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宗泽已经招抚的抗金武装,当作潜在的敌人加以排斥。丁进、杨进两部,首先叛而又“盗”,王善、张用等部也有异动。新募的数十万义军一朝尽散,大多化为流寇。
是故,东京民众大骂:杜充是个不折不扣的王八蛋!
吴央想,要是灾区子民知道洪灾是杜充造的孽,定然会生撕活剥了他。
淮水洪灾后,行在所在地的扬州,灾民五六万人蜂涌而至,被张浚派兵挡在城外,不让进城。帝命汪伯彦组织救灾,开官仓、搭窝棚。然后要携吴央出城,一起视察附近灾情,慰问灾民去。
吴央不让,言之瘟疫盛行,她自己去就好。她要陛下放心,她会注意防疫,不会染病的。有她去,陛下同样可以了解实际灾情。
“灾民,弄不好会引发而成为暴民。”这句话,她不敢说。
吴央先登上城楼,俯视城外一片混乱景象。她迅速下楼,向陛下讨来口谕,要张浚派兵出城维持秩序。要扬州府按她要求去做。
她先与张浚一起出城,命尽量以同乡、同村为伍,发给他们材料,协助官府搭盖窝棚,男女分棚住宿。命开饭时间,以棚为单位,前往施粥处领取后,平均分食。男棚多些,女棚少些。命稍远些,搭盖男女茅厕各一,严禁随地方便。命远远地搭盖一间隔离棚,作为染病者救治、居住棚。凡染瘟疫尸体,一律焚烧。要求张浚日夜派兵城外巡逻,将所有可能引发的骚乱萌芽,弹压下去。
然后,她到扬州府,传陛下口谕,命官府除了维持正常办公人员外,全部上街搭台,发动市民赈灾。命城中所有医士献爱心,免费施救,药费官府给付。命于城外专门设一大锅熬药,实施防疫。接着,她绘制一张募捐投钱箱,要他们赶制几个出来。吩咐募捐时,要不辞一文、一钱。多少,都是一份心意。
最后,她铺纸研磨,写下几张条幅,要官府各复写50张,张贴所有大街小巷:
扬州父老,请献一份爱心,哪怕一盆、一碗。
扬州乡亲,请献一份爱心,哪怕一被、一衣。
扬州女子,请献一份爱心,哪怕一馍、一饼。
扬州老少,请献一份爱心,哪怕一文、一钱。
第二天开始,她领几个官府小吏,专找大中户人家,准备一一登门募捐,要他们出钱出粮。她先向小吏打听,谁家最难争取。及其,每家的大致状况。她的底牌是,确实发现哪家有人才,可以量才举荐为官。她的目标是,募得银百万两,粮百万石,不达目的不收兵。因为当时的社会现状是,大户人家,往往比官府还更有钱粮。
吴央根据在安阳,设案募捐军饷时的经验,半月后,所募钱粮是原定目标的两倍。加上街头募捐所得,全部集中扬州府。期间,她每天昼夜,都要到难民区、募捐台转几次。随时发现问题,随时解决。
至此,已经时至建炎三年正旦,不仅扬州官仓见底,募来的粮食也去大半。还是在始终设案募捐,每天都能够收到一些食物,补充老弱病残的基础上。尤其年三十,收到不少食物,外加官府加餐,总算让难民们大能有个饱饭。
她要求官府在初二一天之内,清点好城外难民人数,将孤儿登记造册。准备拿出九成,按人头发放除孤儿以外的难民,不分男女老幼。留下一成,作为孤儿托养经费。战火未息,办孤儿院根本不可能。
正月初三,吴央请扬州府于城外难民处张榜,言之洪水已经退去,大家应当返回家乡,重建家园,更不能耽误开春的耕种。声明从初四起,扬州官府停止施粥。
同时,要官府设十个案台,准备边登记、画押,边发放遣散钱粮补助。言明此钱粮,乃皇上下旨,向扬州父老募捐而来,希望大家珍惜,悉数用于安家与春耕。
初三一早,她请张浚带上千人,将九成钱粮全部运至难民区。千名将士也维持秩序,也协助发放。她与张浚则来来回回走动监督,满耳是难民感恩戴德的话语。
直至全部发放完毕。她连汇报的力气与心思都没有,要扬州府尹与张浚,直接向陛下汇报。
初四,难民纷纷散去。难民事宜总算告一段落,前前后后忙了整整一个月的吴央,简直累的快趴下。入夜,她早早洗漱一番就躺下,呼呼大睡。
子夜,吴央朦胧中,闻熟悉的叩门声,赶紧一骨碌爬起来,打开门后,迅速钻被窝里,披上棉袄,坐起来。
来人先点亮烛火,接着用火钳,拨了拨火盆,加了几块木炭,给火盆边的小铜罐添了点水,倒了半杯开水,递给她。然后,和衣上床,靠在另外一头,脚架在被褥外,呆呆地看着她,半天不语。
