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王上了返回安阳的驿道,吴央催宗泽返回。
一路快马加鞭,一路思忖。
原来,空领“河北义兵总管”头衔的宗泽,即日领兵真定。却尚未抵达真定,于途中惊悉:十月初六,真定陷落。安抚使李邈被俘,兵马都钤刘公讳,力战而死!李邈被俘后,斡离不,欲使屈服。要他伴食同饮,不管用。又他剃额发,为女真模样。他干脆剃光头抗命,就是不屈服。斡离不,见李邈始终高节不屈,命杀之。李邈谈笑赴死,面不改色…
——刘公讳,勇哉!李邈,义哉!
宋军将士,英勇血战到底者,岂止王禀,岂止种师中,自是不胜枚举。然而,一将,数将之以命相搏,岂能阻挡穷兵黩武之女真近20万骁骑?岂能挽救气数将尽之靖康王朝!?
金军攻陷军事重镇太原、真定后,一路掩杀南下,围城汴京。
宋军主力,已经死伤、逃亡大半,所剩仅仅七万。其中,京都不到三万。
11月初,金军陆续兵临汴京城下,不断强攻汴梁16座城门。
此时此刻,一直深养于宫内的靖康帝,反而冒出一丝血气,“帝被甲登城,以御膳赐士卒,易火饭以进,人皆感激流涕。”
感召之下,京都军民踊跃抗战,守城将士顽强抵抗。一直反反复复,对抗到润11月中旬。
初九日,金兵又猛攻善利门和通津门,在护城河上叠桥取道,被姚友仲,用床子九牛弩和石炮击杀不少。叠桥不成,又架火梯、云梯、洞子。
(洞子,形状“如峻屋,上锐上阔,人往来其间,节次续之”。最高的洞子有数十丈高,外面用生铁皮包裹,内里衬湿毡,“矢石灰火皆不能入”。估计后世的自动步枪,也穿不透其厚度。)
宋、金将士,就这样连日展开对抗战,特别是23日,一千多宋军自宣化门冲击,士气甚锐。然而,由于宋方缺乏统一指挥,士卒贪功,冒失强渡护城河,及北岸差十余步时,河冰陷裂。惊乱之际,本来逃跑的金兵,又掉头杀来。
天不助宋!大冷天气,河冰竟然会发生,不被冻结厚实之意外。
是以,京都两三万禁军,和一些未经训练而参战的居民,就这样因激战死掉大半,守兵逐渐不支。由于大雪奇寒,守城士兵冻死甚多,活下来的人也被冻得几近僵仆,手指都几乎不能持兵器。
靖康帝在禁宫内,光着双脚跪在地上,祈祷老天开眼放晴。大概是时运已去,靖康帝叫天不应,呼地不灵。“大风自北起,俄大雨雪,连续几昼夜不止。”而金军却耐寒,攻城却更加频繁而激烈。
无奈之下,朝廷主和派的声音,逐渐占了主导地位。宋使、金使,仍在交战中相互往来,穿梭复命,“驿道尽使臣”。力争宋、金和战,成了宋廷之头等大事。
25日,大宋京都大难的日子——大雪,酷寒,城破!
这日,城南有红光横亘,其色如血,至晓不消。金兵乘大寒天气,猛攻通津门、宣化门。最最关键时刻,宋廷使出最后“绝招”。
只见,三五百被“施过法术”的神兵,大开宣化门迎敌。施法人郭京,自己则施妖道、跳大神,声称其“六甲正法”可以隐形,不让军民上城观看,以免法术失败。所以,城内兵士,皆被迫从城楼上防御工事中撤出。
百姓信以为真,围观而立等“大捷”者,数千人。鼓噪以助勇者,又数千人。一会儿,这边叫嚷:“前军已夺大寨,金营遍插宋旗!”一会儿,那边又喊:“神兵夺马千匹,大捷大捷。”
金军,才不管什么六甲、七甲、八甲,乱七八糟法术,乘此宣化门洞开,城门不及关闭之机,分两翼疾进,直冲郭京前军,一扫而尽。所谓“六甲神兵”,或被杀死,或跳入护城河,淹死、冻死。
直接冲进的金军,或排云梯登城楼,或又施火攻,接踵而上。城下金军,摆铁鹞子方阵,开始步攻,鼓噪而行,上下呼应。
各城门将士,因连续日夜鏖战,终于顶不住,金兵如此猛烈攻势。守将秦元、王宗濋二军,各剩数千之众出逃。守御官吏,也相继奔逃。迎敌班值无一用命死抗,皆下城遁避。下城士卒,投戈散地,四壁(四向城墙)其他城门守士,也纷纷弃城而下。只有刘延庆守御之北城,多坚守了一天。
然而,守城部将刘延庆,仅有万余兵力守御北城。遭到十几万金军攻打,终于寡不敌众。刘延庆及长子刘光国,率余兵突围,皆死于乱兵。其余遁走守军,亦处于被追杀中,生死未卜。
