷,你厨艺冠绝天下,人人尽知,可惜天下人却不知晓,原来庾少爷还是位妙手国医。这草乌毒是出自酒中不假,然而如何能决断出这乞丐何时饮酒?恐怕那‘一个时辰’,是庾少爷信口开河了吧。今日在场倘无行家,恐怕真要被庾少爷说得信服;只可惜区区不才,也是杏林中人。”

“你!”她面目上剑眉倒竖,两只手也攥紧成拳,可见是动了真怒。如何判断酒时,她自然有其方法,然而若将姬叔所传讲出,势必又被这郎中说成胡编乱造。

听这郎中口口声声明言暗指的,都是自己与玉宇阁存心要毒害那乞丐,此事倘纠缠不清,自己吃官司是小,只怕玉宇阁辛辛苦苦建起的声誉就要毁于一旦。饶是她诡计多端,这时也不禁有些乱了阵脚,正自哑口无言,忽听得二楼有人喊道:“这里也有人中毒!”

“呵呵,看来玉宇阁此番竟是大手笔。你们死死把着门做甚?难不成,还要一把火烧了此处,将这在场人等全都灭口么?”那郎中一指大门,高声叫道。

“正是,快开门,我们要报官!”这四层楼那逾千名食客随着那郎中高喊起来,本就在一楼的更是一马当先,几个壮汉上前,几拳就将那死守在门口的跑堂打倒在地,夺路而出。

“不要报官啊!不要报官啊!”郝掌柜喊得声嘶力竭,无奈连半个人也拦不住;桓夷光则早被这气势情形吓坏,紧紧抓着楼梯扶手,才不致脚软而站立不稳。

“怎会这么巧?难不成又是庾清?”冬水临危不惊,她这时飞身上了二楼,看清那另一名中毒者也是孤身前来的乞丐,所中的亦同样为草乌毒。她并不担心官府,只是笃定此事背后定有人主使,虽明知以自己内力为这二人出剧毒颇为危险,但为了保住玉宇阁,说不得也只好如此。

彼时那一楼的中毒乞丐已被灌入几大杯盐水,正吐得翻肠倒胃,铺天的酒气从秽物中冒出,让在场人等无不紧捂口鼻,冬水却灵机一动,高声道:“大家可看清了。干丝中只有少许白酒用以增鲜,哪里会有如此浓厚的酒气!”她运内力送出话语,纵然玉宇阁是一片嘈杂混乱,所有人也是听得清清楚楚,心头不禁为之一震。

孰料,那郎中却变本加厉,喊道:“这乞丐喝了你家自酿的状元红,自然周身酒气。大家跟我去砸了那些酒坛,莫叫他们再去害人!”讲到此处,他话语之中已露诸多破绽,但食客早被那两人中毒之状唬昏了头脑,听人说是酒中有毒,自然义愤填膺,便去砸酒坛。诚然,食客中不少人亦喝了酒,这时听罢,免不得心里发慌,忙忙跑出门去寻大夫。只因这玉宇阁之乱,这日全建康城的郎中不知多收了几十两的诊金。

看人涌如潮,而后一楼便响起“噼里啪啦”的陶坛砸碎声,冬水与桓夷光一时间,都是心如针扎。那些酒,全是庾渊亲手所酿啊!

“不要砸啊!”那一坛坛美酒接连被砸烂,望着汩汩流出的酒水,冬水恍如又回到数月前那一天,她身陷重围突不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庾渊被前秦逃兵一刀刀地划过,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那一片土地都被染作彤红,触目惊心。

她心里痛得无法呼吸,想喊,却发觉这一刹那,竟然失声。一股逆气扰自肺腑,她蓦地跪倒于地,突如其来的剧咳让她抬不起头,双手死死按在地上,能感到指甲甚至深深抓入地板之中。穿心剧疼自指尖传遍全身,却远远不如心里的难过与绝望。

“少夫人,您小心!”

楼下一声喊,冬水连忙收敛心神,隔着栏杆向一楼望去。但见那彩衣女子竟是一反柔弱,抢身挤入人群,拼命一般从那些食客手上夺过即将被摔在地上的酒坛,而后紧紧地抱在怀中,再也不肯撒手。

围抢的食客见这貌比天仙的女子形如疯狂,都是一愣,然而很快就有人认出:“她是玉宇阁的少夫人!”

这一声话喊将出来,桓夷光立时成为众矢之的。

“少夫人!”郝掌柜的一颗心直提到了嗓子眼,眼看着那许多人狠如妖魔地与少夫人争夺酒坛,甚至厮打起来,他只觉老命休矣:这少夫人在老夫人眼中,与少东家一般金贵重要,若有个好歹,那可怎么得了?无奈对方人多势众,酒楼的人手在那排山倒海的气势前,根本不值一提。

“夷光,到我身后!”这紧要关头,终究还是冬水一个“鹞子翻身”,自二楼径掠进人群,将桓夷光稳稳护在背后,任凭对方拳脚相加,都打实在自己身上。

兀地“哗啦啦”的一声巨响,冬水忽觉头疼欲裂,继而就见有血水沿着额头缓缓流下,顷刻间身上青衫便如同绽满了红梅。桓夷光不禁惊声高呼:“表哥,表哥!”此时此刻,她只知担心害怕,恐怕纵连眼前这人是真是假,业已全顾不上。

“夷光,我没事。”冬水身子一晃,只觉头上火烧火燎,心知是有人拿酒坛砸在自己头上,有酒水渗入伤口之故。她心中一苦,却竭力抑制自己不去动怒,毕竟这些食客只是受他人唆使,他们能为两个素不相识的乞丐动怒至此,可见心地纯良。

只一心期望,自己心甘情愿地挨这一顿好打,能平了他们心中怒气,勉强保住玉宇阁的声名和庾家的声望。否则玉宇阁若败在自己手上,日后她可有什么脸面去见庾渊呢?

然而在这人圈之外的郝掌柜远远瞧见少东家额头上涔涔地冒着鲜血,但觉着自己的魂魄也要离体而去。与方才不同,他如今非但不怕报官,反而是千万分地巴望衙门派人来镇住这些暴徒。

果然,不负所望。

就听玉宇阁外传来一声马嘶,旋即两队衙役冲入玉宇阁中,高声喝道:“闲人退去,闲人退去,是哪个死了?”

民不与官争。见官府派人,那些食客气焰渐渐褪去,听衙役喊着“闲人退去”,便都遛出大门,各还各家。不少人在归途中渐渐冷静下来,终于觉出那郎中确是有些不怀好意,但经此变故,既没付饭钱,还看了这么一场闹剧,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那郎中呢?”冬水环顾四周,却见方才与自己针锋相对之人居然也趁乱撤出,不禁百般地悔恨未叫人看好了他。然而仔细回想,却觉出少许端倪:那郎中的声音,倒仿佛庾清手下最讨好的一名奴才。只是…她委实不敢再去猜想。正出神间,突觉额上一凉,正是有人拿着湿毛巾为自己冷敷伤口,随即但听有人附耳过来,悄声问道:“少东家,那两个乞丐怎么办?已经都灌了盐水下去,吐得差不多了,却还醒不来。”正是郝掌柜。

冬水“嗯”了一声,道:“扶他们到后院找间僻静所在,我稍后就来。”郝掌柜“唔”了几声,当即传话下去。

“庾少爷,咱们好久不见,怎地这一见面,你就狼狈如斯呢?”那厢衙门中的一名捕头见玉宇阁伙计要将两名中毒乞丐挪走,忙上前一步拦下,而后对着庾渊打起了哈哈。

冬水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展颜笑道:“王大人,几年不见,您倒是愈发富态了。我们玉宇阁名声在外,此事与我们绝无瓜葛。小弟只求大人先允小弟为这二人解毒,等他们醒转,才好问得幕后主使。”

庾家虽已败落,但依旧是四大家族之一,这王姓捕头官位低卑,虽与王家能攀上亲戚,却也早出五服,是以不能不卖庾渊的面子。他嘿嘿一笑,道:“庾少爷,咱们哪里用得如此客套?依我看,这两名乞丐平日看似乞讨为生,实则为地皮泼皮,早已死有余辜。不如将之交予兄弟去抛于荒野,对外只说他们自己误食草乌酒而死,岂不方便干净?至于这事,天知地知,我与手下这些兄弟只要好吃好喝一顿,自然忘得一干二净。”

“原来是要贿赂来的。”方才被人冤枉屈打,冬水并未动怒,然而听了王捕头的一番话,一把无名业火却自心底烧起。她知道这种小人最是得罪不得,但也情不自禁冷笑几声,冲郝掌柜拍了拍手,又对王捕头笑道:“今日阁中一片狼藉,委实不好招待诸位兄弟,这里一百两银子王捕头先拿去花着,改天小弟定亲自下厨招待诸位。”

“哈哈,早说了,庾兄弟就是客气!”王捕头见了郝掌柜端来的那一盘元宝,两眼发亮,竟连称呼也变了,“既然如此,我们这就带人下去。”他一招手,那两队衙役立时自玉宇阁伙计手中接过那两名乞丐。

“慢着!”他们没有料到,庾渊居然伸手挡在门口,“人留下。”

王捕头脸色一变,道:“庾兄弟,我们可是帮你。”他又何尝不知这两名乞丐不过是棋子,然而若救活了他们,庾渊定要自己再往下追查。能与玉宇阁作对的人怎会是善类,到时他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还不如现在就先断了线索。

冬水莞尔一笑,依她睿智,又怎看不出这捕头的担忧:“王大人放心,此事我只想了解一二,绝对不去麻烦官府。更何况,唯有救活这二人,我们玉宇阁的名声才能挽回。”

“原来如此,那这两名乞丐便任由兄弟处置吧。”王捕头吁了口气。对庾渊又增不少好感,毕竟如此一来,他们连将乞丐扔去乱葬岗的功夫也可尽省。不费分毫气力,便白赚一百两银子,倘若天天有人来玉宇阁捣乱,他们就算不吃朝廷的俸禄也好。

隔了约有两个时辰,冬水一脸疲惫,终于从角房出来。

“郝掌柜,那两人已去了毒,先歇在你这里。”她抚胸轻咳几声,嘴角渗出少许血沫,“庾福呢?”

“少爷,我在。”庾福忙上前几步,诚惶诚恐。

冬水冷冷地盯了他几眼,又咳了几声才问道:“第一份的菜式里,为何加上煮干丝?”

庾福不禁被吓得脸色惨白,颤声道:“是二少爷要我加的。二少爷见我一个人忙着数菜式,便好心来帮我。我、我…”他见庾渊目光愈发阴冷,不由自主,“扑通”一声跪倒,道,“少爷,你打我一顿手板吧,只是别赶我走。”

“果然、果然,庾清,你好狠。”听那两个乞丐说是有位郎中先请他们喝酒,又给了他们银子要他们来玉宇阁点这几道菜,她已心里有数,而这时庾福的话更是坐实猜想。

她看庾福拜在地上,忙微微一笑,拉他起身,而后道:“阿福,你没做错,我罚你什么?只是日后须得记牢,在这玉宇阁,只要我一天不死,你们就只有我一个东家。余人要你们做什么,哪怕他是我亲兄弟,也听从不得。晓得么?”

“晓得。”庾福重重点头。

冬水拍拍他肩头,笑道:“只是这跑堂领班的位子,你还要再历练历练些,才可当得。多与掌柜学着吧,也把胆子练大些。”

“是。”庾福憨笑着,垂下头去——他亦知庾渊最后那句话,是在取笑自己。

“掌柜的,各位师傅,我今日先回去处理家事。明日晚饭交给我吧,权作与诸位压惊。”她抱拳向众人一拱,边笑着,边牵着桓夷光向后门走去。

“你的手好凉。”桓夷光只觉手中所牵如同冰块,不禁低声说道。

“嗯。”冬水缓缓合拢眼睑,经了这几个时辰的折腾,她只觉身心俱疲,更何况家中尚有更麻烦的事情等着应付。

思绪乱如麻,她必须在这回程中逐一理清才可。

庾清、庾桓氏、那扮作郎中的奴才…一个个人影晃得她眼花缭乱,纵然她闭紧了双眼,还是不肯放过她啊。庾渊,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她的眼前,仿佛又现出那血色之战。

车马辘辘,冬水只觉这一程短了许多,好似刚刚合眼,马车已停在了自家门口。

“你还好么?”望着靠睡在自己肩头的冬水,桓夷光一脸温柔,然而那温柔中,却掺杂丝丝不忍——不忍这段旅途,原来竟是如此短暂:休憩之中,她一直在自己肩头上磨来蹭去,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头始终未曾解开,想必这一路上都在与噩梦抗争。

那噩梦可与表哥有关么?她想问,却终究没有问出口——在冬水睁开眼睛的一刻,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的眸中有水波荡漾。这么坚强的女子,恐怕也只会为那一件事落泪吧。

冬水微微一笑,笑容却尽是苦涩与疲倦,叫旁人看了,竟是忍不住地为她心酸。她轻整衣衫,携了桓夷光下得马车后,便快步走向庾府正厅。

“请家法!传二少爷和别院所有奴才来正厅!”

少顷,所有人都已到全。庾清高昂着头,好似全不将他看在眼中,而其余奴才则斜眼撇着那几根乌黑沉重的“家法”,神情惊慌,如同衙门过堂时嫌犯盯着杀威棍一般。

冬水清如明镜的目光自人人面目上晃过,恍若读心。不少人因心虚发慌更加压低了头,丝毫不敢与她对视。冬水嗤笑几声,忽然一伸手,径抓住一名小厮胸襟,手腕一抖,已将他抛出人丛,直落到与“家法”摆放一处的长凳上。

“给我往死里打!”她淡淡地下令给手持“家法”的家丁。

“且慢!”庾清伸手一拦,傲然道,“哥哥,你凭什么打我手下的人?”

“凭什么?”冬水早料到他有此一问,而自己没有半分正面的凭据,确实极难回答。不过打得虽无道理,自己却占着优势——庾渊乃一家之主,要打个小厮,完全可以独断专行。她亦傲然道:“清弟,你自己心里有数。”

“给我打!”她伸手一搡庾清,庾清顿时踉踉跄跄跌出四五步,而后就听“啪啪”的闷响一下下响起,那小厮吃痛不过,顿时扯开了嗓子,哭爹喊娘。

“儿啊,这是怎么了?”庾渊一回家就动用家法,自然惊动了庾桓氏。庾桓氏杵着拐,被两名丫鬟左搀右扶,颤颤巍巍走到正厅,还没到门口,早听到厅中惨叫连连。“儿啊,他惹恼了你么?直往死里打。”庾桓氏从未见过庾渊动用家法,这时看他狠打那小厮,已认定这小厮定是犯了滔天大错。

冬水忙上前几步,扶她坐稳,道:“娘,您只管坐着看,该当如何,儿子自有分寸。”

“好、好。”庾桓氏点点头,她目光晃到冬水身上,骤然间呆在当场,一把扯住他衣襟,厉声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哪来的这许多血迹?儿啊,你的头怎么了?被谁打的?是这小厮么,我…”她慈母护儿,心切异常,既看到了庾渊额头上那块血疤,不加思索,就以为是这小厮以下犯上。

冬水摇摇头,道:“不是他伤的,他却也脱不了干系。此事说来话长,日后让夷光慢慢告诉您吧。”

“少爷,不是我啊!我脱不了干系,二少爷更脱不了干系!”那小厮这才晓得少爷竟受了伤,他心知此番不死也要扒层皮去,但自己不过是名从犯,又为何要背此黑锅?

冬水嘴角微微上挑: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放他下来。”她拍拍手,那小厮登时从长椅上滚下,他连爬几步,一把扯住冬水衣衫下摆,道:“所有一切,都是二少爷要我做的。二少爷怨恨您派人监视他,不许他出城…”他明白是生是死,皆在此一举。他本就口齿伶俐,值此千钧一发时,愈加口若悬河,将庾清如何嫉恨庾渊、如何与他商议此计、如何买来那身郎中打扮、如何酿草乌酒、如何骗乞丐喝下、又如何算计在“煮干丝”上,说了个清清楚楚。

“哼,真是窝囊。”庾清在旁冷笑几声,双手反背身后,自行趴在那长椅上,道,“不错,庾渊,一切都是我做的,那又如何?我说过,你不让我得到她,我就让你不得安生!是你先派人监视我,不允我出城去见她的,我这么做只是履约罢了。”

“履约罢了?”冬水倒吸一口冷气,大步上前,竟一挥手,便狠狠抽了庾清一个耳光,“我说过,我小楼里的东西随你砸,你还待如何?庾清,我自问待你不薄,却如何养就你天性如此凉薄?那是人命啊,你懂不懂什么是人命!你又懂不懂玉宇阁是多少人的心血!给我打!我不说停,谁也不许停下!”她高声向家丁下令,然而这长凳上的终究是家里的二少爷,岂是说打就打得的?

家丁面面相觑,迟疑不决。冬水看得火冒三丈,终于自己抢过“家法”,高高举起,就欲重重落下。

“表哥,他…他是你兄弟啊!”所有人都不禁摒住呼吸,直盯着那“家法”,究竟还是桓夷光开口,先代庾清求了情。

孰料,庾清竟不承她的情:“你要打便打,我才没你这种贪恋富贵、自私自利的兄长。哼哼,你今天不打死我,他日我定要你死得难看!”他千不该万不该,偏偏提了那个“死”字。冬水本已恨极,这时听他再三辱及庾渊,手中又上加了几分力道。

众人但听得“咔”的一声巨响,那根“家法”、长凳以及庾清双腿,竟在这一击下,尽皆断折。

庾清受此巨创,甚至没有呼痛,便已晕死过去。

“啊!”虽然不喜庾清,但毕竟母子连心。眼见他顷刻间面如白纸,无声无息,庾桓氏还是不禁一下子站起身子,轻呼出声。

“表哥…”桓夷光也未料到冬水下手竟这般毒辣,慌忙跑上几步,扶起庾清。

“不要动他。我伤了他,自有法子治他完好如初。我只要他记得这教训。”冬水抛下那半根“家法”,兀自板着一张面孔。

(五)心怀异路,羁旅疏途伴朝堂“庾清口中的‘她’,就是你吧?”当晚,冬水为庾清接骨完毕,甫回小楼,便被桓夷光迎头责问,“他一心一意是为了你,却被你如此对待,倘若他知晓了,心头的苦痛,恐怕会比腿上的伤痛更甚。”桓夷光边说着边缓缓摇头,显见是埋怨她下手太狠。

冬水苦笑几声,道:“姐姐,若换作是你,又当如何?”

桓夷光思索片刻,道:“该砸的也砸了,闹的也闹了,纵然打死他,也于事无补。”

冬水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姐姐以为我打他,只是为了玉宇阁的名声和那几坛酒?的确,那都是庾渊的心血,被这么毁了我也心疼得紧…”她讲到此处,不禁手捂胸口,深吸了口气,“然而,我还不会如此以公徇私。”

“那么,你是?”桓夷光见她又推开了木窗怅望,忙取了件衣衫披在她身上,“别冻着。”

“多谢。”冬水对她微微一笑,而后缓缓道:“我只是,见不得他无视人命。”

桓夷光一怔,脱口而出道:“人命?你为那两个乞丐么?”