吴央慢慢地将水喝完,斜靠床头,闭上眼睛。心想,也许他就是想在这静一静。他不愿说话,你也别说吧。他也太不容易了,这样的君王,不好当啊。更大的灾难,还在后头。
又过了一会,他道“今夜你睡的很早,累坏了吧。我之前已经来过,看已经熄灯,就回书房了。最后还是憋不住,又来了。最近你忙,弄得我总是很难见到你,我快受不了啦。以后,你还是别去做这些具体事。你开个单子,我派人去做。”
“呵呵…你当我爱操劳啊。大几万衣食无着的难民,稍有不慎,就会导致暴乱。毕竟是行在所在地,不能发生如此事件啊。君上要操劳国事,要应对战事,哪里还经得起眼皮底下的暴乱?我怎么的,也要分担一些才是。如果开个单子就可以,我是不会自己去做的。比如向大户募捐,你没有抓住对方特点与心态的能力,你便什么也拿不到。就算拿皇命压他们,他们也会耍出层出不穷的哭穷花招,来对付。比如,张榜拍卖住房,或搬些家具、盆盆罐罐什么的,到街头叫卖,大言不惭地言之为了响应号召什么的,让你啼笑皆非。你能拿他怎么样?募捐,毕竟是以自愿为前提的。比如发放钱粮,我不盯着,没准就被层层找理由克扣了。总之,别人,哪会象我这么用心啊。一般都是能做就做,不能做就将矛盾与问题回交,弄的你再换人去做。可这种燃眉之事,能拖延得起么?君上,目前的我们艰难啊,要什么没什么。连个护卫军统领,都不知道可以相信谁。鹏举、良臣可信,可还得要他们领军作战不是吗?所以,我们只能倍加谨慎,连睡觉都要睁只眼哪。但愿早日度过危机,自然就会好的。”
“那你看,何时才能度过危机?”
“王维有诗曰: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她只好说虚的。
他知道不能再问了,便转移话题道:直到报来杜充决堤,我才想起你说的:我淮甸子民,要雪上加霜矣!
我当时,光担心你会不顾一切前往吊祭宗泽了,所以没有注意推敲这句话。
“君上,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不提也罢。只希望你以后,要慎用杜充才是。要论其酿此大灾,千刀万剐都不为过。如依我啊,就该把他杀了。另外,你下旨,免去两淮今明两年的田亩赋税吧。”
“知道了,受灾这么严重,是应当予民休养生息的。至于杜充,出发点总是为了阻敌。可能,他也没有想到,会导致如此严重后果吧。再说,祖宗有法,不杀大臣哪。对了,红玉怎样了,母子都好么?”
“还行。只是其长辈不在身边,怎么的也要给她数月假期才好。”她隐瞒派红玉杭州了。
“是啊,要是红玉在护卫军,就不会发生宝应兵乱了。”
“那也不一定啊,如果后军的主力不在她手里,也难以控制。反正,君上不用太过担心。我只要闻到危险的味道,就会与你形影不离的,包括晚上。”
“央央,我天天都想说,有你真好!你知道吗,近月来。我几乎每天都能够听到他们赞美你,心里别提有多欣慰。正因为有你,我才能够面对一切艰难险阻。我每天醒来,就默诵你的诗句‘跨马横刀百难消,且将风雨比逍遥。’因此,只要有你在身边,我什么苦难都可以承受。”
“嗯,我也是。只要跟着你,我什么苦都能吃。想想自己没有离开爹娘之前,连走路都有人搀扶。比比有你之后,500多个日日夜夜的颠沛流离,还真有悟,何为精神力量。我想,你就是我的力量之源吧。”
他听到这里,爬过来,脱去外衣,把她抱在胸前靠着,然后为她拉上被子。道:“我今晚走不动了,就让我在这休息吧。你就这样靠着我睡。我们曾经这么休息过一次,就是你昏迷的那天晚上。唔,我困了,先睡了。”
吴央心呼:这人真会折腾人!好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让你好好躺下。大不了,我起来看书就是。想想,他也真的不容易。明明是自己女人吧,还动不得。
少顷,他真的发出均匀的沉重呼吸声。她不敢动,直至他睡深了,才轻轻起来,慢慢将他挪平。然后自己抓本书,看到何时睡去也不知道。
待她醒来,发现自己独自躺在床上,已经日上三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