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穆然抬头道:“末将…末将不愿当兵。末将夜探驿站,不过是想结交释大师,借大师之口美言,好在京中讨个一官半职。”
慕容垂眼神一紧,与释道安对视了一眼,随手举起了台子上的茶杯,一饮而尽。仿佛是要借茶水浇灭胸口的怒火,缓了一会儿,才心平气和地问道:“你想做文官?”
李穆然道:“末将有治国经世之才,然而朝廷却无末将晋升之路。迫不得已,只得从军。”
慕容垂听了这一句,眼中倒似是透出了些许笑意:“治国经世之才?你可知,似你这般年纪轻轻,军功又浅,初入军营便升做了百将,未来前途称得上不可限量。你却要弃戎从文?岂有这般道理!”
这时释道安却插了句话:“恕老僧多嘴。道明,这年轻人既然说他有治国经世之才,不妨便由老僧问他几个问题。”“道明”正是慕容垂的字,释道安随口称呼间便喊了出来,足见二人关系匪浅。李穆然神情一凛,双目朗朗,看向那老僧,道:“请大师发问。”
释道安缓缓颔首,问道:“年轻人,你姓甚名谁,该当如何称呼?”他言笑晏晏,神色间极是慈爱,虽知他眼睁睁任由门下弟子代为送死,但李穆然这时还是心头一暖,一刹那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冬水谷,面对的是谷中诸老。
李穆然收起浑身傲气,挺直了腰身,回道:“末将姓李名穆然,字肃远。”
“肃远…恭肃慕远,给你起名字的那位长辈大是费心呵!”释道安微微叹道,又问道,“你从何处修的佛法?”
李穆然略略摇头。冬水谷中无人懂佛法,他下山后,得知苻坚最是看重佛法,故而自己找来《金刚经》翻了几遍,仗着天资聪颖又博闻强记,才能勉强应对一二。若说佛法修行,实在不敢班门弄斧。
释道安看他不答,也不难为他,只是悠悠道:“老僧今年六十有八,足迹踏遍了半个天下,可说的上是阅人无数,也阅尽了这尘世变化,沧桑变迁。所谓治国经世,我也听了许多,却觉不过是盗国欺名的另一种说法。肃远,我为何要帮你?”
李穆然眉头一紧,默然想了想,终于眼前一亮,缓缓回道:“大师既然行过万里路,该知民生疾苦,举步维艰。实不相瞒,末将出身低微,三岁时村中闹了饥荒,父母曾欲易子而食,所幸被师父路过救下,这才有了今日。末将小时候常想,人生一世,为何有人高高在上,有人却要挨饥挨饿?人生来并无不同,即便王侯将相,也非异种。便拿末将而言,倘若三岁时没有遇到家师,只怕早已葬身人腹,哪里活得到现在?即便那一难躲过,这一辈子,也不过在乡间做个放牛娃,讨上一房媳妇,重复老辈的一生。说来说去,无论是放牛娃,抑或现在的末将,都是一样的人,所不同的,无非‘际遇’二字。”
他顿了一顿,又道:“佛家将这视为因果天定,命中有数,可末将却不这么看。”
释道安听他口若悬河,虽然一字一句再平实不过,可由他口中婉婉道来,却如一幕再惨烈不过的故事。而听故事的人闭上眼睛,便能看到那个土地荒芜的村庄,也能看到一个孩子心中隐藏着的漠然与热火。然而听他这最后一句,释道安却一失神,想想他方才所言,不觉笑道:“肃远,你方才也说‘万法皆空,因果不空’,怎么如今又不认了?”
慕容垂在旁听得入神,这时脸上的肃穆也渐渐退去,露出难得的几丝欣赏。
李穆然察言观色,定了定神,道:“因果皆是虚妄,末将…愿做斩断因果之人。”
“大胆!”慕容垂听他说得越来越狂,不由开口喝止。释道安却挥了挥手,道:“你焉知你挥手断因果,不在因果之中?”
李穆然微怔,然而只片刻后,一缕笑意已漫在嘴角眉梢:“虚妄之事,随人评说,末将不愿争口舌之利。只是想,若能给天下人提供平等际遇,这天下又该当如何?”
他这句话提的过于惊世骇俗,一时间,慕容垂与释道安面面相觑,竟是谁也没有答话。许久,仍是释道安开了口:“万物平等,皆有佛性。既如此,我便看你如何斩断因果。前途坎坷,但愿你莫要半途而废。”
慕容垂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饶有深意地看着李穆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穆然心知自己方才那话说的有些造次,直到这时,才想起面前的大将军乃前燕皇族。自己信口而来,岂不是要皇族与平民百姓一般而论,恐怕早在那句“王侯将相,也非异种”,便得罪了对方。然而抬眼看慕容垂并无怒色,他才放下心来。
看李穆然又跪了一时,慕容垂才仿佛回过了神来,他身子微微前探,双手掌心向上,略略抬了抬:“还要跪到何时?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去休息。拓跋那边,我会让阿烈打声招呼,今晚之事,功过相抵,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