冬水颔首。听桓夷光惊讶如斯,她并不诧异,也不恼火。毕竟,桓夷光在东晋长大,自幼就要将门阀家族区分得清清楚楚,不可有错,即便是庶族官员,她亦不屑一顾,更不用提那两名身份卑微的乞丐。身为这样一名女子,能一直维护庾渊,已属不易,何提其它?

“姐姐,”她淡淡一笑,“你忘了么?我是大夫呢。在大夫眼中,这天下既没有王孙公子,也没有贩夫走卒,只有人命而已。”

“是么?”桓夷光不觉听得痴了,照她这种说法,这江南所有大夫,岂不尽是鱼目混珠之辈?她却不知,冬水除此理由外,另有缘故:想来,庾清若忙于养伤,那么至少是这段时日,该无心再对她扰乱了。

她自认自身不应心机如此之多,且平生最不屑耍此诡计,但值此非常时刻,却迫不得已,只可出此下策。

她想不透的只是:难道庾清这么拼命,做了这许多傻事,仅仅是为了将这个家搞垮?他又有何益处?

“冬水,你也辛苦了。”桓夷光温婉一笑,反手出袖,竟捧出一小坛酒,“表哥当年酿的酒,经了今日一难,只余这一坛。那些人既说这是毒酒,咱们今天不如大醉一场,纵然毒死,也是值当。”

“好。姐姐既有此雅兴,我奉陪到底。”冬水嫣然一笑,接过那酒坛,轻轻拍碎瓶封,顿时酒香四溢,熏人欲醉。清冽如水的佳酿倒入瓷盏中,映着烛光,金光闪闪。

“曾几何时,也这般的对盏豪饮呐。”冬水深深嗅着酒香,沉醉其中而不可自拔,“当时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一切会走到尽头。你酿的酒,也会有最后一杯。”她平端着那酒盏,稳稳走到窗畔。

“庾渊,我敬你。”她不禁唏嘘感慨,却带出无奈的笑声。斜倾了盏,登时,扑天的酒香弥漫开来,甚至连窗外的鸽子也被惊动,争相追逐那一片倾泻而下的银光。

“表哥,我也敬你。”桓夷光双手捧盏,恭恭敬敬地祭悼。撒尽杯中酒后,她笑靥如花,双手抓着窗棂,望着窗外那群盘旋不散的鸽影,久久不肯挪动脚步。

“姐姐,咱们喝酒去。”看着鼻息带出的白气萦绕眼前,仿若幻作一个一个的图像,冬水心头一酸,情知不可再久行耽搁,然而她甫将目光转向桓夷光,又不禁愣住:眼见着月光之下,桓夷光嘴角上扬,两道水痕却自她眼角一直蔓延到下颚,汇作颗颗水珠,点点滴滴,都是泪。想必,纵然当年西施孤居吴宫,看着越人战旗愈来愈近时,心里的悲喜纠葛,亦不过如是吧。

听冬水轻声呼唤,桓夷光忙抬手抚去泪痕,强笑道:“好啊。喝酒去。”她伸手合拢木窗,就听冬水又道:“庾渊酿的酒,我那边还有些。下次我回谷后,一并带回来吧,反正留在那边,也是没有用处。”

“你还有?”桓夷光骤然转头,目光中既有妒嫉,亦不乏欣喜。

冬水点点头:“是啊,我还有。只是,已经没用了。”她的思绪宛如回到一年多前,二人一起酿酒,一起将酒坛深埋在山中。做好了标记后,庾渊笑搂着她的肩膀,他说等日后有了儿女,这些就是女儿红、状元红。

一切都已成过往,遥不可及。

桓夷光静了片刻,复道:“下次也带我一并去吧。我想祭奠表哥。”

“好。”冬水接过她手中酒盏,提起酒坛,慢慢斟满。斟酒时小心翼翼,生怕有水滴泼洒出来,在她们眼中,这酒水之珍贵,甚至不啻自身安危吧。

“干!”清脆的瓷盏碰撞声在屋中响起。屋中烛火高高地跳动,一派温馨,而对饮的两名女子也是难得的坦荡相待,她们心知肚明:即便这酒真有穿肠剧毒,她们亦会甘之如饴——她们早已中了庾渊的毒,且无药可救。

借着酒劲,冬水继续讲述那故去往事。

她与李穆然上路,谷中前辈虽不愿她出谷,但听闻是要协助李穆然,就都应允。这一路上,为免人闲话,她灵机一动,竟易容为鲁樵子模样。

那鲁樵子长得五大三粗,冬水装起他来似模似样,甫与李穆然那几名手下会面,便着实令之震慑。那四人本想着对付李穆然便不大容易,如今见多了这么一名壮汉保他,更是愁上加愁。

他们暗自思度,一心认为冬水是莽汉,只可智取,不可力敌。殊不知,他们早已被眼中所见迷惑,倘若拼力或还有三成胜算;但若论拼智,他们人手再多一倍,也未必是李穆然与冬水的对手。

过了小年后,六人扮作一行商旅,启程南下。其中,李穆然扮作富家公子哥,冬水则化身为李穆然老父,一路上着实讨去了不少便宜。

在前秦境内,那四人对李穆然还算是言听计从。然而半个月后,六人度过淝水进入寿阳,入了东晋地界,那四人便终于开始蠢蠢欲动。

当晚投宿客栈,六人分作三屋住下。白天过河时,冬水从未坐过渡船,适逢淝水风大浪大,故而晕船晕得厉害,扶着船舷直吐了个天昏地暗,几乎连苦胆也要吐出。她大伤元气,疲累不堪,一入了客房,便一头栽在床上睡熟过去,人事不省。

只剩下李穆然一人在外与那四人周旋,他看得清楚,那四人眼中已闪出幸灾乐祸的凶光,心知他们定是以为自己少了强援,打算在今晚就动手。可这寿阳乃东晋北方重镇,他们要无声无息地杀了自己和冬水,只怕也不易得很。

他心怀忐忑地回到自己与冬水的房中,只见她仰面躺在床上,被子全被蹬到地上,睡相四仰八叉,极为不雅。见此情此景,饶是满心担忧,也不禁哑然失笑:这孩子,鲁樵子的木工精巧只学了个一成不到,这难看睡姿,却学得十足。

他拾起被子要盖在她身上,忽觉脚下一绊,低头细看,才发觉丝被下滚出个木制小瓶。这木制瓶乃鲁樵子专做予姬回春盛放药材所用,他捡起打开,但见其中是些青绿色的粉末,淡淡飘出草木清香。

“这丫头。”他微微一笑,抬起头来,见门户畔果然放有一大盆清水,旁边平躺着一支狼毫。

这木瓶其内所装,乃姬回春密制的断喉散。其内六分为半夏,三分为天南草,其余则是糯米粉末。那糯米粉末是姜粮亲手研磨,一遇水即化作米浆,粘度极强。这粉末名称虽然骇人听闻,实则只致人喉咙哑痛数日,服用生姜即可驱毒。

李穆然顿觉轻松不少,抱着被子丢到冬水身上,笑骂道:“还装睡不起么?”

冬水仰卧着“哈哈”一笑,立时坐起了身子,道:“我这一招就叫做‘引蛇出洞’,连兄台也被骗到,更不用提他们。”她声音中气十足,哪里还有半分晕船之后的不济?

李穆然嘿嘿笑道:“这机灵古怪的把戏,也就只有你才想得出。我是男子汉大丈夫,自然不屑为之。快些过来,和我一起刷窗纸!”他指甲挑起些许粉末弹入盆中,轻转狼毫,渐渐就觉手中如转磨,愈发地吃力起来;同时,盆中清水也变作浓羹一般,混沌粘稠,一眼看不到底。

此后,冬水挥舞毛笔将那浆糊尽抹在窗纸上,李穆然则隔空发功,以内力将之烘干,很快,房门以及两扇内窗便尽皆涂好。彼时,窗外早已漆黑一片,遥遥地传来梆响,正是业已入更。

“他们该来了。”冬水与李穆然悄声偷乐道,二人只等着看一场好戏,忙吹熄了油灯,冬水依旧仰面躺在床上,李穆然则摆了几张平凳放在床畔,斜身倚傍。

冬水毕竟身体有些不适,忙碌这一整天后,头方一沾上枕头,便觉眼皮打架,终究抵不住困意,进入梦乡。李穆然看她睡得香甜,骤然间想起一事,不禁忍俊不禁:想到那一年谷中闷热难耐,鲁樵子耐不住暑气,只得出了屋子睡在露天的木板上。结果当晚鼾声雷动,谷中谁也没有睡着。

“单凭这点要区分鲁樵子和冬儿,却是简单得很。”他暗自庆幸,倘若要与鲁樵子住同房,只怕那四人还没动手,自己就要先因失眠而败。

正想间,忽听窗格一动,他身子一震,凝神看去,果见窗外暗伏着四道黑影,正是那四名手下。

那四人皆为羌人,姓名古怪,他与冬水都叫不来,故而平日间都是当面指使他们,而私下间,他与冬水则根据他们特点,为他们各起了别称,分别是:狼、虎、象、蛇。

狼者,敏捷性狠,在这一行人中,扮作管家。他所用武器乃为一张狼牙布。那狼牙布由狼牙棒化来,但威力更为巨大,平日反折藏在身上,用时则平摊开来。布内遍布倒刺钩芒,只需抓住一角挥舞开来,方圆三尺内的一切物事生灵,中者立损。

虎者,骠悍阴鹜,隐隐是这四人的首领,而因他形容凶狠,故成为一行人的保镖。他精擅拳脚功夫,双手戴一副虎爪手套。那手套前段以利刃作爪尖,其上淬有剧毒,沾者立毙。冬水与李穆然均于医理有极高造诣,但见过这毒的霸道后,均无把握可在毒发前完全解毒。

象者,体型较鲁樵子还要壮些,虽说莽汉多半可轻易智取,但自他目光迸发的寒光,甚至不亚于虎。他以一杆镏金烂银杖为兵器,因南下入晋不可露武,故而那杆杖便包在木皮之中,作扁担模样。这象则扮作一名挑夫,负责六人的行李。

蛇者,深藏不露,至今那二人还不晓得他所用的是何武器,仅知他内功不强,但柔功了得,方寸之地中,亦可回转自如。他相貌清秀文弱,平日不苟言笑,只充作李穆然身边的一名小仆从。

李穆然但听窗纸被指尖前顶,扑扑作响,而因那层浆糊的缘故,这窗纸早厚实了许多,若不用利器,一时倒难以捅破。

“冬儿…”他回头要唤冬水醒转,不过看她嘴角露笑正做着好梦,一时心软,遂将后半句话复吞进肚中。

能这么高枕安睡,可见是给予了完全的信任吧。也只有他二人之间,方可如是,这不仅是基于近二十年的情谊,更起自对于对方实力的了解。

“也罢,就我一个人看好戏吧。”他宁定心神,侧耳聆听窗外。

窗纸没被捅破,听几人悄声议论,果然是在说这晋地客栈的窗纸与北方不同,竟又厚又硬,需多沾些唾沫才好。他们却不知,这手指的一放一收,断喉散的微毒已尽入口。

又听窗纸响了几声,李穆然心下好笑,遂起身匐到了窗边,低声呓语,犹似梦游了一般:“这纸怎么总是窸窸簌簌响个不停,难不成闹耗子么?”他此言一出,那窗外四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自知已暴露了行藏,但又想此时房中只他一人醒着,那壮丁身子虚弱,不如就此直闯进屋,一不做二不休,先斩杀了他再说。

四人互望一眼,皆明了对方眼中的杀气,正欲起身,就听屋内传出那“莽汉”的大声抱怨:“儿啊,你还让不让爹睡觉?外边那四只小耗子折腾来折腾去的也就罢了,你起来又吵吵什么!”声音朗如洪钟,震耳欲聋。

“爹,是儿子不好。您好好歇着。”李穆然方才亦觉察到窗外冒进滚滚杀气,灵机一动,甫要装出鲁樵子声音,不想冬水警觉更甚,早先他一步大声喝道。说完后,冬水得意洋洋,仰面笑翻在了床上;李穆然又被她讨了便宜去,直教哭笑不得,一边毕恭毕敬地装样赔罪,一边欺身上前,隔着被子轻轻地打了她几巴掌,小声斥骂道“死丫头”。

窗外那四人不禁闻音心寒,明白是入了圈套,当即复又趴低,一步一步,慢慢捱回了临房,再不敢有所异动。

一夜无话。

次日起行上路,冬水神清气爽,与李穆然在前开道,而那四“兽”中的“狼、象”二人,却眼角发青,印堂暗黑,喉结肿得老高,一句话也说不出。所幸冬水秉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还不愿赶尽杀绝,否则昨日若在那断喉散中加入剧毒,这两人恐怕早已横尸寿阳。此外,昨日计策终究难保同时杀死这四人,倘若稍有不慎,他二人固然可以杀死这四人,但事情一旦闹大,到时李穆然再要入建康打探消息,更是难上加难。

这一路南下,沿途都是农家和一望如川的田野。四人不好动手,时日渐渐拖延,一行人等终于来到长江江畔。

水烟淼然,浩荡似海,站在岸这一头,仿佛极尽远望,仍旧看不到彼岸。“入了建康城,便可随时甩脱这四人。”李穆然与冬水心知肚明,然而这江水宽广无际,能否安然渡过,犹属未知。自古以来,长江便被誉为天险,对于他二人,这道屏障是否也会成为天险?

六人初到江畔时,不巧正遇阴雨天气。江水深暗,那浓墨般的颜色,与阴沉沉的天气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没有渡夫肯让渡船起锚,李穆然与冬水对驾船一无所知,不得不暂时歇在渔家。那四人因有了前几日的教训,是以吃饭时总是极为和蔼可亲地招呼众渔家渡夫一起享用饭菜,那些人初时以为这四人凶神恶煞不可一世,但很快就打作了一片,亲密得很。

李穆然与冬水因身份之故,不与他们同桌进食;而被同困在江北的富户贵族们却看不起他二人来自北国前秦,由此二人竟被冷落在旁,单单据着一张桌子。

临时搭就的草棚之中转眼间挤满了人,仆从们没有了地方立足,只得退出草棚,在树下寻处所避雨。但饶是如此,那些贵族自顾身份,依旧无人肯与李穆然、冬水二人同桌。

众人正喧哗间,忽听得草棚外传来数声轻咳,继而一名华服男子迈进棚中。他一眼就瞥见那张空桌,当即对桌畔二人笑了笑,拱手道了声“叨扰”,旋即大咧咧地坐在空位上,丝毫不以为意。

看冬水脸上漾起暖暖的笑意,桓夷光心下了然,这华服男子就是表哥吧。

回想四年前,的确,表哥在小年里便不顾庾桓氏的劝阻,为了订一批北方的食材,亲身前去洛阳。表哥喜欢游山玩水,常说定要见识见识北方的冬天,是以食材虽运回,他却独自一人轻装行旅,游遍了北方江山,才肯踏上回程。

为了表哥这一擅自决定,家仆没少受责难呢。

“他刚一坐定,就引起不少人注意,自然,也有人识出他的身份。”冬水自斟自饮,继续娓娓讲述。

庾渊方坐稳,就听人喊出了自己的名字——玉宇阁的少东家,在建康城的名气,有时要比一般的官员还高些吧。

冬水听旁人说这男子厨艺冠绝天下,她心中自然不服得紧——庖丁后人虽早已离了冬水谷,但食谱之类尽数保留完好,她自幼熟习,自问足以傲视天下。

李穆然见她微微扬起了头,冷冷地打量那男子,心里已明了她是心生不屑。果不其然,须臾功夫,冬水终于开口:“小子,你妄言厨艺天下第一,未免是井底之蛙,夜郎自大。”这句话充满了挑衅,掷地有声,顿时语惊四座。

庾渊从未听人如此小觑自己,看他二人装束打扮,知是来自外乡,遂不以为然,只笑着摇了摇头,道:“这位大叔只怕是头番来建康吧。在下是建康玉宇阁的少东,不瞒大叔,区区不才,但对这普天下的名厨还算略有耳闻,不知在大叔眼中,那厨艺天下第一的名号,该归于谁家?”他语气平淡,显见是对自己颇有信心。

冬水与李穆然相视一笑,一昂头,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她右手拇指翘向自己,满面的豪气。

庾渊终于露出些许惊讶,而后哑然失笑,道:“既如此,咱们就请此处人们做个见证,比个高低。”

言罢,他站起身子,对草棚外的渔夫高声道:“麻烦您,给我们备两条鲜鱼。”一语说出,草棚中人顿时议论纷纷,对这一场比试,都是翘首以盼。

“冬儿,你真的…”李穆然生怕冬水捅了娄子,忙轻拉冬水衣袖,却不知冬水本就好强贪胜,见有人要挑战自己的强项,正是求之不得。

“你…你原本也会做菜的?”桓夷光又增诧异,这女子,究竟会多少事情,又精通多少事情呢?

冬水笑道:“谷里的书籍太多,穷极我这二十年的心力,也只学会几样而已。我最喜爱的是兵法,最擅长的是厨艺。至于医术、武功、百家思想等,不过细枝末节。”她天资聪颖又刻苦勤奋,虽说细枝末节,但换作旁人,只怕学上一生也达不到。

桓夷光不禁笑叹道:“这些对于我来说,想也不敢想的。那一场比试,定是不分伯仲吧。表哥棋逢对手,倒也着实难得。”

冬水淡然一笑,一口饮尽了杯中残酒,缓缓续道。

少顷,渔夫拎了两条活蹦乱跳的青鱼进到棚中。庾渊提过一条,将另一条亦在手中掂了掂,才递与冬水,道:“此处条件稍嫌简陋,自然,菜式越简单也就越显功夫。这两条青鱼肥嫩相当,咱们都做一道清蒸鱼,来定输赢,如何?”

冬水还未回话,李穆然已拦在前面:“江南为水乡,你自然擅长做鱼。南北有别,就算你赢了,也未免太不公平。”一语未尽,早招来嘘声一片。冬水逞强好胜,不禁白了李穆然一眼,道:“儿啊,你也太小看爹了。清蒸鱼就清蒸鱼,谁怕谁呢?”