遗憾,终是不敌强劲铁骑。润11月25日,汴京陷落。
城破,居民皆惊扰,号呼奔走,溃败的宋将士,不少人怨气冲天,乘乱劫杀,一路上死人无数,连宋将姚友仲也被乱兵所害。将士、使臣、宦官被害者不可胜数。
傍晚时分,金人又四处纵火,四向城门尽被烧毁,火借风势,成片的王公大宅和居民宅邸被烧毁,劫掠杀掳,火光亘天,达旦不灭。
当夜,金兵因为天黑,并未进入城中,杀掠抢劫的“主力”皆是自己守城溃兵。
26日,东京百姓,害怕被城外金军冲入屠戮。一时间,三十万人,奔赴宣德门请甲自卫。靖康帝仓皇临城,慰喻百姓。四顾惶恐之际,连他头上帽子都掉落下来。
百姓怕皇上出走,大哭大喊挽留:“陛下一出,则生民尽遭涂炭矣。”
靖康帝也哭,高呼“寡人在此!寡人不出!”士庶闻罢,一片号恸声。
靖康帝十分懊悔,自己怎么会相信什么“六甲”之说,真是“屋漏偏逢夜雨”。
事情是这样,同知枢密院孙傅奏报,据说名叫郭京的龙卫兵小卒,有退兵之法。皇帝急于退兵无策,便同意觐见。郭京大放厥词,能施六甲法。只要用7777个人,就可以活捉金军统帅,打退金军云云。赵桓及孙傅等,对此鬼话,竟然深信不疑。授官,给钱招募六甲兵。郭京招募一批地痞无赖三五百,拼凑成军。最后,闹了“六甲兵”加速城破的咄咄怪事,令皇帝啼笑皆非。郭京本人,却乘机逃之夭夭。
虽然如此,城内子民抗敌情绪依然高昂,将前来议和的金使杀掉。当金兵意欲纵火屠城时,居民百姓“其来如云”,准备进行“巷战”。金军于是在城墙上,慌忙修筑防御工事,以防汴京居民将其赶下城去。
遗憾,民众怎敌铁骑,自然是不堪一击。靖康帝怯懦无断,只得先打发蒋宣及兵士,告谕百姓说,宋、金讲和。
12月初二,靖康帝第二次出城,亲自向金廷二副帅呈奉降书。与金酋谈好条件,被允许回城。其实是金人另有打算,因为要利用他搜刮金银财宝等等。
百姓们,见雪中御路污泥不堪,纷纷主动运土填路,顷刻而就。大家担心皇帝被扣留,都揪心不已。当他们远远看见,靖康帝返回之车马黄盖,无不欢呼喧腾,一路传报。靖康帝感泣,士庶皆叹惋流泪。
先前,金将破城,靖康帝怕父上皇趁机向敌人“跪同”,另立山头。早已派人把太上皇迁入大内。至此,父子二人,皆为笼中之鸟,任谁也飞不出!
城内,散兵游勇和地痞流氓趁火打劫,蔡河、汴河浮尸无数。许多尸体身上几乎没有多少肉,因为城中缺粮,“市井公然以人肉货卖”。缺德的宋之奸民和败兵,勾结外城金人。有的甚至自己剃发,打扮成金兵模样(女真及其后裔满清同脉,皆是剃额发打扮),专门冲入皇亲大族家,烧杀抢劫,无所不为。
人灾又添天灾!
闰11月24至27日,老天于汴京内外,连续四个昼夜,俱降特大雪。京都内外,皆大雪纷飞,积雪三尺。腊月初,又连日大雪。
银装素裹、白雪皑皑。似乎老天,也为靖康元年之冬,加重施白举殇。
到了12月22日,天上又降大雪。到了晚上,被洗劫的居民数万,相聚于相国寺。饥寒啼号,当天就近万人冻饿而死。
靖康帝获报,京城内冻死民众无数。于是下诏,允许军民斫伐万岁山之皇家园林树木为柴薪,用以取暖驱寒。前往斫伐木者,多达十余万人。树木,多为军人强夺。由于人太多,大伙胡砍乱伐,园林中景观皆被毁坏。亭台水榭,轰塌之际,压死不少人。十余万之众,互相践踏至死百余人,相互欧击至死又数百人。
转眼正月七日,是晚大雪,金人焚城南备城库。
十六日,至夜,金人劫神卫营,再焚新宋门里神卫营。
之后,金人四处纵火抢夺女人之余,对城内金银丝帛、图书字画、文物珍宝等大肆掳掠。城内大批的百工艺人、宗室贵族被虏,汴梁冒险南迁避难,却没有多少人外逃成功。
熬到25日,老天再降大雪,与城破那日相仿,天气绝寒。城陷两月,饥饿而死者日以千计。东京居民取猫、鼠,杂以人肉食之。吃尽鼓皮、马甲、皮筒以及树皮草根,“虽士夫豪右之家皆食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