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穆然目力甚佳,隔着数十丈,仍能看清苻坚相貌。只见那中年男子姿貌魁杰,却也不似坊间传闻能够目透紫光。他一脸虬髯,浓眉大眼,面相端正威严,只是眼角纹路过多,两鬓染霜,已显出了微微的疲态。
“他不过四十岁,怎么看上去却如五十余岁的老人?”李穆然暗自叹息,却也对苻坚渐生好感:他这么多年励精图治,生生将支离破碎的北国治理为天下一大强国,能与南方晋国相抗衡,若将他放在治世,若生于汉家,不知青史当如何称颂。
李穆然正思虑纷纷,却听苻坚回首笑道:“道明,你手下这些儿郎,当真精神得很!朕还没迈进校场,便听到他们的呼喊声,果然练兵有素!”
慕容垂在后边的大臣队伍中,听圣上褒扬,立时向前出队一躬身,道:“多谢圣上赞赏。”
姚苌在旁也跟来了,听了这话,不温不冷地加了一句:“圣上,今日演练的并不是军中鼓乐,抑或军中传令手,这嗓门大嘛,两军对战时却也没什么用处。”姚苌说得虽对,但一来慕容垂与苻坚都是身经百战的出身,哪会不懂这些浅显道理;二来他贸然开口,不仅削了慕容垂的面子,更是对圣上无礼,一时四周人的笑容都敛了起来,气氛甚是尴尬。
幸而苻坚脾气甚好,虽然被姚苌顶了一句,但也不着恼,只笑笑,道:“姚将军说得是,是朕有些心急了。”他口中称姚苌为将军,此前却对慕容垂直呼其字,显见待后者更为亲厚。众臣脸色都是一缓,心知此后行事,自然该当偏向慕容氏多些。
慕容垂何其精明,暗中颇有些乐不可支。他如今兼着京兆尹的职位,与苻坚和朝中大人的关系本就较那所谓的羌人降将姚苌要近些,虽然此前被姚苌暗算,从襄阳归回时带了新兵,但不仅沙中淘金找到了人才,更是如今巧计新生,一个“新兵演练”,便摆平了此前的劣势,可称得上所得远胜所失了。
想到人才,慕容垂微微偏了偏头,在一众士兵中寻着李穆然,然而六千人的队伍密密麻麻,要找个人哪里这么容易。放眼看去,一个个皆是灰头土脸,乌压压的一堆人头中,似乎每个人都长得一样。
“但愿那个年轻人不负众望吧。”想着那个气质颇似阿令的百将,想起前些天终于说服他长留军中,慕容垂嘴角露出些笑意。他放弃了继续寻找,看看已经走到了长案旁,便听苻坚令下,由阉人带着坐到自己位子上去了。
皇上既然都来了,余下的大臣也不甘落下,于是小小的新兵演练,竟然齐集了长安城中所有官员,将七十丈的长案挤得满满当当。
令李穆然颇为意外的是,那位千里迢迢从襄阳迎到长安的释道安大师,居然也在其中,而且还坐在苻坚身畔。想不到这兵争之事,释门中人也会横插一杠。李穆然笑笑,他并不是对释道安存有什么偏见,只是觉得这僧人既然如此热心肠,那么所谓“功在白马”,自然另有借力之处了。
人已到齐,一声金锣响罢,众人寂静无声中,苻坚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他声音雄浑,所言虽然不过是望新兵忠国忠君,一心报效国家,男儿有志,当在战场上马革裹尸还,才是真英雄等等,但平平淡淡的几句话经他一讲,就平增了几分煽动力,让人听得浑身热血沸腾,几乎就想立时冲向前线,与晋国士兵拼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讲到动情之处,苻坚忽地就手一卷袖管,露出胳膊来。他指着上边的伤疤,讲述着以往征战的故事,讲到情深之处,直叫闻者落泪。六千名新兵个个听得鼻子发酸不说,倒是苻坚身后的诸位大臣一个个抽噎不停,哭天抹泪的。尤其是姚苌,平日里也算得一员虎将,在阵前更是杀人如狂,此时却泣涕四下,他随身没带着帕子,不一时的功夫,袖管都沾湿了。
苻坚一口气讲完了故事,呼出口气,才觉身后大臣们如同哭丧一般,不免回头皱眉看了一眼,道:“朕尚在!今日又是新兵演练的大日子,尔等莫作此态。”
他发了话,众人才偃旗息鼓,吞泪擤涕,正襟危坐,回复了方才威严谦恭的臣子模样。
李穆然见状,不觉对苻坚暗生佩服:他今日未穿天子朝服,只着出战所穿的盔甲,已是摆明了身在军中,与卒相共的姿态。方才又举出自己初当兵时的例子来,更让军中上下对他多了亲近之意。这拉拢人心的手段,可谓高明,也难怪慕容垂、姚苌等人被俘投降,此时对他却是忠心耿耿,与旧臣无二了。
他正出神间,忽听得一声金锣响,而后一个极熟悉的声音高声喝道:“演练…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