孰料,庾渊却一拍脑门,连连致歉:“是我疏忽了。既然如此,就请阁下也点出一道菜式,我奉陪到底。”

“这…”冬水尚自迟疑,无奈棚中旁人均想多品尝庾渊的手艺,起哄的声音几乎掀起草棚棚顶,“也罢。”她心想这渔家除了鱼以外,恐怕再难拿出什么食材,苦思良久,忽然灵光一闪,道,“此处当有冬储的白菜。咱们就再各自做一道醋溜白菜,如何?”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鲁菜,庾渊当即应下。

二人被引去厨房,因不许旁人前去围观打扰,草棚中人闲极无聊,不知是谁开了头,竟纷纷在那二人身上下起了赌注。其中大半是压在庾渊身上,但也有少数认为那富家老爷深藏不露,遂将希望偏向了冬水,局况最终定在了冬水以一博十。

李穆然无暇顾及那些人的吆喝,他目送二人出了草棚,不禁微微一笑,想起冬水的手艺,一股暖意顿时在心中蒸腾而起。他轻品去一杯清茶,视线一转,却骤然之间,不禁脸色大变:原本守在草棚外的四“兽”,不知何时,都已消失不见。

不用多想,那四人定是看到冬水与他暂时分开,遂先行伏击在厨下,伺机先杀了冬水,再来对付他。

冬水与他武功不分上下,他自认难敌那四人合攻,自然冬水若与四人力敌,也唯死而已。他急出一身冷汗,又悔又气,悔即悔方才应紧随着冬水一起去;气则气冬水小孩子脾气,这紧要关头,还定要与别人争执。

他几步迈出草棚,仰头一望,才发觉乌云已有散去之势,风雨渐息,几许白光自阴霾缝隙中透出,愈扩愈大。

“找到冬儿后,不要管那比试,直接拖了她就渡江去吧。”他打定了主意,问明了渔家厨房所在,一路疾奔而下。那渔家厨房离这草棚约有一箭之地,他运起轻功,只须臾间就见冬水和那男子以及一名渔夫在前方不远,忙加紧了脚步追上前去。他不敢高声呼叫,只怕那四兽就埋伏在左近,一旦警觉,极有可能趁冬水回头瞬间骤下毒手。

那三人迈入渔家厨房的一霎那,他总算及时扳住了冬水的左肩,甫要叫庾渊也停下,却见厨中蓦然间飞出一道乌光,极是精准地盖上走在最前面的渔夫面目,乌光转瞬即逝,那渔夫满面血肉模糊,连惨叫都未喊出,已然毙命。

“小心了!”李穆然脚尖一点,已拉着冬水向后一纵数丈,冬水处乱不惊,虽被那渔夫的死状吓得寒毛倒竖,但还是在这千钧一发时,伸手钩住了庾渊衣领,救了他一命。

三人退后之势未绝,就见厨内飞出两只虎爪,蓝光闪烁,落点正是方才冬水站立之处。显见得,那四人在厨内埋伏得当,本欲一击得手,却不料李穆然竟会追来。四人终究是忍耐不住,急切之间,将那两只剧毒虎爪当作暗器掷出,只期伤了冬水也好。

如今已经撕破了脸皮,那四人不得不从厨中走出,虎捡起两只虎爪,仍旧套回手上,继而哈哈一笑,道:“李将军,一路走到现在,彼此防范,可是累得很呐。”

他说这句话前,李穆然为防暴露身份,早自庾渊后颈将之劈倒,如今听虎果然喊出自己名衔,不禁朗声一笑,抽出随身宝剑:“的确。不过这一路来勾心斗角,倒也有趣得很。尤其这二位,后半程路不知为甚变作了哑巴,让我们耳根清静许多呢。”

他左手平平举着剑鞘,对狼、象二人指指点点,语气充满讥诮。那二人本就被喉咙上的火烧火燎折腾得两眼通红,脾气较之往常不知暴躁了几百几千倍,如今那里还受得了这激将计,均怪叫了一声,就要上来拼命。

“且慢!”李穆然忙大喝一声,道,“在此处不免惊动旁人,祸及无辜。那边山林寂静,有胆量的,就随了我们去,如何?”他伸手一指北方不远处,果见一座小山,其上乌压压的一片树木,甚是冷清。

虎看了看远处的草棚,顿悟其意:“你是怕露了行藏,即便能伤了我们,也无法再入建康?”李穆然颔首道:“不错。同样,你们也被任命来打探消息,若走漏了风声,即便遵从姚苌命令杀了我,回去也不好向圣上邀功吧。”他心机深沉,天资甚佳,这几日早将前因后果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好,咱们走!”虎拍了拍手,一震双臂,带其余三人率先奔向那座小山,李穆然、冬水二人则紧随其后。

少焉,六人已进入密林,摆开架势。

“冬儿,记得我与你说的。”李穆然神情肃然,毕竟,这是冬水第一次遭遇大敌,且需性命相拼,他在此前已反复与她讲述过武斗时的经验,但仍然放心不下。

冬水稳稳抽出长剑,道:“知道,不可留情。”她平生最恨人滥杀无辜,方才见那渔夫无端端地惨死,早动了火气。

那四人骤然听她口出女声,都是一怔,然而高手过招,差之毫厘便是没顶之灾。就在这一怔之时,那二人已齐齐出手。

二人武功与中原其他派别均有不同,这一剑刺去,古朴端正,却又飘忽朦胧,千变万化,正是齐集了墨家之形、道家之意、兵家之魄。

李穆然最为担心的便是虎爪之毒,是以这一出手便直奔虎而去,一剑快似一剑,银光似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直教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冬水则在一旁招架狼、象二人,那二人中毒后精神不济,其中尤以象为甚。那根镏金烂银杖重逾百斤,如今他两膀无力,勉强抬起舞动个三两下就喘不过气,更不用提伤人。

然而,一直深藏不露的蛇,依旧不肯出手,只将两手拢在袖管里,远远地站在一旁,一派事不关己的样子。

冬水、李穆然二人很快就占尽了上风,但听得一声惨叫豁然响起,如山君狂吼,震得四面八方的树木也跟着摇摆不休,未掉尽的枯叶伴着漫天血雾飘落而下,蔚为壮观。

“三位兄长,小弟先行一步。”见虎的一只手被李穆然一剑削下,蛇竟吓得魂不附体,撇下三位同伴,不战而逃。他去得极快,话语方罢,便一纵身上了树,就听“簌簌”几声轻响,已不见了身影。

谁也料不到会兀然生出此等变故,虎不禁破口大骂,然而嘴方张开半寸不到,李穆然的剑早带着那只手上的鲜血抹上了他的脖颈。

“冬儿,你还应付得来么?”李穆然眼睁睁地看着虎在自己面前倒下,再不动弹,才吁出口气,剑尖一削,已截下一只蓝汪汪的虎爪尖。

“你来吧。”冬水斜眼瞥见他好整以暇,在一旁休息,当即剑尖一点镏金杖,伸手在那二人肩头各拍一掌,借势翻身,已退出了圈子,“我还是,还是杀不了人呐。”她执剑在身前划了个半弧,重又入鞘。

“我不看,也不要听。”她看着虎的尸首,又低头瞧了瞧身上沾染到的血滴,蓦然之间,只觉腹中有些发酸,忙转了身子,足下发力,转瞬间就跑出了林子。

“这丫头…”李穆然无奈叹息,他手腕微颤,两道蓝光自剑尖激射而出,自那两名已被封了穴道的人身上带出两行血迹,深深嵌入远方的树干中。

“明知对方穷凶极恶,不可留情,我却还是下不了手。明知穆然哥哥不会放过他们,我却还是点了他们的穴道。”冬水望着自己的双手,呢喃自语,“当时真是矛盾呐。又想杀,又不愿自己杀…”

或许是在逃避责任吧。她心头一酸,然而逃避来逃避去,她终究是成了自己最痛恨的人,那天为了庾渊,她杀了数不清的人,直到最后,自己也被染作了血人,但身上的血,却没有一滴是自己的。

不过若真如《庄子》所云,死去对人来说,未必不是好事,那么她那天是为善还是为恶呢?她为了救庾渊而杀人,又是对是错?正如那一年在长江之上,她为求生、亦为救他,而行了那一步,那么这又是对是错?

这问题,她已思索了许久,却始终得不到答案。

恐怕纵连周蝶,也不知晓吧。

那日,李穆然解决掉“狼、象”二人后,出林与冬水会合,只见她已除了易容,将那件沾满了血污的衣衫也扔在一旁,换上平日在谷里穿的粗麻衣服。

“冬儿,怎么了,不高兴么?”见她面色惨白,狠狠地拿着剑在地上戳来戳去,李穆然觉得心下歉然,忙上前几步,扶住她瘦削的肩膀,“不用扮鲁大叔的相貌,不好么?”他柔声道,却不料冬水肩头一摆,竟甩脱了他的手。

冬水噘着嘴,道:“你别碰我!你知道,我最恨伤了人命,好人也罢,坏人也罢…你…”她忽然肩头一颤,竟哭出声来,“你为什么一定要出谷去?明明知道如此下去,有一天我会恨死你呐。可你是我的亲人啊,我怎么恨你?若知道结果如此,我才不管你,才不出谷!”

“冬儿,冬儿…”这一哭,直哭得李穆然手足无措,双手搓得通红发热,也想不出个好法子,“傻孩子,不杀人,你以为结果又是什么呢?”

“我…”冬水一时语塞,许久才道,“我担心你会被他们伤了啊。你当日,不也如此说的么?他们四人齐上,你就再回不了谷中见我。”

李穆然失笑道:“这些日子你还看得不清楚?这世上之事就是如此险恶,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别无选择啊。冬儿,我发誓,以后再不要你牵涉进来了,好不好?我又何尝愿被你憎恨?”

“穆然哥哥,你回谷好不好?谷中的绝学若沾了血迹,何啻于暴殄天物?我们大家都好想你回谷。你此番若打探了消息回复给符坚,此后大军南下,又是惨祸一场。”冬水忽然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面色颇为认真。

“那么,你呢?大家都想我回谷,你呢?”李穆然与她的眼神欣然相对,深邃的目光直望进那双清澈无邪的眸子,仿佛要一望到底。

“我么?自然是和大家一样啊。”冬水依旧听不出弦外之音,见一向精明的李穆然在这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上反复纠缠,颇觉奇怪,“你怎么了呢?”

李穆然心中一沉,眼中露出少许怃然:“没怎么。冬儿,我已踏入朝堂,便难以撤足。这一年来出生入死,历经磨难才到此地步,我不会轻易回头。当年离去时,你也是支持我的,不是么?”

“才没有!”冬水抢言打断了他,然而只说了这一句,就戛然而止。

“没有么?”李穆然心头一颤,是呵,当日她的确没有示意支持,但也没有多加阻拦。的确,她只把自己当作亲人一般看待,又怎会执意介入到自己的判断之中?她今日能这么认真地要自己回谷,已是最大的限度了吧。

“入了建康城后,你先陪我游玩两日,此后我自会回谷,你要怎样就怎样,我才不要管你。”冬水一甩袖子,独自向南而去。

“还要小心些,蛇先行逃去,恐怕目的不纯呢。”李穆然疾跑上几步,见她衣衫单薄,麻衣上的颜色因为时日已久,早褪去大半,有些地方甚至露出原本的米黄色。这一身破旧粗鄙的衣服,与一旁自己的这一身富户装扮,当真相距甚远。

他暗暗摇头,却看冬水仍旧昂首阔步,浑没觉出丝毫不妥。想不到,这一年时间,自己竟然也有了这许多世俗之见,他怅然之间,不禁又生出少许懊恼。

回到那草棚时,只见天已大亮,原本挤作一团的人早随了渡夫过江,诺大的草堂之中,仅仅坐着那一名华服男子,正自一手托着下颌,一手把玩着一只茶杯,愣愣出神。

“你还在?”冬水一时间,竟忘了易容改装一事,见庾渊仍然没有渡江,大感蹊跷。

庾渊却对她这提问倍感错愕,转而看到李穆然,忙迎上前去,道:“听人说方才是碰到了悍匪,不知与你在一起的那位大叔现在怎样了?”

李穆然对冬水一笑,答道:“她么,还无大碍。”而后稍露惋惜,“只是没想到四名家丁竟与山贼勾结,目前已尽解决。多谢兄台费心。”

庾渊吁了口气,看了一眼李穆然持在手中的宝剑,笑道:“如此就好,幸而你会武功。却不知那位大叔在哪?我可还等着与他一比高低。”

“是么?”冬水不禁在他背后嬉笑,清了几声嗓子,又变回鲁樵子那粗犷的声音,“想不到,你竟这么好胜,就不怕那伙山贼复返,杀了你么?”

“这…”庾渊大吃一惊,转了几重念头,才恍然,“姑娘是易容的?这么…这么…”他从未见人有此技艺,即便是口技演出,那施展口技者也须得竹帘屏蔽,可见神情无法拟似。今日得见这般神技,一时间,当真是瞠目结舌,不敢置信。

冬水点了点头,颇觉得意,遂笑道:“此处已难久留,依你说,还要怎么个比法?”

庾渊见她满脸稚气未脱,兼且身上衣衫破旧,早已看轻了她几分,如今又听她大言不惭,不由得淡淡一笑,道:“此处不易停留,二位既已安然回来,咱们就先渡江再说。在下姓庾名渊,建康人士,理当一尽地主之谊。”竟是绝口再不提那厨艺比试之事。

“好。”李穆然双手抱拳,“有劳庾兄。”

先前因听说劫匪杀了渔夫、劫走了富商,众艄公渡夫早四散离开,再无人敢留在北岸。当三人来到岸边时,只见满目之中再没半个人影,唯余两艘小竹筏子在江边飘来荡去,两根麻绳将之拴在一根深陷泥地的木桩上。

“二位都不会划筏子么?”庾渊微笑道,极是熟稔地解开了绳结,“先请上船吧。”他伸手一挥,似是胸中极为有数。

“你会么?”李穆然先扶了冬水上筏,而后也拉了他上来。两手相握时,只觉对方虽无内力,但手上的力道却甚大,且整只手都布满老茧,与那一身华服,格格不入。

“李兄也可来试试,不难的。”庾渊点了点头,一立竹篙,就见涟漪荡散,水波一起一伏,竹筏已稳稳逐波而进,眨眼间,便离岸有了三四丈远。

“我就不能来么?”冬水在旁冷言冷语,她读心有术,仅凭方才寥寥数语,早看出庾渊小瞧了自己。

“呃…”庾渊一时语塞,又撑了两三下竹篙,方笑道,“这竹篙沉重,姑娘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呢?”冬水听他左右推托,更增了愤愤不平,遂冷笑一声,道,“不错,你们推崇孔孟,自然以为‘唯女子与小人难养矣’,是不是?”

“冬儿!”李穆然见冬水已经有些口不择言,忙对她使起了眼色,却不知冬水最看不得旁人轻视自己,故而这一开口,便如洪水决堤,难以控制。

她置李穆然的提示于不顾,一任禀性,继续揶揄道:“却不知你们的九品中正制,本就出自女子手笔!”

她方才再怎样挖苦,庾渊均可置之不理,然而听她忽然如此大放厥词,满脸的笑容终于是褪去,换作了惊异万分:这女子出身北地却可轻而易举地说出“九品中正制”,她不可貌相呢。而看她神色郑重,倒也不像一时气话。

他略略缓下竹篙之势,正色道:“世人尽知这‘九品中正制’出自曹魏,何来源自女子手笔一说?还请姑娘不吝赐教。”

然而一语未尽,三人忽觉脚下一晃,但听得“啪啪”数声,原本绑着竹筏的麻绳竟逐一断开。顷刻间,竹筏已被江浪冲得四分五裂。

“啊!那你们…你们怎样?”听到此处,饶是晓得三人定能化险为夷,桓夷光还是不禁一把抓住了冬水双手,惶恐不已,心神不宁。

“姐姐,烛烧尽了,酒也喝完了,咱们还是歇息吧。”冬水却抽出手来,轻轻扶着有些发烫的面颊,笑道,“我喝得有些醉了,姐姐的脸也红得厉害呢。”

她边说着,竟然眼睑就边慢慢阖上,等到那最后几字,已低不可闻,几似呓语。

“她确是累了吧。”桓夷光看着她熟睡的面庞,怔怔出神,“为了让表哥重回玉宇阁依旧风风光光,的确,今天是太累了。”

(六)爱深责切,解铃终得系铃者翌日一早,冬水终究是被昨日劳心劳力所伤,竟发起了高烧,昏睡不醒。

为防他人知晓,桓夷光只得暗自派小菊去请了郎中,殊不知,纵然她极尽心力瞒得了庾桓氏,却瞒不过那在暗处虎视眈眈的庾清。

而当郎中被请到小楼来时,桓夷光更加没有料到,“表哥”居然勃然大怒,甚至连号脉也是不允,就将郎中撵了出门,还叫小菊不可再去“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么,桓夷光愕然不解,心里隐隐不悦,待得小菊出了门,才听冬水低声宽解道:“这家中暗波涌动,危机重重,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纵连母亲她也逃不过,更何况你我?这一病,保不齐已予人可乘之机…”她讲几句,就咳几声,脸上泛着褪也褪不尽的潮红,捂着嘴的白绢上,早被一片猩红沾透。

只她自己才清楚,昨日的劳心劳力尚数其次,真正紧要的,则是以内力去那二丐所中的草乌毒。她这病,实则是内伤呐。

寻常大夫看不出这病的来源,自然无法对症下药,而她即便开得出方子,却放心不下那煎药的环节——有时只需一撮微乎其微的粉末,就足以致她死命。

只有慢慢地自己来调养了。她两手探在被中,于胸前合拢成圆,一股温暖和煦的劲道自指尖传入掌根,轮回不休。可是,在这最为关键之时,眼前却闪过一道道的画面,庾渊、李穆然、庾清、桓夷光、庾桓氏、乃至谷里的前辈们,一个个身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无论如何,她也集中不起精神。

长此以往,难保不会走火入魔。

她暗暗苦笑,但觉眼皮愈来愈沉,终究是酣然入睡。

确实,庾清得知兄长卧病的消息后,竟全然忘却腿上的伤痛,转而蠢蠢欲动。

“他既然病了,你们就去熬些进补的汤给他吧。”他轻轻揉着断腿处,不时传来的疼痛令他额上青筋暴起,更增阴鹜,“避开桓夷光。”

几名小厮互看了一眼,都觉此事棘手,然而看着桌上的元宝,又都不肯轻易放手:“少爷,大少爷精明得很,看是我们送去的,一定不会入口的。”

“蠢材!”庾清勃然大怒,随手抓了个瓷盏,便向那问话之人掷去,然而伤后乏力,那盏在半途就狠狠坠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几名小厮不约而同退后了一步,噤若寒蝉。

“他既然病了,自然气力不比往常。自己不肯喝,你们不会灌给他喝么!”

