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平湖颔首赞美:“好!有气魄,王金麟,你跟我来。”
王金麟一下子戒备起来:“去哪里?”
左平湖没有回答,转身而去,王金麟望着她摇曳生姿的背影,过了好半歇,才咬了咬牙,大步跟了上去。
青山,竹林,小溪,一幢朴拙的茅屋,依筑在矮岗之下,是个清幽僻静的所在。
茅屋中的陈设也非常简单,只是个最起码的居住之处;王金麟坐在这张白木桌前,正满怀狐疑的四周打量,左平湖已给他端了一杯茶过来。
茶具的讲究,却迥异于这幢茅舍的寒怆——象牙般的细致玉瓷,在杯口镶镂着金边,杯面上浮绘着极其精美的松鹤图案,杯底的暗纹,则随着碧绿的茶液晃动,而茶香沁心,隽永芬芳,让人闻之难忘。
在白木桌的对面坐下,左平湖轻柔的道:“茶凉了点,将就着喝。”
大口饮下半杯,王金麟余味犹存的啧了啧嘴巴:“天气太热,凉点儿正好。”
瞅着王金麟,左平湖不似笑的一笑:“最近生意不大强,可是?”
呆了一呆,王金麟道:“什么生意?”
左平湖抿着嘴,停了一会才道:“你这一行的生意。”
又啜了口茶,王金麟瞪着左平湖,道:“看情形你对我的底细还真知道得不少。”
左平湖道:“差不多都知道,我承认这要花不少功夫时间去打听,但却不算很难,要确知某一桩事,总有些迹象可寻,是吧?”
哼了一声,王金麟道:“其实我们也谈不上什么神秘,只要找对了路子,生意成交就容易,设若大伙全似缩头乌龟窝在洞里,身份是隐住了,却靠什么嚼食?”
左平湖点头道:“所以我根本不去找你的中间人,直截了当和你见面,你免掉一层抽佣,我也落得隐密,岂不两全其美,彼此上算?”
细细端详着桌子对面这位美得带点古怪的女人,王金麟谨慎的道:“你找我,到底是要做什么?难道要我去杀人?”
左平湖道:“当然,你原是干这一行的不是?”
手指转动着茶杯,王金麟扬着脸道:“我王某人是杀过人,可那都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的过来的,至于江湖买卖,可是和我不相干的!我王某人好歹也是将门之后,家里头也不困难,干那样的事,丢份子!”
听了他的话,左平湖笑了:“这就是我不考虑别人,单单挑上你的原因,到目前为止,我对你各方面还算满意!还请放心,我不是请你去杀人,而是有另外的大买卖!”
王金麟眼睛看着桌面:“先不要把话说齐全——满不满意,不是只由你,你这票买卖,我接不接还难包准,就算接了,担不担得下来也未敢断言…。
左平湖平静的道:“那么,你接不接受我的委托?”
干咳一声,王金麟道:“你先说你要委托我做什么。”
“我要委托你保护一个人。”左平湖答道。
“那样的话,我得知道你要我去保护什么人?为了什么事需要保护?可能的危险是哪些?必须防范的对象是何人…”王金麟絮叨起来。
左平湖十分干脆的答道:“你要保护的人就是我!”
王金麟眨眨眼,神情有些不解:“你?你这身本事还不错,有请人保镖的必要?”
左平湖冷冷的道:“那要加害于我的人,本事更不错;如果没有必要,我犯得着耗费这许多功夫四处寻访你?更何况你又决非义务性质!”
搓了搓手,王金麟打了个哈哈:“卖命营生,事关血肉,实在义务不得…”
左平湖道:“那么,你是首肯了?”
王金麟忙道:“且莫急躁,我说平湖姑娘,凭你这副俏模样,恕我讲句轻佻的话,人们连巴结奉承都来不及,哪一个黑心黑肝的王八蛋会这么狠毒平起辣手摧花之念?你可别把人忧天,想岔了边!”
左平湖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眼又变得冰寒了,她正视着王金麟,缓缓又冷硬的道:“你看着我,王金麟。”
王金麟咽了口唾沫,十分尴尬的瞧着对方。
左平湖道:“你看我像不像是个疯癫、白痴、或者是神志不清的人?”
摇了摇头,王金麟老老实实的道:“自是不像。”
左平湖冷冷的说道:“那么,我有没有反应过敏或是疑神疑鬼的不安症状?”
又是摇摇头,王金麟道:“一个似你这般思维细密,行事审慎的人,必然头脑冷静,心性踏实——”
左平湖的声调稍见缓和:“这不结了?”
王金麟吁了口气,仍有些纳罕的道:“奇怪,真会有人打算加害一个妇道人家?尤其还是这么标致的一个妇道人家?想不透,实在想不透…”
左平湖幽然一笑,道:“种种般般的天下人,就结下种种般般的天下仇,连纯真可爱的三岁稚童,仍会为了一块糖,一张饼而抓咬同伴,又何况我辈成人,江湖中的成人?”
王金麟呵呵干笑道:“说得不错,平湖姑娘,那个对待你不利的家伙却是何方神圣?”
沉默片刻,左平湖道:“你确定接受我的委托,我才能透露。”
王金麟正色道:“平湖姑娘,所谓满饭好吃,满话难说,我们一行的规矩,是必须在事前弄清楚欲待抗衡的可能对象,再付度一下自家的力量是否承担得住,这才决定接不接某票生意,如果愣顶着张嘴大包大揽,等事到临头又撑不下来,岂非害了客主又害了自己?你放心,生意上门没有向外推的道理,但是能接,强凑合我也顶住,就算万一和人家相差太远,至少守口如瓶的这点职业道德我还是有的…”
左平湖考虑了好一阵,才低声道:“其实,我也是为了你来的…”
“为了我?”王金麟一怔。
“实话和你说了吧!王金麟,你可知我爷爷是谁?”
“令祖是?”
“我爷爷就是当年名满天下的中兴名臣,左季皋!我是他的亲孙女!”
一听到“左季皋”这三个字,王金麟就宛如猛一下吞落三颗带壳热栗子,那表情委实不怎么中瞧——他连忙用力揉面颊,笑得又干又苦:“你是说左季皋左大帅?平定长毛教匪,陕甘回乱,西征回疆的左大帅?嘿嘿,我听说过,当然听说过…”
左平湖察觉到了王金麟的脸色不对劲,立时心中忐忑,语声也透了僵直:“王金麟,你该不是想把我交给官府吧?”
用力发出一声狂笑——王金麟预期的笑声应是壮烈而又豪迈的,但他真正发出的这声笑却竟恁般艰涩加上暗哑,像撕开一匹老裹脚布,闷沙沙的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丹田中那股劲道,却已泄向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