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水谷中有自称黄帝传人的医道妙手姬回春,李穆然和冬儿或多或少都随他学过些医术,其中冬儿学得更精细些,可说已有了国手之才,这区区皮外伤,自然难不倒她。不过片刻工夫,李穆然的伤口已处置妥当。
李穆然一直静静在旁看她凝神疗伤,那时他已立志要离谷做一番成就,却也知冬儿被谷规所困,大抵是不愿意的。然而在这个时刻,只想贪看她一时就是一时。
冬儿收回银针时,却也觉出这位平时总与自己说笑的大哥今日有了几分不寻常。她粲然对他一笑,说了一声“好啦”,便挑了白天打的两只兔子,扒了皮烤在火上,然而想到前几日在他房中所见,少女不理闲愁的眉宇间,也不由自主地笼上一层郁然不快。
李穆然在她身畔瞧着,不知她为何忽地神情黯然,便笑了笑,道:“衣裳脏了,洗洗就是。也不用怕孙姨骂你,就摆出这般的脸色来。”
冬儿白了他一眼,转过头去不说话。李穆然又笑道:“雨这么大,怕要下到半夜去。不过咱们出来打猎打个通宵也不是一次两次,孙姨和我师父自然也不会担心的。”
他二人自幼便长在谷中众人眼皮子底下,谷中诸老对二人的脾气秉性再熟悉不过,众人一来相信李穆然并非孟浪之辈,二来谷中也无声名之累,三来在大家眼中,二人迟早是要结为夫妻,故而李穆然与冬儿在外彻夜不归,倒也无人担惊受怕。
冬儿并未接话,只是默默的烤着兔子,待兔子烤熟了,转手递给了李穆然,忽地低声道:“你要走的事情,什么时候告诉你师父?”
猝不及防,李穆然被兔子烫了一下,不由哈了一阵气,才装没听清,回问道:“什么?”
冬儿道:“穆然,你真的要走么?”
看着她眼中透出的如水柔情,李穆然心中一阵苦涩,却也知瞒不过去,便点了点头,神色转为凝重,道:“我便知道,你是看到我藏在桌子夹层里的卷宗了。我是要走,你随我一起走么?”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天下之大,你我一身本领,自有用武之处!”
冬儿没有答话,转过了身子,一点点吃起了手中的兔肉。李穆然见状,也先就着果腹,然而外焦里嫩的兔肉,此刻吃到口中,竟有如嚼蜡,半分滋味也无。
两人各自无言,李穆然更是满心忐忑,草草啃了几口,就将吃剩的兔子扔回了火盆中,静静看着冬儿的背影。
他从没和冬儿说过“爱”,但那句“你随我一起走么”,已与表白无异了。
冬儿是知道自己的心思的,可是为什么还没有回应。
少顷,冬儿也放下了手中的兔肉,回过了头——却是泪盈满眶:“别走。”
听了这两个字,李穆然心头大震,然而更多的则是酸涩:“你不肯跟我走?”
两道泪水滑落冬儿的脸颊,她仍是重复那两个字“别走”,然而语音方落,整个人已投入了李穆然怀中,继而如蜻蜓点水般,娇唇在李穆然唇上点了一点。
李穆然只觉头中“轰”的一声闷响,一时间,整个人愣在当场,再回过神来时,却是已紧紧搂着冬儿在怀,唇舌交缠间,脑海中空白一片。
那是他这一生最欢快畅意的时候,那个刹那,他只想永生永世和她在一起,再也不分开,然而他终究不是那般冲动的性子,即便是情深爱浓,心底仍回响着冬儿的两个字:“别走”。
那两个字如同两道禁咒,令他浑身滚烫的热血难以沸腾,终究是一分一分地冷了下来。他用最后一丝理智推开了冬儿,深深地对着她的目光,道:“我…我一定要走。”
冬儿却似一早便猜到了他这个答案,回得极快:“为什么?”
李穆然定了定神,道:“谷中所学皆是经天纬地之道,倘若不在人世间大展拳脚,怎对得起这千贤万圣的心血。冬儿,我这一生最瞧不起的就是所谓隐士,就算心中再明事理又怎样,不肯用出来造化世人,与酒囊饭袋又有什么不同?”
冬儿一怔,心道他这是把谷中诸老都骂了个遍,遂摇了摇头,道:“当年祖师爷们何尝不是想为世人做些什么,却因道不同不相为谋,便遭人迫害,才迫不得已到了这谷中自谋生路。世人不重杂学旁说,现在又是乱世,何必呢?”
李穆然辩道:“就因是乱世,我才要出去。世道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若我能得明君,自当助他成就千秋霸业。同时,也是借他之力成就我理想治世。冬儿,你若与我同去,助天下无食无衣者可饱暖;病者老者有人帮携供养;受战乱者可享太平;受贫瘠者不再任人欺凌,这不好么?”
他说得慷慨激昂,讲到最后几句,眼中直欲冒出光来,冬儿也不由听得心旌摇动,但她生性恬静,又在谷中过惯了隐居的日子,听惯了谷外天下如何肮脏不堪,委实不愿为世事烦恼。终于,她还是摇了摇头,苦笑道:“穆然,你有你的理想,我也有我的打算。就算再爱,终究不能做个牢笼困着你。”
想到那时那个吻如斯甜蜜,然而须臾消逝后,带来的却是肝肠寸断。李穆然坐在百花楼中,神色渐转黯然。冬儿和他都是一样倔强的性子,而那一次,也是她唯一一次放下身段恳求他。自那次拒绝后,两人再见面,虽面上如常,但心中到底有了裂痕,以致离谷时,冬儿虽单独追出相送,可是脸上也是淡淡的,语气亦是冰冷如水,千言万语的担忧和叮嘱,都凝在了一句“白马”之中。
也不知自己离谷这么长时间,她在做些什么。她是否也对当初的决定有所遗憾,是否也…
他还在想着什么,却听隔壁数声轻响。原是不知何时起,百花楼各屋已偃旗息鼓,那声响则出自郝南所在,听声音,似是何人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