当日晚上,冬水记起前一日与玉宇阁众师傅的约定,遂强撑病躯,依旧前去阁中亲手料理“庆功宴”;再到次日,因曾说过这日定然回阁做菜给一众朝廷大员,迫不得已,仍强打了精神去掌勺。

“庆功宴”尚可敷衍了事,玉宇阁上上下下皆看出“庾渊”神色不好,故而一场“庆功宴”下来,谁也没敢让她累到;然而到了正经的开业,一天做好七八百道极尽功夫的菜肴后,冬水只觉周身上下如同剥皮扒骨,当真是生不如死。桓夷光片刻不敢离身地陪着她,不止一次看她在闲暇之余咯出血块,不由被吓得魂不附体;怎奈冬水太过逞强、亦太重承诺,饶是如此,仍不肯由旁人代替。

这一整天折腾下来,冬水病情愈重,竟连原本微弱的调理内息,也近乎做不到。

“他怎么还不到?”桓夷光心急如焚:从冬水前几日的讲述中,她早已将一切希望均寄托在窗外那一群信鸽身上。毕竟,庾桓氏因受了庾清断腿的刺激,业已昏卧在床,不问家事,庾清若趁此隙反攻,轻而易举。

庾清唯一可以忌惮的,就是自己的家世吧。隐隐的,桓夷光只觉肩头被压得沉重:庾清还不敢发难,只要自己在一日,庾清就不敢有太大作为。否则以自己娘家的权势,足以让他永世难以翻身。

转眼间,担惊受怕,已是第四日。握着冬水日渐冰凉的手,看着她那酷似表哥的面容,桓夷光不知怎的,居然心痛如绞。

想来,当日冬水亲眼看着表哥倒在面前,也是这般万箭攒心的感觉吧。她觉着好笑而悲哀,自己竟真的傻到,被这外相蒙蔽了么?还是这短短数日之间,自己已真地把冬水当做自己最为亲密的人了呢?是真的亲如姐妹么,那最初的几句“姐姐”,自己还听不大惯呢。

也许,没有表哥,她们真的该是朋友吧。

“庾渊…”冬水病得恍惚,甚至忘记自己早已易容更名,不经意间,那个日思夜想的名字就在梦语中淡淡道出。

只这两个字,惊起桓夷光一身的冷汗。

疾回头扫视了一番,见屋内再没半个人影,她的心才落了地。

“冬水,你可不能死啊——”没有旁人,她的胆子也放大了些,竟对着身边这个病人轻声呢喃起来,“我不会让你和表哥先见到面,你知道么?我不会…”

话戛然而止,楼梯上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突如其来。

“夫人,后门来了个男子,口口声声要找少爷!我先要家丁拦着他,您要不要去看看?”小菊边喘边道。

是他来了?桓夷光心中大喜,忙携了小菊,三步并作两步,就跑下楼去。

却不知,她二人的身影方离了小楼,早有两三个黑影躲在一旁,暗暗窃喜。

“这…是什么味道?”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呛得满脸生疼,感到不断有液体涌入喉中,苦辛交加,让自己几近窒息。

“是以药材蜈蚣熬出的毒汤!夷光,你离开了么?”她一霎那间明了过来,拼命挣扎,怎奈两手都被人死死按住,内息又提不上来,她的气力与普通女子已无甚差别。

滚烫的汤药被灌入内腹,顷刻间,五脏六腑如被千万把利刃割剜,痛得她浑身颤抖,几欲昏死。

“什么人?”天幸得,在这生死攸关之时,一声断喝炸响在耳边——这声音委实熟悉不过,她浑身力气一下子皆被泄尽,她知道,只要自己还留有一口气,此番也可被救得回转。

来人,正是李穆然。

那一声怒喝后,他已看清自冬水嘴角涔涔冒出的黑血,一时间,不禁怒发冲冠;桓夷光但觉眼前一花,就见那三个小厮早被打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哥哥…我、我…”冬水苦笑数声,又一连吐出几口黑血,向前一栽,直倒入李穆然怀中。而因方才那一番挣扎,她脸上面具也飘然脱落,露出本来面目。

那三名小厮早被李穆然以重手法震碎了内脏,业已毙命,而在场诸人中,唯有小菊一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吓得连退几步,连声尖叫。

“小菊,此事说来话长,你不要怕。”纵连桓夷光也不晓得自己竟会眼睁睁地见人杀人,却如此地安之若素。他们是该死,看着那三具死尸,她镇定自若,一边安抚小菊,一边望向李穆然:“您需要什么药材么?”

李穆然沾起少许药液,闻了一闻后,不禁皱起眉头:“麻烦姑娘。新鲜桑树汁液,愈多愈好。解蜈蚣毒,非它不可。”

“蜈蚣毒么!”桓夷光倒吸了一口寒气,那可是剧毒啊,“小菊,你多找些人手来!我记得城东,有好些养蚕人家!”

她脚步如飞,转眼间,声音已是自窗外传进小楼,渐渐不可听闻。

“傻孩子…”李穆然早将身上带的解毒丸尽数喂入冬水口中,然而那药熬得浓稠,她被灌下的又多,这些许丸药,不过杯水车薪吧。

“被你见到,又要怪我草菅人命吧。”他看了看地上那三具尸体,大伤脑筋,“也罢,就交予他们处理吧。”自言自语着,他扛起那三具尸体,一纵身,早出了木窗,再提几口气,已飞一般到了庾府之外——彼时他身份早已不同,即便是微服出行,亦会有仆随不离左右。

片刻不到,他就已回转,见冬水印堂间的乌青又深了一层,不禁暗暗担忧。

“冬儿,觉得如何?”他轻轻抱起冬水,生怕稍一晃动,她的伤势就再加重一些。

解毒药的药效兀自没有发挥,冬水依旧饱受折磨,经这一动,当即醒转。她仍自不肯在他面前服软,遂淡然笑道:“觉得很高兴,没有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是夷光姐姐叫你来的么?”

“她飞鸽传书。说你在庾家有难,我虽不敢轻信,却也不敢不信。”李穆然摇了摇头,“我宁愿我信错了。”

冬水哈哈一笑,但一张嘴,一口乌血却不可抑制地喷出:“我这么狼狈,真是始料未及…你的钗,我收到了。只是现在戴不起来…”她颤抖着伸手指向放在房屋一角的包裹,忽觉有什么水滴掉在自己脸上,仰头一看,只见李穆然正自悄然落泪。

“对于你我来说,这不是什么大伤…你哭什么?”冬水笑谑道,“我浑身都是伤,可还没哭呢,你羞不羞、羞不羞?”她连咳了数声,却扮了个鬼脸,强自抑制痛楚,伸手去刮李穆然的鼻子。

“死丫头,你来趟的哪门子的浑水?”李穆然一把打回她伸来的手,回手一抹泪水,怒目斥道,“我回谷离去时,已见到他的墓碑了。”

冬水的笑容一下子凝结在脸上:“墓碑…”她缓缓垂下头,兀地一阵心痛袭来,令她不自禁地紧捶胸口,浑身团作一团。

“毒又发作了?”李穆然一下子慌了手脚,桑树汁液最快也要半个时辰才能送到,当务之急,只能用内力强行毒了。

可是,以她现在的体质,可还禁得住内息冲撞么?

“前几日为人驱毒便受了内伤,内息已不大听我指令;而后又劳过度,这内息,嘿嘿,不提也罢。”冬水冰雪聪明,察言观色间,早晓得他心里的担忧,“二十载的内力近于全废,还要劳烦你把涣散的内息一一归于正途。”

“那不是…走火入魔么?你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李穆然暗暗叹息,大老远地奔波而来,却是要做苦力;然而看着一脸无辜状的冬水,他半分脾气也发作不出,“罢了,下次回谷,多带点药材,听话。”

“穆然哥哥,你与鲁大叔一样婆婆妈妈了呢。”冬水微笑道,任由着他握住了双手。

融融的温度自他手掌心缓缓传遍她全身,一时间,屋内悄然,纵连屋外的鸽鸣也可听得一清二楚。

李穆然仅将三条经脉的内息调顺,便已累得满头大汗。“冬儿,你我武功只在伯仲,只怕到时治好了你,我也要走火入魔了。”他笑道,轻轻松开双手,要歇息少许功夫。

余光一扫,这才发觉桓夷光与小菊早捧着个大瓷瓶候在门口,想来,是晓得二人疗伤正在紧要关头,才不敢进屋打搅吧。

“好快!”李穆然看着那满满一瓶桑树汁,不由得畅然嘉赞,“从哪里找来的?”短短时间,从城东来回,即便是轻功如他者,也不可能。

桓夷光忙将瓷瓶递予他:“药膳店。就在左近。他们将桑树生汁炙熟而饮,代茶解渴。”她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微笑,“我们都买了来,应该来得及。”

“辛苦了。”李穆然点点头,将那瓷瓶凑到冬水口边,道,“都喝下吧。”

冬水深吸了几口气,笑道:“这是经过调制的上品,取小酒盏来,我喝上三杯,也尽够用了。全喝下…这解毒是以毒攻毒的道理,只怕到时,你又要为我解桑汁之毒了。”

她斜瞥了李穆然一眼,续道:“你是当官当得久了,谷中的绝学,早忘了吧。”

“随你吧!”李穆然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暗暗惭愧,又有些恼羞成怒,倘若不是关心则乱,他又怎会如此失了方寸。

解毒之际,李穆然借蜈蚣毒原有的通络之效,逐一收拢冬水体内散乱的内息,当内息皆规正途,原本的内伤,自然不治而愈。

“终于是,大功告成。”听着遥遥的更梆之声,李穆然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只觉眼前一花,颇为疲惫。

冬水难得不受病痛纠缠,她辛苦了这些日子,早已阖闭双眼,沉睡过去。李穆然为她掖好被角,又呆呆望了她几眼,才披好了狐裘,便欲离去。

“李将军,我送您出门。”桓夷光目不交睫,一直守在门口,见他起身,忙上前施礼,引他下楼。

“有劳姑娘。”李穆然拱手还礼,轻叹了一声。想不到,最后守在冬儿身边的,竟是她的宿敌。

二人左右并行,却一路无话。月光融融,映在这二人身上,却愈发让这二人显得孤独无依。

到得后门,桓夷光止步,喝退了看门小厮,方要开口,却见李穆然蓦地一揖拜下:“日后,冬儿就有劳姑娘照看了。”他正心诚意,令桓夷光不禁动容。

“将军说的哪里话?”桓夷光忙扶他起身,道,“冬水就如同我的亲妹子一样,做姐姐的,自当全心全意地照看她。只是…”

她顿了一顿,终于缓缓道:“恕我直言,将军对她,是否一往情深?”

李穆然苦笑道:“这一点,恐怕仅她自己看不出来。”

桓夷光凄然一笑,道:“表哥已死,冬水与他早成天人之憾。做姐姐的,自然希冀妹妹得托良人,将军却为何迟迟不肯对她开口?”

李穆然并不回答,只是抬起头来,远远望向北方,道:“这一来一去,又延误了许多时日吧。”他长叹一声,自怀中取出一张大红帖子,递与桓夷光,“桓姑娘,这张帖子你交予冬儿。她来与不来,我自然有数。”

“桓姑娘,后会有期。”街巷尽头,响起了几声唿哨。李穆然心中一紧,但终究是大步而去,未再回头。

月色之下,只留那一名如画女子,手持着那张大红的帖子,静静看着帖子正面贴金的双喜字,怔怔出神。

翌日傍晚,冬水醒转,她身上内伤尽褪,早回复神采奕奕。

桓夷光将那喜帖交到她手上,不料她只扫了一眼,便扯了个粉碎。

“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么?”冬水怔怔出神,“为了所谓的志向,还是到了这一步啊。”

“冬水,你怎么了,不为李将军高兴么?”桓夷光满面的惊异,难免猜疑。

冬水微微摇头,起身在纸张上只写了个“喜”字,而后推了窗子,嘬口为哨,顿时招来白花花的十数只信鸽。

“去吧!”她将那纸卷入一只鸽子脚畔的竹筒,一挥手,十数道白光刹那间散开,雪白的羽毛纷纷落下,恍似飞雪。

“怎么是单喜字呢?”桓夷光一挑长眉,甚觉不解。

冬水仍旧是眺望天水相接处,淡淡道:“那位慕容氏,是如今后燕国主慕容垂孀居在家的侄女。既然不爱,应允了便是误了人家一生一世呐。”

“不爱?”桓夷光心头一惊:她不是不知道呢,而这句话,不仅怨责了李穆然,也道尽这数年来她为何懵懂始终。

“愿君得托大计,一展宏图。”冬水端容正色,望着窗外,一字一字说道。

又过了一日,冬水大愈,特意去看望了尚无法下地的庾桓氏与庾清,其人一喜一怒,都是出于言表。

当晚,桓夷光早等不及那故事的后续,二人方一回房,便连声催促。小菊因已被告知一切,故而也坐在一边倾听。

那日竹筏散裂,的确是蛇动的手脚。

冬水与李穆然只晓得蛇柔功出众,却不晓得蛇的水性,也是天下罕见,而蛇,正是姚苌为结果李穆然性命,安插在他身边的最后一张王牌。

那蛇当时眼见力敌不过,他一心忠于姚苌,当即兵行险招撇下三位同伴,先行埋伏在长江之中。此时,他占尽天时地利,而筏上三人之中,会武功的不通水性,通水性的不会武功,自然早落败笔。

李穆然见竹筏散开,不及多想已飞身而起,旋即在空中深吸口气,一个翻身,早抽剑直刺入水下。然而蛇的水性着实出神入化,前一瞬还得以在空中借阳光看到水中那团黑影,待得剑身入水,却是空荡荡的,再没半个人影。

然而李穆然一纵之后不可再纵,一击失手,眼见着面目便要随剑势浸入水中——一旦入水,谁也不敢担保会有什么凶险。

就在这一霎那间,斜刺里一根竹篙挑来,李穆然眼疾手快,登时一把握住竹篙,借力提气,终究稳稳踏上一支散开的竹杆。

“多谢!”他方看向庾渊,话还未说出,就见水底“倏”地甩出一道银光,带着水珠划了个半弧,正缠在庾渊脚腕上。继而那道钢丝一紧,水花四溅处,庾渊已被直扯入水。

“小心了!”庾渊被扯进江水的瞬间,一直在一旁试图维系竹筏的冬水不禁向前一跃,疾伸手抓住了庾渊的手腕,然而她体轻力弱,到底还是一并被拖进了水里。

“初春的长江江水,还真的是寒如冰呢。”讲到此处,冬水慢慢地举起面前滚烫的茶水,任由杯内氤氲升腾的热气弥漫在脸庞上,甚是惬意。

桓夷光默然许久,忽地问道:“你当时对表哥颇有微词,还如此舍身救他?”毕竟,这一跃,不仅跃入了冰寒彻骨的江水中,也是跃到了鬼门关之前。

冬水轻轻点头,微笑道:“不管怎样,那终究是一条人命。”

终究是一条人命…就如此简单?桓夷光只觉脸上微微发烫,有些惭愧:若换了个陌生人在她面前遇险,她会不会豁出自己性命救人呢?

不会,定然是不会。

身子一进水,冬水就觉鼻腔一阵酸涩难当,口鼻中不断涌进江水,让她喘息不得。

她处乱不惊,依旧紧紧握着庾渊手腕不肯放手,但另一方面,却努力摒住呼吸,睁开眼睛观瞧这水底一切。

自然,蛇容不得她有半分功夫逆转形势,就在她睁开眼睛的一瞬,一道钢丝在水底蜿蜒游动,已到了她脖颈畔。

李穆然在江面之上看得仔细,眼见那钢丝勘勘回钩,忙立起手中竹篙,只听“啪”的一声,竹篙被钢丝裹上,一勒之下,入水一端顿时碎作四五片。可惜一难虽解,但那钢丝变换无端,三人一时间,竟是谁也不晓得蛇在何处。

恰在此时,冬水已沉到庾渊脚畔,然而那钢丝乃精炼而成,任她如何用力削砍,也断不开。瞧她嘴角不断冒出气泡,庾渊知她难以支撑长久,忙挽起她身子,用力向江面推去;然而就在即将功成之际,他脚下一沉,正是那钢丝紧勒,再度扯他回转。

此番拉扯的气力比起方才更甚,他身子一歪,原本已举到头顶的冬水随即滑落入水,白花花的水沫中,她的脸色乌青得可怕,嘴唇被死死咬紧,显然方才含在嘴里的最后一口气也被吐尽,委实再支撑不下去。

对方是要活活闷死他二人么?想通这点,庾渊不禁全身打起了寒战。的确,三人中,只庾渊可在江水中畅游无碍,只要牵制住了他,那二人一旦落江,都是死路一条。而蛇显然是怕了李穆然的武功,只待先躲在一旁溺死了冬水和庾渊,再慢慢炮制李穆然。

庾渊不禁低头看去,霎那间,隐约见到数丈外晃过一张惨白的人脸,那人面只一晃而过,却带着清清楚楚的笑意,他去得极快,几如飞梭,即便是鱼,那破水的速度也远远及不上他。

几乎是在同时,冬水也见到了蛇的面目。正是生死关头,一时情急,她竟用上周身气力,将手中宝剑狠命掷出。

那一剑被水势阻碍,到得蛇面前时,他虽不及防备,但剑也未伤及要害。宝剑刺入他左肩,暗红的血在江水中涌出即化,几乎看不出来,然而,他左手乏力,终究松开了庾渊脚上的钢丝。

如久犯骤离囹圄,庾渊早已觉得胸口快被江水冲击得炸裂,一脱束缚,便紧紧抱起了冬水,疾划数下,终抵江面。

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冬水与他死里逃生,均是一时忘形,竟而将蛇未死一事抛诸脑后。

李穆然在江面上已等得几欲发狂,瞧见二人终于冒出头来,安然无恙,不禁大喜过望,忙运起轻功,脚踏竹杆,手拨竹篙,来到二人身边。

他甫停稳,忽地眉头一紧,手中复又加快几分,而后右手发力,持起那大半截竹篙,狠狠向那二人身后数尺刺去。

如捕鱼一般,这竹篙一刺中的,大片大片的血在竹篙四周散开,须臾,彤红之中浮起那惨白的面目——尚自留有一丝笑容,大抵还希冀于在疏于防范的二人背后偷袭,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肩头处的出血虽不多,仍然暴露了行藏。

至此,一切凶险,终于全部过去。

讲到此处,冬水浑身颤抖:“倘若当日不掷出那剑,生死早已逆转,日后也免去这许多是是非非。”那是她第一伤人,是真真切切的伤人,且的的确确心里存了杀机。作为一个医者,当生死摆在自己面前时,天性的抉择,原来也是这么的直接,与贩夫走卒乃至地痞无赖,都没有区别。

“即使是以‘惩恶扬善’这般的借口,搪塞得了别人,可是始终蒙蔽不了自己的执念。”

执念,是啊,她自己也晓得这不过是傻得可笑的执念而已,然而既已成为执念,这一生一世,注定难以抛却。

人一旦有了执念,有些时候,就不那么近情理了吧。

此后,三人半游半划回了北岸,上岸头等事情,就是进了渔家厨房烤火取暖。三人围坐一圈,两两抵掌,冬水与李穆然潜运内息,终于过了两三个时辰,三人身上水汽褪尽。

“姑娘,九品中正制?”驱寒方罢,庾渊已迫不及待,追问起来。

经了方才同生共死一场,二人敌意已减轻许多。冬水莞尔一笑,道:“九品中正制出自曹魏本是不错,然而延传至今,与当年本意,早大相径庭。曹当年兴起九品中正,本承继汉时孝廉,一心在选拔人才,抵抗传统士族;然而如今,九品中正已被士族利用,用来压迫庶族。”

“不错。”听她信口道来,庾渊对她自然刮目相看,“但又何来女子手笔?”

