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楼一楼大厅虽大,但是一下子集合了南阳城一半的守卫,又挤了前军将官和陪他们春宵共度的姑娘们,也显得有些仄。
几个富商的脸色都很差,其中一个看来是那死者的好友,正揪着百花楼鸨母的衣服,一个劲吵着要杀人偿命。守卫中两三个人在旁劝解,还有几人在逐一查问楼中的姑娘们,其余的则散在四下,寻着蛛丝马迹。
富商的尸首摆在大厅正中,一名仵作脸色极是严肃地验着他脖颈上的伤。拓跋业一下楼,便到了那尸首旁,瞧了一眼,脸色也是一凛:“这出手好生毒辣!”
李穆然在不远处听了,脸色有些发烫,正想着慕容垂该如何善后,就听百花楼外有马蹄声响起。
那人风风火火地直闯进门,几名守卫欲拦他,却被他提腰刀一挡,全都撞到了一旁。那几个守卫没什么武艺底子,踉踉跄跄地摔在地板上,然而起身欲破口大骂时,却被身边的伙伴紧紧按住了嘴。
来人极年轻,气焰也极嚣张,但是南阳城的守卫们早在白天便都将他的相貌记在了眼中——慕容垂身边的亲兵统领慕容烈。
李穆然见了他来,轻吁了口气。慕容烈也在人群中看到了他,脸上淡淡地挂上了一副无奈为之的表情,清了清嗓子,对拓跋业道:“拓拔将军,你可知今晚城中出了多大的事?”
拓跋业刚睡醒,自然不知,只是木然摇了摇头。
慕容烈道:“江南的奸细混进了南阳城。他们在北城抢了一户人家,引走了守卫,又到驿站门口放了把火,趁中军兵乱,借机袭击驿站。”
“啊!”拓跋业大惊失色,连声问道,“大师无碍?”
慕容烈道:“大将军神机妙算,早做了防备,已击退对方。眼下瞧来,你这边的命案,恐怕也是对方所为。”他说出这句话时,脸色极是郑重,李穆然看在眼中,不由暗笑:慕容垂这一招‘张冠李戴’用的极漂亮,可叹的是慕容烈一个少年郎,说起谎话竟也脸不变色心不跳,委实难得。
拓跋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想了想,问道:“为什么杀这商人?”
慕容烈道:“大将军推测,对方本是想对百花楼的前军将官不利,却被这位商人撞破,因而杀人灭口。”他言罢,又转向那几个兀自哭泣叫嚷的富商,道:“大将军托我传句话。眼下是战乱之秋,意外难免,而南阳城并不平静,你们能够早些离开,还是早些离开的好,若耽搁得久了,不知又会出什么事。今日没有保护好你们,是我们当兵的失职。我代大将军道声歉。”语罢,就欲行拜礼。
那几个富商虽不认识他,但做生意的人,最善察言观色,听他左一个“大将军”、右一个“大将军”,早明白眼前这人必是慕容垂眼下的红人,哪里敢受他的拜,几个人忙扶起慕容烈,只是想着这就离开,到底心头有些空落落的,几人看了一眼那尸首,难免又落下几滴泪水。
慕容烈看得明白,当即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来,交给最近的商人,道:“这是大将军亲笔所写的通关文书。你们行商不易,有了这封文书,可北上到关外入货。这是大将军一片心意,还望不要推却。”
那富商接了那文书,骤然觉得天上掉下来一个大饼,被砸得有些晕,只疑心自己听错了。去关外入货,自然是人参、熊胆之属。他眼下做的都是丝锦生意,而天下皆知南北双方即将开战,货物少得可怜,上游将价格抬得极高,到了自己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利润,倘若这时能反向北去,确是一桩天下人都羡慕的生意。
几人得了便宜,自然不敢再卖乖,一番歌功颂德将慕容垂吹得天上有凡间无,脸上的悲色也减轻了许多。而百花楼的鸨母想不到慕容垂竟横栏一刀,为自己解了困,一张老脸活脱脱笑成了一朵菊花,没口子的称赞慕容将军大慈大悲,顺带着也感叹慕容烈少年英雄,不知可有意向留在百花楼风流一宿。
慕容烈忙不迭地推辞,转身出了百花楼,众人只听一声马嘶,继而一阵蹄声传来,愈传愈轻。南阳城的守卫们见命案已了,也乐得早些回家休息,当即向拓跋业抱了声歉,陆陆续续出了百花楼。鸨母一直送到了大门口,最后送走了胡长春时,还不忘在他手中塞了锭银子,笑道:“爷们以后常来照顾姑娘们生意。”
拓跋业折腾了这一晚,这时早没了睡意。他回头看看绫绡,虽然有几分不舍,但见东面的天空已泛了鱼肚白,也知该带兵回营,当即便下了令。
一众百将们慌忙回了二楼穿戴整齐,再下楼时,又是一队锦衣团簇的青年儿郎,只是每个人的眼角眉梢或多或少都带了几许阴影。李穆然与郝南走在一队百将中间,默默无声地出了百花楼,正欲翻身上马时,忽见二楼大厅的窗户猛地被推开,一个女子在窗后摇着一方粉色的帕子。
那女子身着翠色衣衫,配着一条粉色的帕子,在这犹自昏暗的清晨,极是惹人眼目。一众百将不由都仰起了头,李穆然倒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翠锦。他眉头微皱,不知这女子怎地这时疯魔了起来,然而只一怔,就听那女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李公子,下次来南阳城,记得来找我。”
那声音份外的妖娆柔媚,兀自绕梁缠绵,就听十余名百将哄笑了起来。李穆然看着四周一片或消遣或揶揄的眼神,饶是再冷漠,这时也不由涨红了脸。
他没有答话,也没再看翠锦,只是一声喝,驾马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