冬水淡然微笑:“莫急。我问你,这士庶之分,起自何人?”

“起自何人?”庾渊拧起眉头,士庶有别,那仿佛扎根在人心中,他虽然不屑,但自幼听母亲言传身教,多少也受影响,“姑娘知道么?”

冬水颔首:“自然。我再问你,当今天下,除玄学外,人们又最看重哪家言谈?”

庾渊毕恭毕敬地答道:“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已近五百年,自是儒家。”

冬水“嗯”了一声,又问道:“儒家之中,以谁为尊?”

“孔孟二圣。”这个问题,便是三岁小孩也晓得。

“二圣么?不见得吧。”听到此处,一向沉默的李穆然也冷笑着插了话,他师从法家,对于其他,也多有涉猎。“我去烧菜来。”李穆然起身笑道,对于冬水那套歪理,他早已领教颇多。

“的确,这二人中,有一人勉强能担当‘圣’字;另一人,却决然谈不及这个‘圣’字。”冬水指尖在地上轻划,隐隐约约,是个“孟”字。

“孟子么?”庾渊愣在当场,不自禁地回想起了父亲当年所说的话:“《孟子》‘许行篇’里有云:‘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嘿嘿,一派胡言呐。”

父亲庾期已去世七年,这七年来,他在母亲庾桓氏的耳濡目染之下,不知不觉间,连这句教训也险些忘却么?

庾渊暗自叹息,但觉惭愧难当,终于回道:“姑娘所指,是否‘劳心劳力’之说?”

“然。”冬水续道,“但这‘劳心劳力’一说,却非孟柯天生所想,乃后天教育而成。”她浅笑,“孟母三迁。这个典故,天下传颂得太久了。”

庾渊哑然: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刨根寻底,结果是这么的出乎意料。

冬水淡淡道:“孟母以为,在墓地抑或市集都有碍孟柯成长,只有书院之旁,才可助他成才。若再想一步,这岂非以为墓地旁的人或市集中的人,难以成才?书院可代表劳心,市集多为劳力,我有没有说错?”

“这…”明知她强词夺理,却辩驳不得。

“天下间三百六十行,无人可以定论何谓高尚,何谓低贱。”冬水正色道,“英雄不问出身,然而又有几人做得到?及至如今晋国,士族看不起庶族,也无非是与孟母一般的心思。他们自以为出身正派,成长之际远离腌臜,便高人一等,便理所应当成才进阶;而出身低卑之人,即便是克服了身周环境的影响,展现出超人才华,也始终低人一头。整个国家,都是中了孟母之毒!”

庾渊被她讲得哑口无言,良久,才躬身拜道:“姑娘高见卓识,远超吾辈。”

“冬水,今天就先讲到此处吧。”

想不到,这日竟是桓夷光先阻断了回忆。她听这儒家思想,毕竟是费神费力,更何况,此时她心里更有其他的担忧。

“那日来毒你的,应是庾清指使。你要怎么办呢?”

这又是一件棘手的事情呐。

冬水瞑目凝思,良久,方道:“就算了吧。人证均被灭口…”讲到此处,她蹙紧了眉头——明察秋毫,有时并非一件好事,“即便当面对质,也拿他没有办法。”

她停了停,续道:“派来的人一个也没有回去,我也毫发未损,他应当晓得厉害,不会造次了。”

“应当?”桓夷光摇了摇头,道,“你也不敢肯定啊。庾清若晓得这二字,也不会有此次的行动。依我看,还是…”

“还是…解铃须得系铃人呢。”她饮尽杯中茶水,静静地看向冬水。

冬水不由得轻咳两声,莞尔道:“姐姐是要我,以本来面目去劝他么?”

桓夷光默然颔首。

“不错,这也不失为一个法子。”冬水笑语呢喃,然而眉头却愈蹙愈紧,毕竟,一旦分寸掌握不当,极有可能适得其反。

“怕只怕,在此处一旦露了面目,他会苦缠不休。”冬水连咳数声,眼前忽然一亮,“小菊,你为我备些药材来。我要麻黄、黄药子、曼陀罗、艾叶。”

小菊忙站起了身子,道:“是。现在就要么?”

“慢着…”冬水拦下了她,凝眸沉吟道,“不好去张师傅处拿的。也罢,明日咱们去药店买吧。”

“这些药,都是用来做什么的呢?”一旁,桓夷光开口问道。

冬水嫣然道:“是迷迭香的方子。这些药材多少都带些毒性,会让用者产生幻觉。到时半真半幻,才好脱身。”

次日正午,趁院中人少,冬水换上小菊衣衫,乔扮为庾府一名丫鬟,悄步进了东院。她的衣衫上已洒满迷迭香的粉末,事先也服下了薄荷醒脑丸,再加上自身内力深厚,确然是万无一失。

她一路小心翼翼,而因庾清正在午睡,故而东院的仆从几乎全都不在。未遇阻碍,她已进了庾清房间,但见庾清正斜躺在塌上,床脚是一叠粉碎的瓷片,想来临睡前,又发了脾气。

“与庾渊相比,他当真仅是个任性的孩子而已。”望着那叠瓷片,冬水不禁回想起初遇这位庾家二少爷的情形。

那时,这男子站在她面前,怒斥她是妖女,然后口口声声,要她把庾渊还来。

那一年,他已二十三岁,然而因为自幼就被庾渊保护宠溺,举止行为,竟如同十三岁的少年一般幼稚可笑。就是这样不通世事的孩子吧,一旦喜欢上了,就全心全意地去维护;同样,一旦恨上了,就至死不休地去破坏。

至死不休啊,那又该是怎样刻骨铭心的执著。冬水前行两步方要叫醒他,一时又犹豫不决:她可以劝他回转么?

“哥,你不要走!”睡梦中的男子突然大吼了一声,双手前抓,一把紧紧拉住了冬水双手。他握得太用力,生怕那双手会消失不见,指甲深深掐在肌肤中,留下深深的印记。

冬水不由得一挣,却没有挣开。双手传来的痛让她渐渐冷静下来:庾清是梦到了他么?那一句话喊得如此真切急迫,他哪里是恨庾渊,正如他对于这个家一样,他是爱之愈深,责之愈切呐。犹如孩子一样,认为这世上的一切都该跟随着自己的思维,一旦发觉自己被排斥其外,抑或发觉其中的不完美,就陷入了天大的绝望中,宁可同归于尽。

“傻孩子啊。”冬水微微摇头,眼前的这男子虽大她三岁,但在她眼中,就如自己的小兄弟一般。是这样一个小孩子,她又能责怪什么?

“醒来吧。”冬水轻晃他两只手,随着衣袖摆动,曼陀罗的香气弥漫了整间屋子,当真是熏人欲醉。

那双大手缓缓松开,然而在双眼睁开的瞬间,又紧紧合拢:“你…你来了…”庾清只疑犹在梦中,一刹那间,竟而失语。

“我…我给你倒茶,你、你坐。别客气,别客气。”他忽地咧嘴笑开,容光焕发,仿佛天下间的阳光都集中在这小小木屋中,让一切暖洋洋的。

他喜极忘形,不及冬水反应过来,已用伤腿支起了身子。正要向茶案走去,却觉腿上痛楚如万蚁啮咬,他身不由己,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你…唉。”冬水眼疾手快,忙扶他坐回床上,见他痛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脸上兀自一片喜意盎然,也是无可奈何。

“冬儿,你是特意来看我的,不去看他,对不对?”庾清满脸赤红,不敢抬头看她眼睛,只是揪着冬水衣角,绕来绕去,不停地打着结又解着结,可见心里着实紧张。

冬水听他依旧赌着气,不禁微微一笑,柔声道:“庾清,世事变迁,很多事情奈何不得。他有他的苦衷,你不要生他的气,好不好?”

闻言,庾清身子一颤,脸色顿时煞白:“冬儿,你太好心了。你可知道,他回来之后第一句话是什么?他因为受不得清苦而遗弃了你,你还为他说好话?”

“他是…”冬水语塞,想不到,当日一句气苦之语,竟留下这般话柄,“为了应付老夫人,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否则,老夫人又怎会原谅他?”

“那么他另娶旁人呢?”庾清步步紧,“你们暗中还在一起么?”

料不及这一向冲动莽撞的男子也会有精明之时,冬水不自禁地头疼,喃喃道:“是啊,我们还在一起。娶亲也是为了防人耳目。”

“这么说,夷光妹子的一生一世,也被他害了?他回来是为了什么?”庾清执拗异常,既认准了,凡事都只往坏的想。

冬水一惊,忙摆手劝道:“不是不是。夷光她知道这一切的。他回来…是为了尽孝吧。”

庾清仰面狂笑:“尽孝?真是可笑,早几年呢?”

“早几年…那都是我的不好。”冬水被他问得心烦意乱,心知他行事偏激,故不能将实情告知,这一番谎话编下来,早已汗流浃背。

“什么你的不好?这样的家,尽不尽孝的,也没什么意思。”庾清冷笑道,“你们恐怕都是被他骗了。冬儿,你跟了我,我帮你向他出气,好不好?”

难不成是曼陀罗用得太重?冬水起了一身冷汗,竟疑惑起是药配得有差。的确,曼陀罗有刺激之效,可还不致引起如此的胡言乱语吧。

“庾清,你就听不进我的一句话么?”冬水脸色寒如秋霜,委实是被对方缠得没了耐性。

庾清一怔:“你生我的气么?”

“不错。”冬水见他面现惶恐,遂点了点头,板着脸道,“你若再给他捣乱,我永远也不原谅你。”语罢,她站起了身子,快步走出木屋。

“这算不算利用他的感情呢?”一路走回,她心乱如麻,但若只有如此才可奏效,也是无可奈何吧。

庾渊,只愿你能体谅这苦衷,可千万莫要怪我。

仰头看着正午刺眼的阳光,她蓦然发觉,不知何时,竟而泪如雨下。

(七)物是人非,道尽因缘别前尘冬水回到小楼后,兀自忐忑难安,不知这一步棋,究竟是对或错。

卸下淡妆、重整罗衫,对着暗淡无光的铜镜,有时甚至自己也分不清,那镜中的影子仅是虚幻,抑或真的是另一名庾渊。

正自冥想间,就听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菊探头入内:“少爷,少夫人说,她在江边故居等你。”

“江边故居么?那里不是早已…”冬水苦笑摇头,两只手不知不觉之中,早已扣紧在一处。

是啊,那里不是早已惨败不堪了么?她闭上双眼,似又见到那日的断瓦残垣,庾渊亲书的“冬水居”三字被烟熏得乌黑,再也看不出来。

“少爷,咱们快些去,否则少夫人要不耐烦了。”小菊见她迟疑,想起这并不是真的少爷,胆子也放大了些,竟而向前拉了她的手,径直飞奔下楼。她一路上欢呼雀跃,似是藏了天大的喜事,却无论冬水怎样询问,都不肯透漏半句。

垂柳护岸,其中偶间碧桃,若再过十余日待天暖寒褪,这里定然桃红柳绿,莺歌燕啼,美不胜收。江水拍岸声不时响起,令人怅然余味,心神荡漾。

冬水被小菊挽着疾行,小菊在大路上还可矜持,一入了林子,就愈走愈快,到得后来居然跑了起来,饶是冬水身具轻功,也被扯得磕磕绊绊,踉踉跄跄。终于,脚步停下,冬水定下神来,然而甫一抬头,竟是几欲因突如其来的惊喜而窒息:当年的建筑已修复了七八分的原貌,边边角角虽仍有烟熏火燎过的痕迹,但只增其沧桑,丝毫未见颓败。

桓夷光背对二人,静静坐在这木房前,面前是一块空白牌匾,旁边的青石案上摆放着毛笔与研好的墨汁。她身着一袭淡粉衣衫,为这四周清冷的色调带来了唯一的暖意,初春之际清风飒飒,吹得她衣衫飘飘,如仙似画。

听得脚步声顿,桓夷光慢慢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道:“冬水,万事皆备,只待你题字。”

“姐姐…”冬水呆立不动,许久许久,才忽地跪倒在地,“如此大恩大德,我今生今世,也报答不起。”

“傻妹妹,”桓夷光摇头笑着,起身牵她站起,道,“不过是题回它原该有的名字,有什么大不了的,也值得如此么?”

冬水拼命咬着口唇不落泪,只是攥着桓夷光的手越来越紧:她此番过江,这是唯一没有来过的故所。一来是因为此处有着太多回忆;二来则是怕看到昔日辉煌盛况,今日仅为荒草残阳,更增揪心。

但听得桓夷光续道:“当年是我和姑妈派人烧了此处,本是想害死你…”讲到此处,她满面羞愧,压低了头,“你和表哥走后,我心里有愧,就派人暗中照看。一个月以前,我以为是表哥回来,遂把此处彻底整修了一番——如今,当是我来偿还那罪行了。”

她携着冬水走到牌匾旁,又道:“表哥的字体我写不来。那三个字,还是你来写吧。”

冬水深吸口气,点了点头。提起笔来,仅略加思索,即笔走龙蛇,赫然写出了“沉鱼居”三个大字。

“冬水,你…”桓夷光瞬忽间只觉一股暖流流遍周身,如骨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沉鱼落雁,一指西施、一指王嫱,世人皆知。冬水在此处提写“沉鱼居”,别无它意,自是以那二字相誉桓夷光。

冬水不动声色,犹自静静在边款工工整整地写下“庾渊赠妻而题”六个小字,才放下了毛笔,微笑道:“姐姐,若换作了他,一定也会如此做的。往事已矣,烧掉的也都烧掉了,能再见到这新颜旧貌,我已再满足不过。”

她一手携了桓夷光,一手携了小菊,一并走入这“沉鱼居”之中,但见其间装饰摆设,无不与前相同,可见桓夷光为这木房,确是煞费苦心。

“以后咱们三人又多了一处畅谈所在,这全拜姐姐所赐。”她笑道,“那段故事,还没有讲完。”

三人围坐,冬水亲手泡好香茗。白色的水汽缭绕盘旋,令人心平和恬静。一时间,三人尽觉满心豁达:在此处确是比那小楼要好很多——没有彼此身份之差,不用担心家里的万事,有的只是一个讲述者,以及两个聆听者。小菊之所以异常高兴,也就是出于这原因吧。

冬水只觉此时此刻,是她自离谷后至为轻松之时,然而眼前却逐渐模糊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这居中的一椅一桌,都是她与庾渊合力所造,即便是闭了眼睛,也能勾勒出一切最初的形貌。

还记得那天三人终于到了建康,庾渊与她兀自心挂比厨一事,当下直奔玉宇阁而去。

那是,自玉宇阁开业以来,除过年外,唯一的一次关门拒客。

庾渊入门时正值巳时,眼见郝掌柜准备开门迎客,忙叫早早关了大门,而后带着冬水直到后厨,随手点了两处灶眼,道:“姑娘,既到了此处,无论天南海北的菜品,皆随你选。”

冬水伸手掂了掂几把菜刀以及炒铲,笑道:“还是那两道吧。你也说过,愈是简单的,愈能显功夫。”

全玉宇阁的厨子听说有人不知天高地厚地来上门挑战,早铁青着脸堵在门口,想看看到底是何方来的神圣,竟如此的不可一世。李穆然担心众人会对冬水不利,亦挤在门口,全神贯注。

冬水与庾渊皆是心高气傲,丝毫不肯要旁人帮忙,自切菜片鱼开始,一切尽亲历亲为。稍顷,四道菜热气腾腾,已然出锅:青鱼若乌龙翻江,白菜如软玉生花,令人望而馋涎,却不敢轻易动箸,唯恐一筷夹下,免不得是暴殄天物。

桓夷光并没有猜错,双方难分伯仲,各擅胜场。比起刀工齐整,庖丁解牛之艺游刃有余,天下无人得出其右;然而若论花样繁复,庾渊将父传的雕刻技艺化在鱼身之上,自然更为独到。而谈及菜肴味道,二人更是平分秋色。为公平起见,二人各自品尝对方菜式,冬水所做清新淡雅,味道内敛,一旦入口即久久不退;庾渊所做喷香扑鼻,味道甘正醇烈,叫人欲罢不能。

彼此叹服。隔了良久,庾渊忽地掷箸而笑:“姑娘如若不弃,不如留在我玉宇阁中掌勺,一切体例规格,皆与我同。不知意下如何?”言罢,他渐渐敛起笑容,只定睛注视冬水,双手不知不觉中攥紧,显见心头甚有些紧张。

厨内鸦雀无声。

一众厨子面面相觑,尽知少东家下此筹码,委实再认真不过。

“冬儿,你要想好才行啊。”李穆然也没想到会惹下这般的“麻烦”,自筹自身会留在建康将近一年时间,倘若冬水能留在玉宇阁中,二人便可朝夕相对,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怕只怕,她心系冬水谷,不肯答应。

冬水埋首思索,对于什么体例规格、什么掌勺作厨子,她是分毫不懂。她天性自由散漫,为人喜好随性而发,不喜为外物束缚,此事决定,也全是随着自己心性而来:“这只怕不成。”

五个字缓缓说出,一时间,令庾渊与李穆然二人脸色都是一变。听她又笑道:“我愿意做菜,但是还不愿做什么掌勺,也不愿拿它来赚钱为生。我会在建康停留一段时日,倘若玉宇阁需要帮忙,自然随叫随到、乐意之至。此外,庾公子厨艺超群出众,倘能时常切磋一二,也不错得很呐。”

“如此也好。”庾渊稍露失望,却也不再强求,只是还以一笑,“李兄与姑娘是初次来到建康。不如就先住在这玉宇阁中,等到明日,由我领着二位逛一逛四处风景。”

“既如此,我兄妹二人就叨扰了。”不等李穆然作答,冬水早嫣然答允。李穆然只得苦笑了两声,随了伙计去后院几间客房收拾行李——玉宇阁虽称酒楼,但也备有寥寥数间客房以备不时之需。

此后数日之中,冬水、李穆然、庾渊三人结伴同游,因李穆然犹自放不下真正的任务,故而大半时间是由着庾渊与冬水去游山玩水,自己则暗暗到了大街小巷上打探消息。

冬水知不可让庾渊起疑,便诓言道与李穆然乃兄妹二人,二人瞒了家中长辈独自出外游玩,因担心途行安危,就聘了那几个人充作家丁,装作商旅模样,却想不到,那“家丁”竟是歹类。

她语中疑点颇多,但庾渊见她心地善良,又敬她是名难得的人才,遂安心和她谈天说地。冬水所学颇杂,高雅如阳春白雪,低俗如下里巴人,均可信口而言,滔滔不绝;更兼其人往往看事跳出常规,除了那“孟母之毒”外,另有“宋荣子非贤非圣”等古怪想法,直讲得庾渊心悦诚服,甚至让他以为平日所遇所谓博学之人,比起冬水而言,无外乎九牛一毛。

当然,庾渊自有其高明之处。除去厨艺不提,他的画艺与雕刻技艺,也是举世无双。而对这两种技艺,冬水谷中的典籍恰恰只字未提。冬水好学成痴,这数日之中,倒有一半时间是在向庾渊讨教。

二人倒也不忘切磋厨艺。白天在郊外游玩得乏了,冬水便随来些野味充作烧烤食材,而调料乃至器具,均由庾渊提供。庾渊随身如同带有乾坤袋:外衣若敞开,两襟内侧布满了鹿皮口袋,其中左侧放了刀筷叉匙、右侧则装满了瓷瓶,其中盐、糖、油、醋等,应有尽有。

讲到此处,冬水想起头番见到那衣衫内襟一派壮观时的诧异莫名,不禁展颜轻笑:也难得他水性如此之好,否则坠了这许多铁器,当日被蛇拖沉到水中时,又怎么还能浮得起来。

桓夷光倒从来都不知晓庾渊竟是如此厨不离身,如今听冬水讲起,也有些忍俊难禁。但方自莞尔,便觉甚为辛酸,她想不到,一直自诩爱他,然而不知道的事情,却有如此之多,也如此的琐碎。

二人都是淡笑,只听小菊在旁问道:“小姐,那宋荣子,又是什么人呢?”

“庄子在《逍遥游》里提起:‘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指的应是他吧。”东晋重玄学,尚老庄,桓夷光听得多了,亦可朗朗背诵而出。

“不错。”冬水轻轻吹散了杯中茶茗热气,又细细解释予小菊道,“庄子提倡物我两忘,抛却凡尘功名声誉。此篇取自‘北冥有鱼’,借鲲鹏之大与雀鸟之小嘲笑世间之人鼠目寸光,不懂鸿鹄。庄子认为宋荣子无意于求名,即使全天下的人称赞他,他也不会因此更加勤勉;同样,即使全天下的人都唾弃他,他也不会因此更加沮丧,是难得的圣人。”

“有这样的人,当真是难得呢。”小菊听得目瞪口呆,连口地感叹。冬水却笑问道:“这般的,当真是圣人么?”

桓夷光反问道:“怎会不是呢?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佛门高僧才可如此,即便那释道安,也到不了这一步。”

冬水点点头,道:“不错,释道安涉世过深,自然不是。但有一句俗话,不知姐姐听过没有。”她顿了顿,笑道,“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桓夷光听罢不自禁啐了一口,道:“这不是形容地痞无赖的么?怎地也拿来说。”

冬水微微摇头,笑道:“姐姐差矣。这句话前半句形容的非但不是地痞无赖,反而是数十年前前秦的当朝大员——王猛。三十年前,桓温北伐,驻军灞上。王猛其年不过二十九岁,却身着麻布短衣,前往大营求见桓将军。大庭广众之下,王猛一面扪捉虱子,一面纵论天下大事,旁若无人。他天纵奇才,一句话便点到桓将军不肯继续北上的心病,自此以后,名闻朝野。这句‘虱子多了不痒’,乃别人讥讽他时,自嘲之语。”

桓夷光不由得面红过耳,冬水口中的“桓将军”桓温,乃她本家,若论起辈分,她还要叫上一声“叔祖父”。冬水身为外人,却对这一切了如指掌,而她甚至连北伐也不知情,自然羞愧难当。

冬水又笑道:“扯得有些远了,还是说回来。小菊,你说宋荣子是圣人,那我问你,倘若有一个人值得全天下去赞誉,他是否已几近十全十美呢?”

小菊转了转眼珠,点头:“只怕几近十全十美也会引来非议,一定要十全十美不可的。”

冬水道:“这就是了。一个人若已经十全十美,又怎有余地更加勤勉呢?同样,一个人若被全天下的人非议指责,自然是沮丧到了极点,反而什么都不在乎。就如那句话一样,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然而依我看来,”她话锋突转,“一个人若能承受得了另一个人的责难抑或激励,仍可无动于衷,才算得上圣人。”

小菊不解问道:“这怎么会呢?若连这微小评判也接受不了,岂不太小孩子气了?”

冬水笑问道:“倘或这另一个人,是他最看重之人呢?”

“最看重之人…”桓夷光接语叹息道,“正是,受得了天下人的评判又算得了什么,总之尽是些不相干的人。只有在圣人眼中,才没什么看重看轻之分吧。”

小菊兀自不懂何意,只见冬水与桓夷光相视一笑,二人眸子里,尽是化也化不开的浓浓凄怆。

冬水将茶一口饮尽,忽地起身走到偏厅的长案旁,素手一拨,平平地展开一幅长卷:“他的画艺我只学了八九成,姐姐若是不弃,就让我来画幅像如何?”

“那再好不过。”桓夷光欣然坐在了对面,唤了小菊陪在一旁,“你边画着,边讲下去吧。左右今天时间尚早,可不能讲到一半就偷懒呐。”如今二人已十分熟识,这句话脱口而出,倒也觉察不到半分的突兀。

蚊须笔轻挑了淡墨,皓腕翻转不过盈寸,那道国色天香的倩影,早翩然纸上。

那一年,也是如此吧。只不过案前案后,人已偷换。

物是人非,无外如是。

那一年,短短数日眨眼即过,纵然冬水再聪颖十倍,也学不会这许多技艺。她与庾渊相见恨晚,有心停留,无奈聚久必分。李穆然见那二人整日间玩在一处,终于担起心来,遂旁敲侧击,引得冬水起了思谷之情。

离别之日,庾渊亲送冬水渡江北去,在江岸旁,二人击掌定誓,相约此后每两个月中,冬水便须得回到建康与庾渊相聚几日。自然,每次相聚,庾渊都会教她画艺与雕技,也会有少许考察,倘或稍有退步,就要罚去玉宇阁掌勺一日。

李穆然在一旁看着庾渊与冬水相谈甚欢,难舍难分,同当日初遇时完全两样,不禁五内俱焚,懊恼莫名;然而想到身负重任,尚需凭借玉宇阁以及庾渊来接触东晋士族,也只得压回了火气,将满心愤恨尽埋入城府中。

“倘或庾渊当真喜爱冬儿,为谋取到他更多协助,也唯有将这儿女私情暂抛脑后。”心头的矛盾化作一把把钝刀,将他的心一分分地磨作齑粉,但不管怎样难熬,他脸上也不能有丝毫表露。

“如此这般,假若冬儿终能得其所在,我也算不得怎样卑鄙吧。”李穆然尽力宽解自己,又如同回到了一年前离谷时,心里反来复去,一生的理想和眷恋纠缠冲突,委实是五味杂陈、错乱难断。

不过若是当真回到一年前,恐怕就算是杀了他,他也难以想到这种法子。

世事如棋,岂有定数。

他是经历了九死一生的考验,才到达了如今的地位。眼下这任务,他如得以圆满完成,定可自此飞黄腾达,得展抱负。无意之中结交了庾渊,无疑是天赐良机,以他心计,又怎可轻易弃之不用?

更何况,冬水仅仅是他心爱之人,并非他未婚之妻,若果真撮合了冬水、庾渊二人,他得强援,那二人也未尝有任何损失,何乐而不为?

早知如此,便不该早早劝她回谷去才对。

遥望冬水驾马绝尘而去,扬土渐散,李穆然竟而忽地心生悔意,两眼发涩。究竟是不舍她离去,还是真地在担心大计难图,那个瞬间,他自己已不甚明了,甚而迷失其中。

此后期年,冬水未曾爽约。她勤勉非凡,仅半年工夫,就学全了庾渊的本领,倘有火候不到处,不过须得假以时日。

冬水向他习画学雕,庾渊也不忘向她讨教武艺医术。他难得见到如冬水这般的女子,初始尚有些惊诧莫名,但很快便结交为挚友,进而引为知己,甚而倾慕异常。

相聚苦短,冬水心思缜密非常,对李穆然的感情她可一直知而不宣,自然对庾渊的感情也早了然于胸。她并未有所表态,只是回谷停留的时日渐渐减短,而每逢与他离别,尽是依依不舍。

冬水在玉宇阁中时常帮工,飞短流长中,庾家上下渐有耳闻。庾渊担心庾桓氏横加阻拦,兼且李穆然在旁煽风点火,终于在半年之后,当冬水学有小成时,他在长江南岸畔建起“冬水居”,赠与冬水为贺礼。

赠礼时,他生怕太过唐突使得冬水难以接受,是以与冬水打赌:倘若她可在短短十日内完善家具内饰的精细之处,这木房才真正属于她。

庾渊此计亦得自李穆然——冬水倔强的个性最受不得激将法,对于这一点,全天下再没有人能比李穆然更为了解。彼时,李穆然已尽得庾渊信赖,二人称兄道弟,甚是亲热。庾渊天资非凡,却从未涉及官场,故而内心一片赤诚清澄,从来都不晓得尔虞我诈之事;他待人和善随意,对李穆然更是有求必应——短短半年过去,李穆然已借玉宇阁之便,相交甚广,一切形势发展,皆中其人下怀。

当然,此番也不例外。

冬水欣然中计。其后十日中,她不眠不休,竟不肯踏出冬水居一步,甚至若无人照看左右,可持续十天不吃不喝。

对于雕刻,她已全然熟稔于心。无论阴刻阳刻,抑或镂花镶钿,都是信手拈来,易如反掌;而描画屏风壁饰,更是好似探囊取物一般。

九日不到,已经尽皆完工。自此往后,“冬水居”的牌匾便端端正正地悬在那木房门楣上,冬水再来建康,也不须再去借住玉宇阁。

很快,一年将过。大年又至,冬水回去谷中过节;李穆然则留在建康城中,对所搜罗到的消息归拢整理。

到了初六,李穆然依约回谷。

依旧,二人在山谷外的密林相会。

这一年比起上一年来,二人常常会面,对于彼此的一切,都再熟悉不过,然而二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心中本来的默契在不知不觉中已化为乌有,愈多见面,就愈多陌生。

话不投机半句多。

两人仅仅闲聊数句,便再无话谈,唯余对视而笑。寒风凛冽,将那笑容犹如冻僵在二人脸上,林中的气氛,竟是前所未有的尴尬无奈。

到底还是李穆然率先打破了僵局:“冬儿,你知道的,那碧玉钗今年是备不到了,不过,我另带了人共贺你芳辰。”他微微一拍手,清脆的掌音顿时激起一片寒鸦聒噪。

冬水不禁一愣,她转念极快,然而方方猜出了八九分,早听到踏雪之声响起,举头侧望,那身着华服的男子正微笑着走近。

如她所猜,正是庾渊。

只是纵然猜到了是他,冬水仍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毕竟去年,庾渊便未在家中过小年,今年又重蹈覆辙,恐怕只有天知道他是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才敢踏出这一步。

“冬儿,”他走近了,自怀中掏出一个小木盒,打开了,阵阵馥郁幽香立时四散开来,“我前几日才得知这消息,不及备材,只选了一段绿檀。”他搔了搔头,讷讷笑道,“这可是我自从学雕刻以来,最为艰难也最为用心之作。”

冬水不禁脸红过耳,连声道谢,双手接过那枝檀木凤钗,细细端瞧。但见檀木木身颜色厚重,其间仿似凝有水纹,随着四周光晕,轮转不停。凤头雕划精巧玲珑、栩栩如生,双眸嵌入紫檀,甚为灵动;凤喙之中衔叼着两串细如米粒的绿檀木珠,随着钗身微晃,簌簌作响。

庾渊看她瞧那木钗之际目不转睛、双颊生晕,不禁心中大悦,又思筹少许,终究鼓起了勇气,道:“不如,让我替你戴上?”

此语一出,李穆然在旁不禁一震,心里一阵不快,当即沉着脸缓缓走远;而林中那二人正沉浸在一派喜和之中,谁都未能察觉到身边的异样。

李穆然垂着头越走越远,心如乱麻,委实是理不清也剪不断。世事难全,有得必有失,更何况,他从未得到过冬水,又何谈失去。

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恐怕当日他力邀冬水出谷,上天早就铺陈好此后一切。看着这一年来不费吹灰之力得来的消息,他往往不禁有些得意:倘若这只是一场生意,他如此空手套白狼,当真是赚得盆满钵满。

只可惜,这不是一场生意。直面冬水时,他会懊悔心酸;直面庾渊时,则会责备自己是出卖兄弟。大抵日后即使可以飞黄腾达,这一生一世,也难以活得开心快活了。

直到今日,看见那二人终于得在一起,心里的悔过才轻了些,但铺天盖地的悲哀再度席卷而来,令他身心俱疲,难以展颜。

再走几步,就要出林时,忽听背后簌簌,有人奔来,继而耳边响起冬水的声音:“穆然哥哥,你要走了么?”

素衫一晃而过,首先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云鬓上那枝绿檀凤钗。

冬水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盯着他,得他不得不去对视,心里的慌乱在那道清纯的目光中,无处隐藏。

他强笑,点了点头,道:“我和师父定过誓约,一日不达理想,就一日不回谷中。如今既然见过了你,自然该当离开。”

“也好。”冬水沉吟道,忽地抿嘴一笑,“本想着你和我一起带他入谷拜见叔伯的,眼下也只有作罢。你回去建康一路小心呐,等再过上几日,我就和他一起回去。”

语罢,她招了招手,又沿来路跑回。瘦削的背影,转眼间就消失在密林中。

林间积雪上清清楚楚地留下四行鞋印,鞋印一大一小,一来一去。

李穆然微微皱起眉头,凝目看向自己一路走来的鞋印,只见其中依稀踏有浅浅的绣花鞋印:回想十余年来与冬水朝夕与共,她始终紧随自己,不离不弃,这早成彼此之间最为深沉的默契与习惯;想不到时至而今,二人还是免不了背道而驰。

自此往后,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能跟得上他的脚步。

讲到冬水携了庾渊入谷拜见谷中诸位前辈,桓夷光忽地眼波一转,问道:“李将军是帮前秦来攻打我们,表哥是东晋人,你却一直没有告知他真相么?”

冬水轻叹口气,这个问题,着实是她最为难解的心病。她本不属于任何国家,无奈却逃不离这个乱世,无意之间,更是踏足其中,抽不了身。她两手扣在一起,能感到手心湿漉漉的尽是冷汗。许久许久,她才开口:“的确,直到死去,他也不晓得穆然的身份。”

桓夷光瞪大了眼睛,很难想象,这女子竟能对庾渊扯下这弥天大谎。就听冬水又道:“我当日若说了,穆然难免一死。于我而言,他的性命相较一国成败,自然更加紧要千倍百倍。”听她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桓夷光与小菊都是瞠目结舌,无言以对;然而冬水却未觉出丝毫不妥:她自幼就不知要忠君爱国,只知人命在天下间是第一可贵之物。

她顿了一顿,续道:“庾渊是东晋人,他不愿东晋与旁国干戈相向,我自然也不愿意。穆然他有心利用玉宇阁,我不好挑明告知庾渊,只能暗中以其他方法要他婉绝穆然的请求。但也只有如此而已。”

她缓缓摇头,眼神转作黯然:是啊,那段时日她又何尝不是进退维谷?明知李穆然打探不到消息就有可能被朝中要员排挤致死;然而若助了前秦,战事一发,东晋势必血流成河。

虽说天下间人命皆是平等无别,但若由她来选,她竟是宁愿两国交战,成千上万的将士战死沙场,也不愿李穆然有个万一。

那是十余年来的亲情在作祟。她明白清楚,却拿自己没有半分办法。

更何况,倘若符坚决意南下,纵然李穆然毫无收获,他也有法子再派第二个、第三个乃至无数个李穆然潜入建康。

李穆然不过是枚棋子,而她半点也阻拦不了那只执棋之手。

自称博览群书,堪为文武奇才,然而在这庞大的局势面前,她无能为力。

能做的,只有在这乱世之中,尽量苟延残喘,保护心爱之人不被伤害。只可惜,世事难料,就算她博古通今,竟连这小小愿望,也完成不了呐。

庾渊因淝水之战而死,也许这是上天对她最大的嘲弄。

桓夷光瞧她久久不语,也是暗暗难过。她看得出来,冬水是在自怨自艾;也看得出来,冬水与表哥在一起的那几年,是她最为辛苦的几年,劳心之深,比起而今,未遑多让。

而自己在那几年中,又做了些什么呢?

待字闺中,却日日失望。

风言风语中,听闻表哥有了心仪之人,自此,无论是在玉宇阁抑或庾家,都鲜见他的身影。

连续两年,庾渊在小年里就离家北上,她几乎听腻了庾桓氏的唠叨抱怨。庾桓氏甚至派庾清去跟踪庾渊形迹,结果一无所得。

庾清从小就和庾渊一条心思,刻意维护,也在情理之中。然而她没有料到的是,庾情竟私下里良言劝她放弃,莫再执着。

二表哥与她私交一般,但对她的信念一向支持,如今反戈相向,委实令她震惊:难道对方真是有什么妖法,迷去了这二人心窍。

直到那年金秋,庾渊终于带着冬水迈进家门。

初次见面,是在表哥的小楼。一眼瞥过,只觉冬水貌不惊人,虽算清秀,但比之自身远远不如,实难看出表哥是为何对她钟情如斯之深。

而后眼睁睁地看着表哥不顾庾桓氏阻拦,一意孤行要娶冬水入门,她第一次撇下所有尊严矜持,冲上前去,对着冬水破口大骂。日后回想,她也多次被自己当日的狰狞吓倒,认真算来,那应是庾渊见她的最后一面,而她却留下了如此丑陋的印象。

还记得,冬水对她的种种诋毁只是置之一笑,毫不理会,然而站在一旁的表哥却头一次将她推搡到一旁,半分情面也不留,对她反唇相讥。那是庾渊唯一一次说她“娇生惯养,目空一切,骄傲自大”,然而只这三个词语,就足以令她哭晕在小楼之中,久久不醒。

等醒转过来,才知庾渊被庾桓氏强关在小楼之中,冬水则在一派混乱中黯然离去。

她当时着实是被气昏了头,竟与庾桓氏商议,广散人手找到了江岸“冬水居”。确认冬水便住在此处后,于一个黑夜,下狠心派人围住了冬水居,而后纵火烧房。

她万万也料不到,以冬水的武艺,小小火焰,又怎能伤到分毫。然而这一烧,却烧起了冬水心中火气。她本不知庾家如此地憎恶她,那日拜访过后,委实心起退缩,是以黯然离去,已决意离开,自此再也不见庾渊一面;但如今经此一烧,心恨庾家人赶尽杀绝,旋即改了主意:她绝不能让庾渊留在此处,哪怕令他与庾家就此决裂,她也要带他回去冬水谷。

毕竟,冬水谷远离这世上一切危险,她既然诚心诚意地爱他,自然要他一生一世,平安而快乐。

桓夷光自作聪明,原以为一切噩梦尽过,孰知不出数日,庾渊竟与冬水相约私奔北去,自此不知影踪。

她如何也算不到,再知道他的消息,赫然就是他的死讯。

“那么,你又是如何认识庾清的呢?”这大抵,是她最后的疑问了。

冬水手中画笔一停,一幅工笔仕女图已近完成。她淡淡一笑,道:“当年,庾渊母亲要他跟踪庾渊。你也晓得,庾清性格暴躁。他一心认为我是恶人,要对庾渊不利,方到了冬水居,就吵吵嚷嚷、闹个不停。”

“他喝斥我是什么妖女,要我把他哥哥还给他,否则就要我好看。我被他说得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就和他动了手。庾清只会些三脚猫的功夫,不费什么力气我就把他押进了屋子,他打不过我,自然老老实实地听我和庾渊解释前因后果。”

冬水轻笑几声,续道:“你别看他现在和我势同水火,当年对庾渊可是言听计从,听他说我不是妖女,那我就不是妖女。庾渊只说了短短几句话,庾清的态度就大为改观,还缠着要和我学武。”

“他答应帮我二人隐瞒行踪,我不得已,也只好教他武功。他本有些武功的底子,又无寒症缠身,庾渊比他较早习武,但很快就被迎头赶上。我称赞他多于庾渊,想来,他就是为了这点,对我印象比较好吧。”

“原来如此。”桓夷光若有所思,缓缓点头。确然,在庾家,庾清自幼就如同庾渊的影子一般,凡事都被庾渊压过一头,被别人夸赞多过庾渊,只怕是绝无仅有,独此一回。

这也难怪他对冬水由感激而生出敬意,又由敬生爱,及到如今,这浓浓爱意竟能将他对兄长的敬意完全掩盖。想来,他难得动了真情,而她二人此后若想在庾家安稳,庾清势必会成为最为棘手的敌人。

但听得长案上轻响一声,正是冬水将毛笔斜架笔山之上。而后她唤了小菊上前,合力支起画卷,只见画中女子娴静非常,双眸似星,两颊含晕,当真顾盼倩兮,倾国倾城。

这若真是出自表哥手笔,可有多好。

桓夷光莲步轻移,走到画像之前,双手欲要摩挲画卷,却略略抬了抬,终究又放下。

这一刻于她而言,无外于梦幻成真。生怕指端一旦触摸到真实,一切美梦尽皆烟消云散。

“所有故事都已讲完。”冬水笑催道,“姐姐,我们该回家去了。”

“都已讲完了么?”桓夷光一怔,心里有些怅然,也仿佛松了一口气。前因后果全部知晓,自此而后,她二人间便该是完全的坦荡相对,再无挂碍才是。

往事已矣,二人前方的道路,更为艰辛险阻。只有相互扶持,才可共度难关。

“冬水,”她忽地握住冬水双手,正色道,“此前所有全都放下吧。咱们今日在此结拜为异姓姐妹,此后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如何?”

冬水微微一愣,转而释然一笑,道:“再好不过。”

二人正相对而笑,不防旁侧小菊竟也大着胆子插言说道:“少夫人,小姐,这结拜一事,能否也算我一个?”这二人的秘密,她已尽知晓,自筹同船共渡,倘被撇在一旁,终究难以取信于人。

桓夷光稍露错愕,毕竟身份门第之见在她心中兀自顽固不化,可以接纳冬水为义妹,已出了自己意料,而与一名丫鬟姐妹相称,更是想也没有想过。她正要婉拒,却见冬水抢先拉过小菊之手,温言道:“那是自然。不过须得记清,只有在此才论姐妹,一旦出门便都是以往身份。万万露不得马脚。”

小菊大喜过望,她不懂结拜规矩,只是喜极而泣,旋即拜倒在地,便连声叫起“大姐”、“二姐”。自一名仆从,如今竟得与主子义结金兰,由不得她莫名激动,竟至失态。

看她如此,桓夷光也只得微笑默许。当下三人出了屋子,请了香炉,向天诚心焚告。

青烟袅袅,直上九霄。

但听三人异口同声:“天君明鉴。今有桓氏夷光、冬水、庾氏小菊三人在此结为异姓姐妹。从此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如有违誓,甘受天打雷劈之苦。”

声音朗朗动听,如同击节和歌,响遏行云,声振林木。

(八)机巧玲珑,割肉啖腥悚伦常此后月余,再无大事发生,只是庾桓氏的病情日益加重,冬水衣不解带,日夜侍奉左右,却难起沉疴。

附片之毒早在她发觉之前,就已深深浸入这老人的膏肓之中。其毒主攻心脉,庾桓氏日夜抚心呼痛,正是毒发症状。

回天乏术,又是回天乏术。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二次束手无策。与庾渊之死的突如其来不同,此番她一直陪伴在病患身畔,那病痛折磨,历历在目。这可怖的过程漫长而阴森,让她和庾桓氏一起饱受煎熬,于生于死,愈发百参不透。

转眼间,庾桓氏已到弥留之际。她似有预感,随着心疼加剧,不禁紧紧拉着冬水双手,满眼都是对“生”的依依难舍。

“儿啊,儿啊。”

她已有三五日心疼地说不出话来,这日忽然清楚地呼唤起“庾渊”,不由得冬水与桓夷光为之精神一振。

“娘,我在这儿。”冬水忙近身过来,感到手上传来的力道逐步加强,知道庾桓氏是要坐起,遂扶她起身靠在自己臂弯。庾桓氏因消渴缠身,故而身子较之常人要胖上许多,饶是冬水身具武功,要扶她坐好,也发了一身的汗。

庾桓氏累得喘了好几口气,然而方一坐稳,就紧紧把住“庾渊”两条臂膀,道:“儿啊,娘有话和你说。”她勉强挤开眼睛,目光空洞而迷茫,似是在看着“庾渊”,也似在看着面前虚无缥缈的空气。

冬水心头不禁一凉,继而有种苦涩缓缓自心里蔓延到口舌之中:庾桓氏眸中瞳孔皆已涣散无形,能忽然说出话来,恐怕无外于回光返照。

“在外边等我。”冬水对着桓夷光微微摇头,桓夷光立时明白一切,愣了一愣后,情不自禁掩面而泣,快步出了庾桓氏的卧房。

想到这二十余年来,她与这位姑母便似母女一般相亲相爱,如今眼睁睁见着姑母撒手人寰,桓夷光背心死死抵着屋外木柱,双手捂在嘴上,呜呜悲泣。

俄而,“咄咄”的木拐敲地声响起,桓夷光怕人见到自己失态,忙掏出绢帕细细揩去泪痕,缓缓抬起头来。

家中持拐者,仅有庾清而已。

当日冬水在他身子左侧击下“家法”杖,因下手略高,大半力量落在他右腿上,故而过了这一月有余,他左腿已可运动自如,但右腿还沾不得地。

“嫂子,你哭什么呢?”

庾清讲话阴阳怪气,似有些伤感,但更多则为幸灾乐祸。

桓夷光此时恨极了他,但想到冬水说过不可多生枝节,便只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庾清自讨了无趣,却仍涎着脸凑近,哂笑道:“嫂子,大哥在骗你呢。”

桓夷光一怔,旋即淡淡冷笑道:“你又知道什么?”

庾清嘿嘿一笑,道:“自有人告诉我的。只怕大哥瞒着你私下与别人厮混在一处,你还全然被蒙在鼓里。”

听了这话,桓夷光心头一定,知道庾清是拿当日冬水的规劝来做文章,遂微笑道:“我们平日间无时无刻不在一处,我却不信他还有分身不成。二表哥,你讲这没来由的话,好没意思呢。”此前,冬水早与她商定一切应答之法,故而这回答一针见血,正中庾清软肋。

果不其然,庾清脸色不禁大变,“啪”的一声,那根木拐掉落地上,他靠着旁边木墙软软瘫倒,双眼茫然无神。

“那…那她说的又是什么?”他脸色铁青得可怕,只知自顾自地呢喃自语,“那天当真是幻觉不成?”

他这些日子来朦朦胧胧,总能模糊想起那日冬水的一言一语,一笑一怒,然而受迷迭香之效,他始终确定不下那日所见,究竟是真实存在,抑或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春秋大梦。

那日冬水身法轻盈、来去如风,未曾惊动到除他以外的任何人,故而庾清越是确信冬水探病真实存在,他诸手下越觉他是思忆成狂、神智不清。

倘若知晓主人已经半痴半颠,那些爪牙恐怕也难以再去尽心尽力吧。

谁知道庾清若真的发了疯,下一步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举动呢?

即便夫妻恩爱,也会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这些只看重黄白物事的奴才呢?危机来时,人人自顾,谁还会任他指示呐?

迷迭香一计,会牵连出怎样的后手,早在冬水算计之中。然而长此以往,庾清所说所做都被旁人侧目注视,仅是这道无形压力,也会将他疯吧。

到了那时,作为兄长的庾渊,势必会挡在他身前,为他屏去这许多非议。

受“冬水”之害,受“庾渊”之恩,任他再怎么赌气倔强,也应回归到正途上吧。

想完满了一切时,冬水只觉心头总算舒缓了些,然而,却又觉心力尽失。这攻心之策,乃兵法中最为艰涩之术,但却被历代兵家人视为至宝。试想,倘若两军对垒时,一方将帅可以猜到甚至是左右敌对将领的心思,那又怎会输仗?但又谈何容易呐?

“兵者,诡道也。”《孙子兵法•始计篇》将兵家万法归宗,尽融在这一句话之中,又怎会是平白无故?然而“诡”字千变万化,纵然集天下兵书大成,怕也难以说明其中一二。

“孙姨,只望你不要怪我是杀鸡用牛刀才好。”那日晚间,冬水傍窗遥望,心里反反复复,都是这一句而已。正如她一直所想,这家中暗潮汹涌,若论凶险可怖,比起战场要甚过百倍。绞尽脑汁出此计策,实乃情势所,迫不得已。更何况,此后发展,只怕依她能力,尚不足以全然掌控。

桓夷光与庾清在卧房门口对视无语,突听得木门“格”的一响一一“庾渊”一脸颓累地步出房间。

“大殓。”她轻声道,左手缓缓扶上桓夷光右手,而后就是一阵急咳。她右手接在口前,只见殷红的血自指缝中渗出,将一旁的桓夷光骇得面色雪白。

“驾言迈,悠悠涉长道。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庾清神色一滞,不知是喜是悲。他俯身捡起那根木杖,“笃笃”地敲着地板,且歌且行,竟自去了,“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

唱到结尾之处,他忽地爆出一串长笑。那笑声中极尽讥讽与凄凉,着实催人泪下。

“表哥…”桓夷光瞧向冬水,不知这诗意何谓。

冬水苦笑两声,道:“他还是看不开呐。”这诗与月余前那首“却扇诗”同出一辙,皆属汉朝无名氏所作。诗意由世间万物新旧相替,转到感叹人生苦短,进而则是说为人须得及早建功立业,创下不朽功名。

以庾清那不羁的脾性,他对这功名一说自是不屑,此时此景唱出这诗,一来是感叹庾桓氏之死;二来,则是依旧嘲笑庾渊贪恋名利,无情无义。

对这般的冷嘲热讽,冬水早已习惯,当下置之不理,只是召集了家中余人,商议庾桓氏后事。

家中仆从多有老者,对于丧葬仪式看多见多,不劳冬水另加吩咐,早已将一切事宜安排妥善。所幸庾清天良尚未泯灭,虽不帮忙,倒也不去捣乱,是以自从“庾渊”回还庾家后,送葬庾桓氏,竟是所遇诸事中,最为顺利的一件。

想想,还真是极尽讽刺呐。

四日后,出殡。

冬水穿麻戴孝,恭恭敬敬站在棺旁,看着面前人流穿梭,四周悲曲与哭嚎相应一片,却似与她没有丝毫关系。

与那棺木中的死人,又有多少关系呢?

很难想象,倘若庾渊不是娶了桓夷光为妻,倘若他不是玉宇阁的东家,今日来此送葬的朝廷大员,会有几何。

过了这一日,她算是达成了庾渊心愿,那么是否能够抽身退出呢?

怕就怕,早已是上虎容易下虎难。

略略偏头,目光中是在火盆旁早哭成了泪人的桓夷光。夷光之父爱女情深,在一边轻轻抚着她的脊背,同时怕她烫伤,一代朝廷大员,竟亲手去烧化那一叠叠的纸钱。

“倘若我走了,姐姐势必回到自己家中。桓老丈在时不必担忧,但若他也到了百年之后,姐姐又能依靠谁呢?”冬水眉头微紧,看向桓家中人,只见桓夷光的兄弟俱是冷眼旁观,不露少许恻隐。

转头看向庾清,却见他单单坐在张木椅上,闭合着双眼,竟在小憩。

冬水暗暗发愁:眼下之计,唯有先教好了庾清,然后以庾渊名义托孤,将这玉宇阁的万贯家财俱分以桓夷光和庾清二人,才好安心离开。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往生净土神咒喃喃响起,催人昏昏欲睡。世有传言,往生净土神咒乃阿弥陀佛根本咒之一,倘能吟诵三十万遍,即可洗去周身罪孽,得见阿弥陀佛真身。而于丧礼上由僧侣以及亲友诚心诵念,更可助死者灵魂得往西天极乐,不再受五蕴之苦。

可是极庾桓氏终生,只怕连三百遍经文也未念全过,倘若遗愿真的是要得往极乐,今日花大价钱请来僧侣超度,当真是“临阵抱佛脚”了。

冬水暗自叹息,可笑庾家老仆尽心尽力,到得最终,却连主子的心思也揣测不到一星半点。

“庾家母亲,你且放心,这遗愿我定可完成。”她合十于胸,心中自道。

当晚,冬水与桓夷光回到小楼。因服丧之故,二人不得再住同房,桓夷光遂搬了铺盖住入二楼偏房,亦即早年庾清居所。

行到桓夷光房前,正该二人分别,冬水却顿住,道:“姐姐,再过几日,我须得回谷一遭…”

话未讲完,已被桓夷光一脸慌张地打断:“你这就要走了么?那就留我和小菊二人在此,可要怎么办?”情急之下,她两手都扯住冬水衣袖,几乎将缝线扯裂,显见她心内委实是六神无主。

冬水微微一笑,柔声道:“姐姐不是说过,下次我再回谷去,要一起去见他么?”

桓夷光脸色顿和,慢慢低下了头,想到这就能去祭奠庾渊,当真是喜悲交加,半晌也说不出话来。许久许久,才问道:“那么,你不会这就离开吧?”不知不觉中,她竟真心把冬水当作了这一家之主,惟恐她一离开,整个庾家就失了依托。

冬水牵着她的手,慢慢捂热她冰冷的手,道:“总该能将玉宇阁安心放下时,我才离开。这次咱们过去,不只是拜祭,更要将他带回庾姓族墓。”

“带回族墓?”蓦然间,桓夷光想起当日亲所言,不禁脸红耳赤,讷讷道,“冬儿,还是罢了。表哥既已入土为安,就让他陪着你永远在冬水谷中,岂不是好?”

冬水绝然地摇了摇头,道:“这不成。”她神色凄然,似有着极大的难言之隐,任桓夷光如何追问,也不肯透露半句。

只因,那是庾桓氏最后的愿望。

那日,庾桓氏强撑起仅存的精神,说是听闻庾清近日来一直疯话连篇,说冬水依旧和庾渊暗自来往,且就打扮成丫鬟模样藏匿在这家中,遂问她是否确有其事。

她当即矢口否认,然而庾桓氏成见过深,因怕庾渊会再负了桓夷光,竟勒令她发下毒誓,道是生生世世,冬水与庾渊之间都不可有任何瓜葛,否则她作为庾渊生母,就要永坠阿鼻地狱,受尽苦楚。

俗语有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冬水万万料不到,庾桓氏即到临死,还纠缠这段孽缘死死不放。然而这是这老者唯一的遗愿,她自然没有办法去拒绝。

看着庾桓氏在面前欣然地咽下最后一口气,冬水对她不但没有半分怨恨,反而有着无穷无尽的歉疚。

这世上若真有地狱黄泉,那么当她见到真的庾渊,得知一切时,一定会恨死了他们吧。

“庾桓氏一辈子都离不开庾渊,而作为一介外人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分开他们呢?”冬水深切自责,自忖早已不得入庾家门,倒不如借此时机,为庾渊迁墓回来,让他陪伴母亲,真正了却那“尽孝”的心愿。

“庾清腿伤未大愈,越早北上,越容易瞒得过他。”冬水转向小菊,“三妹,我们离去这段时日,家中诸事,你要小心应对。左右不出十四五日,我们必回。倘有人问起,只说我们是遵从老夫人遗命去寺庙还愿,寺庙具体所在,就连你也不晓得。”

小菊瞧她竟将这般紧要的事放心交托自己,甚为窃喜得意,忙点点头,道:“大姐、二姐,你们只管放心去,我都晓得的!”她神采飞扬,眼睛中都闪动着激动的光芒。

“全都仰仗你了。”冬水微微一笑,轻拍了拍她肩膀,以示鼓励。

次日一早,天色犹未大亮,一顶青篷马车已自庾家后门悄然离去,甚至连在门口打盹的小厮也没有惊动。

轧轧车行,一路北上。

乘渡过江后,又行了三日,只见土地愈来愈显荒芜,饿殍遍地,满目疮痍。

冬水早换过了女子装束,她自恃武功高强,虽然作为女子抛头露面,但仍一脸无畏;桓夷光则躲在车厢里看着外边情景,却觉心里忐忑不安,双手手心尽是冷汗。

这时已到了四月初,江北比江南冷些,可也已经将近入夏。车行处野草甚至高过车轮,偶有蛇虫因受惊一闪而过,往往吓得桓夷光惊叫迭迭,冬水只一笑置之,然而左手却始终不离盛有雄黄的药瓶。

路上人烟罕见,多有村落烧毁痕迹,所幸犹在东晋地界,除须防备野兽匪徒,其余则无碍。

眼见着邻近了淮河,冬水终于是调转了马头,向西而去。

桓夷光晓得这便离了故国,不自禁地更生心虚胆怯,可一想到庾渊,立时抛下了这些害怕,转而憧憬万分。

淮河与秦岭乃为南北分界之线,这番西行,桓夷光只觉树木郁郁葱葱,逐渐多了起来,仔细观瞧,这些树木与建康的大有不同。她从未出过远门,自然觉着事事新鲜有趣,冬水耐着性子解答她的一切问题。初始二人边走边聊甚为轻松,然而愈近秦岭,冬水就愈发小心谨慎起来。

及到行程第五日,冬水竟改作了白天休息,晚上行路。

“这密林深处甚易藏身,二妹何必比之前日愈发担忧?”桓夷光百般的不解,撩开了车窗竹帘四下看去,但见山野寂静宁谧,再是安全不过。

冬水微微一笑,扶她下得车来,拔出腰间匕首,在地上刻刻画画,转眼间一幅地图便赫然而出。

“咱们现在在这儿。”冬水伸手在一条长线上一点,娓娓道来,“左右现在无事,就与姐姐聊聊这天下局势。北方不比南方安稳,昔日前秦盛时尚好些,但自淝水之战罢,这大半疆土早已分崩离析。”

“去年,符坚败逃之后,慕容垂和姚苌便先后背叛,西燕君主慕容冲落井下石,趁他国中不稳,一举攻陷了阿房,已近长安。”冬水在长线左上一处轻点,“离咱们可是近得很。”

她又在远远的右上画了个圈,道:“那里便是邺城,是前燕建都所在,前秦灭前燕后,便驻重兵防守在此。前几月,慕容垂纠合鲜卑、乌桓,建立后燕,而后率军二十万攻邺。”她微微一顿,悠悠道,“穆然哥哥,就在那边呐。”

“这么远?”桓夷光一惊,想起月余前李穆然前来救助冬水之事。她放出信鸽与李穆然到达之间相距不出四日,那鸽子虽是万里挑一,但要自江南直飞邺城,总也要耗上一两天的功夫。

那么这万里路程,他能不到三日便赶来,该当如何辛苦?

“她都晓得吧。”桓夷光瞧向冬水,见她仍一派淡然,不动声色。

她自不知,冬水与李穆然二人之间,早已不必言谢。

冬水续道:“除去慕容冲占据阿房,这岭北的大半地界更是被姚苌霸占。姚苌自封为万年秦王,声名雷震,引得羌胡十万户归附,其力量足以与慕容垂抗衡。”

“然而,在姚苌、慕容垂、慕容冲三股力量以外,符坚的余部也是不可小觑,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正是这个道理。”

冬水如数家珍,仅短短数语,已将这秦岭附近威胁说了个清清楚楚。桓夷光这才晓得,这林子虽然看似和静,实则其中早不知有多少道的埋伏设下,二人只要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正心神震荡,忽听得远远的传来几声嚎叫,仿佛山鬼泣啼,令人毛骨悚然;继而,一股肉糜烘烤香气渐渐弥漫了整个林子,引得林间野兽躁动不安。

这香气来得古怪非常,冬水见林间有几道黑色兽影循着味道狂奔而去,忙护定了桓夷光,就要赶车离开。

孰料,桓夷光尚未回到车厢,林子那边已传来人言。

“大夫人此计妙得很,这下又有猞猁肉吃!”

“多找些木柴回去。”

“嘿嘿,又打了胜仗,又填饱了肚子。你看那些羌族人,见到了咱们大夫人,一个个都吓破了胆子!”

那小队人马愈走愈近,冬水无法,只得先弃了马车,带了桓夷光躲进灌木丛中。那灌木丛刺多虫多,桓夷光大家出身,亏得她鼓起天大勇气,才匿在丛里,无声无响。

“咦,怎么有马车?”

“似是平常人家的。你们四下搜搜看,倘抓了人回来,与那几个羌人一并烧了吃。”

此言一出,饶是冬水自命胆大,一颗心脏也被吓得“突突”地跳个不停。

“烧了吃?”这士兵是何意思,难不成他们竟吃人么?

为人而自相残杀,已违天道纲常;若然连同类都吃,其残忍程度,实在令人发指。更何况,听那士兵议论,已知他们的首领“大夫人”有妙计诱捕野兽来充饥,既无果腹之需,又为何仍要吃人?

冬水灵光骤现:方才嗅到的肉糜香气,难道正是烧烤人肉所发?

想到此处,立时觉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方吃下的早饭险些便要尽呕而出。回头一看,见桓夷光面色发白,显然也听清了那士兵的话。

那几名士兵听说是寻常百姓,遂放松了警惕,一边找着,一边打打闹闹起来。

忽听得“倏”的一声,一个黑黑的圆球自灌木丛上飞过,几滴水珠随那物落下,沾在二人头上。

冬水只觉脸上一凉,鼻端腥气扑鼻,旋即就听“啊”的一声凄厉尖叫,却是桓夷光再也抑制不住,终于一下子站起身子,高呼起来。然而呼声方罢,她身子一晃,复又软软瘫倒,则是被吓得晕死过去。

“姐姐!”冬水忙抱紧了她,紧接着右手拔剑,拦在了二人身前。

侧目斜瞥,但见那黑色圆球在地上滚了几滚,早已停稳。

她猜得果然不错。那黑色圆球的正面,怒目圆睁,虬髯鹰鼻,赫然正是一幅羌人面目。桓夷光也是因看清了这是一颗人头,才感大骇,竟至失态。

“这是…”冬水心头一惊,倏然想起玉宇阁食客传言。

“符坚之孙符登,年少英勇,颇有祖风。其妻毛氏,善骑射,敢担当,相夫征战,堪称女中霸王。二人麾下三万步兵,如虎如狼,枕人头、食人肉、沥人肝,便似人间恶魔啊。”

今日遇到的,竟是这支虎狼之师么?

暮春的天气温暖熙和,冬水却在林间阳光照耀下,瑟瑟发抖。一想到此战无论被俘或战死,都将入人口齿,任她平日如何泰然自若,此刻也难以镇定心神。

“原来是两个女娃娃。”那几名兵士团团围上,其中一人见冬水手中持剑,姿态凝重沉稳,知她会武,当即掏出怀中一物,“呜呜”吹起,声如牛角。

冬水脸色顿变,晓得他是在招应同伴前来增援,如此一来,自己即便能侥幸逃出,桓夷光势必和庾渊是相同下场。

她宁死,也不要看到那日的血色再度在眼前展开蔓延。

“冬儿,都是我的不好。”桓夷光被那呼声唤醒,心知只因自己一时紧张,已拖累二人陷入险境,委实过意不去。

“无碍的。”冬水微笑道,心里却无头无绪,如同乱麻。

“任老大,只应付这两个弱质女子,也值当叫我们来?”一名女子的朗朗笑声传来,语声之中,藏着敢与天下须眉尽相争锋的凌人狂妄。

听这声音,冬水不禁抬起头来,想看看这世人口中的“女中霸王”,究竟是怎样的凶神恶煞。

此前听食客谈论,都说符妻毛氏是再恐怖不过的人物,毕竟,假如一名女子混迹于男儿群中,敢于和男子一般大块地嚼吃人肉,比起同样吃人肉的男子来说,是要更令人震撼百倍的。

对于食人一说,冬水不敢苟同,但却对那“女中霸王”四字的称谓,起了莫名的好奇。

巾帼不让须眉,在冬水眼中,早成一种必然,但在世人眼中,这般女子终究还属异类。

古史记载的第一位女将,为商朝武丁之妻——妇好,成名之战乃其率一万三千兵众,大败西羌部落——鬼方。

同样,作为百年难得一遇的女将——符毛氏,也是与羌人对垒,这莫非是一种轮回不休么?传说妇好力大无穷,手持一柄长斧,可以一敌百,却不知,这符毛氏是否也有如斯神力,如斯神技。

冬水昂起头来,右手紧紧握着剑柄,潜运内功护定周身。她却不信,凭自己的傲视四海之心,会在气势上输与这“女中霸王”。

随着马匹踱近,树叶挡在那女子脸上的黑影渐渐褪去,她的面目也逐步显露清楚。

冬水与桓夷光不禁缓缓摒住了呼吸,及到看完全时,心中都是一声赞叹:好似天人!

因上阵打仗的缘故,毛氏肤色略黑,两鬓也早见斑白,但这丝毫不影响她国色天香的容貌,反而为那雍容华贵的气质中又平添了岁月的韵味。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照上她身上铠甲,一片金光灿灿,令她恍如一只金色凤凰,映得身边众人都睁不开眼睛。她左腿旁挂着一张铁胎弓,背后斜绑一支箭袋,箭羽油彩五色缤纷,煞是齐整;右手则提着一柄厚背金刀,刀刃上泛着重重赤色,足见刀下冤魂多不胜数。

刀乃兵器之王,阵上杀人最为爽利痛快,毛氏以刀为器,的确与她性格身份,再是相称不过。

“大夫人,这女子不简单的。”“任老大”上前一步,躬身指了指冬水。

“是么?”毛氏对冬水上下打量,目光如刺,令冬水颇觉不适,“这位姑娘,此处乃是非之地,你们虽是无意闯入,却也逃脱不了性命。二位可万万不要见怪。”她轻描淡写,仿佛取人性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冬水冷然一笑,将桓夷光挡在身后,而后举剑齐肩:“要动我二人,除非赢过我手中三尺青锋。你的手下与你亲如兄弟,你不会甘愿让他们犯险吧!”她臂上一震,那剑虽非名器,竟也发出龙吟之声,回音徘徊于山野之间,久久不散。

毛氏翩然下马,道:“不错,我不会让他们犯险。你我同为女子,你若赢得了我,自然大路朝天。”

言罢金刀一立,刀身加上刀柄,赫然比她身子还要长上一尺。

“一言为定!”冬水心头一松,自筹拼尽自己所学,只要生擒了毛氏,不愁她不应约。

“我这金刀重约五十斤,你可做好了准备。”毛氏朗声一笑,豪气直冲斗牛,继而脚下发力,一提刀,便横向冬水腰际划来。

毛氏久经沙场,须知上阵之后,生死便尽要抛诸脑后,万事皆以气势第一。她身体强壮,臂力比男子更胜,故而专拣这金刀为武器,一旦团团舞开,当真是气吞山河,万夫莫敌。不少武将本来武艺远胜于她,但因输在气势之上,往往还没看清刀势,便已身首异处,故她名气越叫越响,令人闻名丧胆。

但因只顾了气势,她的刀法中,有一致命缺陷——招式破绽过多。

倘若对手精于速度、眼力,她的气焰就算再嚣张百倍,也是无用。

冬水自幼与谷中前辈习墨家剑法、兵家武功,其中兵家讲究诡异多变、审时度势,经过这二十年来日夜不停的训练,一眼看穿旁人何强何弱,于她而言易如反掌。

她有数次机会可击倒毛氏,然而投鼠忌器,倘若击伤了毛氏,她手下怒起反扑,桓夷光必然无法逃脱。

冬水唯有耐心等待,等待可一举活捉毛氏的契机。

却不知,旁人万万容不得她等待。

几名前秦兵士为避她耳目,竟是绕了个大圈子,用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才抵桓夷光背后。

“姑娘,你还不肯认输么?”打斗正酣,毛氏忽地收手笑道。

看她骤然收手。身上百骸俱是破绽,冬水心头大喜,正待施展擒拿之术,不料她竟笑吟吟地看向她身后。

与此同时,桓夷光被钢刀架颈,不禁怒喝道:“你们怎地不守约定?”

冬水脸色大变,急扭了身子,宝剑携千钧之力,直击桓夷光身边士兵。然而她情急之下,竟失了分寸,只觉肩上一重,金刀刀刃已停在脖旁。

毛氏手上极有分寸,金刀虽重,但未能伤到冬水一根发丝。与此同时,冬水手中长剑,已划破那士兵手臂。颗颗血珠顺着剑痕落下,但那士兵强忍伤痛,手中钢刀依旧稳稳着桓夷光咽喉。

“没有用的,你就算能在他动手之前斩下那手臂,我也可一刀杀了你。这位姑娘又不会武功,你既死了,还不尽我鱼肉么?”毛氏轻笑道,“更何况,我本就没想杀了她。”

她复看向桓夷光,啧啧道:“可真是个美人,不如让我带回去,配个将军作夫人呐。”

桓夷光身子一倾,白如玉的颈间顿被锋锐钢刀抹了一缕红痕:“你卑鄙无耻,出尔反尔。倘若执意相,我自会了断。”

“姐姐,不可!”冬水忙道,从毛氏的调侃之中,她早听出这并非她真正意思。

果然,毛氏笑道:“了断么?呵呵,姑娘敢是不知我们这伙兄弟是以何物做干粮么?啧啧,姑娘细皮嫩肉,连柴火也能省去好些。至于这‘出尔反尔’的罪过,我可不能认下。兵法本就是尔虞我诈,更何况我方才只说大路朝天,可说过要放了二位么,又说过不会暗施偷袭么?”

“你…”桓夷光被她言语相激,一口气噎在胸口,半句话也讲不出来。冬水在旁听着,却是百般懊悔:她自诩喜爱兵法,怎地今日竟中了这再简单不过的计策。想来,为了不要让桓夷光落得庾渊一般下场,她的的确确是轻信于人,迷了心智。

“这钗,手工真是精致啊。”冬水早被余人反绑,毛氏转到她正面,忽地伸手摘下她头上那根碧玉钗,连连赞赏。

“把钗还来!”见她那双沾满了血腥的手缓缓摩挲李穆然所赠的玉钗,冬水只觉怒不可遏。

孰料,毛氏竟是一脸似笑非笑地瞅着冬水,问道:“它对你很重要,是么?”

冬水一怔,觉她问题之中另有深意,一时间不知该当作何回答。

毛氏将钗端端正正插回冬水鬓中,道:“我是惜才之人,你的武功远胜于我,我又怎会轻易杀你。”她轻轻拍手,立时有人将铁胎弓从马上取下捧来。

“这弓约有六百石,你我各射一箭,以较输赢。”她反手取出两枝竹箭,伸手指向远方,“这密林重重,咱们只管射树就好。谁射到的树最远,就算谁赢。你赢了,我保证不伤你二人分毫;你若败了,我可以放你的女伴走,但你须得认我为主人,一生一世任我驭使。”

这层层密林早有了百万年的历史,树木生长没有半分规律,一眼望去,只见青色与褐色交融一起,能分得出棵棵树木已属不易,更不用提将箭射出,正中最远的树干之上。

射死物虽然容易,但毛氏此言既比臂力,也比眼力,委实比之骑马射飞雁,更要难上加难。

“恕我不让。”毛氏专擅骑射,自然踌躇满志。当下拉满了弓一箭射去,但听得“嗡”的一响,箭如飞梭,立时遁入林中,再也找寻不见。须弥,林深处传来“铮”的一声,继而鸟鸣雀噪,显见竹箭震树,惊动了众禽。

“可要怎么赢她?”冬水轻咬口唇,自忖无论力量抑或眼力,都要远胜对方,然而射箭技巧只粗通一二,委实没有必胜把握。

“罢了。”情急生智,突地计上心头。

冬水心中一稳,顿展笑靥。她接过铁胎弓,左手撑弓,右手扯弦,将内力运到十成,忽地大喝一声。

“开!”

这一声断喝宛如舌绽春雷,将在场余人尽震得身子一晃,两眼发黑。

再回过神时,铁胎弓赫然断做了两段。冬水将断弓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一脸的气定神闲。她微笑着看向毛氏:“这弓轻得很,我用不惯。”

言下之意,在臂力之上,毛氏已输了个彻头彻尾。

毛氏脸色一变,情知一个不察,已着了冬水的道。眼下不仅无法再行比试,冬水更是站在了不败之地,且直面羞辱她武艺不精。

这一场比试下来,无论心抑或力,她均败了。

毛氏面如蒙灰,半晌,才道:“姑娘,你有如此身手本领,若能投靠我们,我定奉你为上将。”

冬水边解去桓夷光身上束缚,边笑道:“你这军队枕人头、食人肉、沥人肝,人称‘禽兽之师’,我为人堂堂,怎会自甘下流?的确,你们令敌人心生怯意,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然而不顾天道伦常,终究输了民心。”

她牵着桓夷光登上马车,长鞭一卷,顿时车轮辘辘,渐渐远去。

“毛将军,不出五年,你必自食苦果!”

冬水犹自不忘警示,桓夷光生怕她骂得毛氏恼羞成怒,遂连连拽她衣衫,殊不知,那厢毛氏只是微微冷笑,不置可否。

“自食苦果么?冬水,的确名不虚传。”她喃喃自语道。

一个是霸气冲天,一个是傲世独立,今日在此巧遇,想不到自己竟然输了一筹。

此后一路坦途,冬水与桓夷光顺利抵达冬水谷。谷中前辈见到桓夷光,都甚为热情,然而时日匆匆即逝,二人在谷中仅仅停留一日,便须回返。

对着庾渊的棺木,桓夷光忽地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然心静如水,难起波澜。抚摸着那冰冷的木板,她无怨也无悔,只有着无穷无尽的感叹,甚而欢喜。

“表哥,我来接你回家。”她手持着当年庾渊赠与冬水的绿檀凤钗,默默地对那棺中人说道。

这一番,庾渊终于是由她陪伴,安安稳稳地回家,自此以后,不会再离开,而她什么时候想去见他,有什么话想对他倾诉,都不会再失望,再被拒绝。

二十余年来翘首企盼的所谓幸福,原来不过如此简单。

但若没有冬水,她离这幸福的距离,无外乎关山阻隔。

从此,无论出生入死,水里火里,她都甘为冬水无私付出,再无藏私。她默然起誓,想来表哥若听到了她的心声,不会再说她是什么“娇生惯养,目空一切,骄傲自大”了吧。

现在回想,那三个词对于当初的自己来说,只轻不重。

归途比起来途要平静许多,一路无所事事,桓夷光觉着无趣,遂开始左思右想。这日马车又近寿阳地界,她忽地问道:“二妹,李将军第一次回谷时带了《韩非子》的誊写本,第二次回谷时带了表哥一同祝你生日,那第三次和第四次回谷,又带了什么?”

冬水手上一紧,旋即摇了摇头,笑叹道:“第三次回谷,他带了一个消息,然后我把他赶出了谷。”

桓夷光一愣,追问道:“什么消息?”

冬水道:“他带了在玉宇阁打听到的消息回去前秦,被符坚升成大官。”

桓夷光恍然,的确,依照冬水个性,听了这个消息定然会大发雷霆。然而世事无常,李穆然也是没有办法呐。

冬水续道:“第四次回谷,他说这年就要南下作战,而前秦必胜。他问我可有什么冤家对头在建康,也许能帮我报仇。”

桓夷光道:“他这么问,自然又全然拂逆了你的意思。”

冬水笑道:“不错。所以这年的礼物,就是一句承诺,我要他答应我,倘若前秦得胜,他不可伤任何百姓,甚至旁人要伤,他也要尽力拦下。”

这个礼物,当真较之此前的三件,都沉重太多。

桓夷光默然许久,想起这就又要回到家中应对庾清,大觉头痛:“如今姑母业已去世,你何不把身份告诉了庾清?只要谋得了他的帮助,处理家中事宜,更可得心应手。”

“这…”冬水嗫嚅难语,不禁转头看向车厢中那具棺木。他若知道当下兄弟二人水火不容,一定痛心疾首。

“这万万不可。”她一蹙眉,终究道出原委,“其一,庾清对我有情,我不愿被他纠缠不休。其二,将实情以告,姐姐你嫁给了个死人,又算什么呢?依照庾清脾气,断断容不下姐姐在庾家。其三,他下毒害母,我一心为了尽孝,这一点冲突过盛,即便是我,也难以断定他得知了一切后,会再出什么奇怪作为。”

是啊,面对乱世春秋,乱家争斗,她已经力有不忒,能少得一事,便少得一事吧。

极目之处,寿阳城上,大大的“晋”字迎风招展,似乎连马匹也感知到了家乡的气息,不用催促,便愈跑愈快。

冬水缓缓收起马鞭,心中慨叹:牲口只知道回家后就可吃饱喝足,在圈里一旦安安稳稳地睡去,便能天塌下来也不管,然而人的心情,只怕就如同那天边浮云,变幻多端。

(九)自鄙贞高,落魄明主逢至交回到庾家,已是第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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