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至莺时花开草盛之际。青蛮的日子仍旧过得一如既往的平和,除却偶尔面对那清冷女子时的几丝怅然,便再无涟漪。
自钟离剑尊那儿了解了火儿的修行之道,青蛮这个师尊亦愈发尽责,现在已是每日长达数个时辰的亲身教导,在落霞峰上,已然成为一道不俗的风景,许多慕名而来的落霞峰女弟子都常在一旁观望,以期从这有着骇人实力的青蛮仙尊身上学到一点皮毛。
对此,青蛮亦是不以为意,若这些女弟子真能从这之中有所领悟,那也非是一件坏事儿。而落霞峰上的三大长老,对这般情形亦好似未曾看见,只要不耽搁正事,亦都不闻不问。
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整个天剑宗上下的气氛攸地变得有些紧张起来,青蛮知晓,那是不断从漠北之地传来的消息,魔盟在温和了数月之后,又陡然发难,正门一方节节败退,眼下,整个漠北之地,已有八成大地被魔盟把持,而昔日的对峙地点,也已从百花谷处,退到了入宣武之地的最后屏障——水云涧。
不单是天剑宗,包裹一重天的所有正门修士,都是凝神屏息,都是明白,一旦魔盟一旦破了水云那损失将是骇人的,宣武之地与南离一般,同属正门腹地,远非漠北可比,这之中几乎全是满布的正道修门,一旦失去最后屏障,被魔盟长驱而入,死伤定然耸人听闻。
不少宗门亦是联名向王朝上书,恳请将平魔演武再次召开,早日定下大事,然后前往水云涧支援抗魔。
只是不知大楚王朝如何思量,却是没有很快的给出答复,只是在十数日前召集了一重天内几乎所有能够说得上话的仙林宿老前往皇城议事,足足商议了三五日方才散去,这之中说了什么,旁人自是无人知晓,不过,倒是听得一些风言风语,乃是与平魔之事有关,而天剑宗亦是派遣出了刑堂首座及落霞峰首座云霞仙尊前往议事,至昨日傍晚,方才返回。
“嗡…!”
南明离火身形飘逸,凌空腾起,横着一剑刺出,发出清脆的破空声响,剑芒远遁,直入云海。
“好剑法,好精粹的元力。”
一曲剑舞罢后,四周响起了热烈的叫好声,尽皆是清丽的女子声色,饶是南明离火这些日亦是每日遇得这般情形,但毕竟年岁还太小,又未见得什么世面,面对这么多姿色不俗的妙龄女子喝彩,亦是禁不住一阵面拂红霞。
他故作常态的抹了抹额前汗渍,快步来到不远处一个青色衣衫的男子身侧站定,恭敬见礼道:“师尊,你看如何?”
或许是从小养成了习惯,亦或是青蛮别有用心,想要在别人眼力提及什么念想,不久前,他特意去寻了上官闰土这个便宜师叔,讨要了一些色泽呈青的天蚕丝,而后自制了身上这件与以前姐姐相赠的那件衣衫相差无几的青袍,这才觉着舒心了许多。
他的伤势已是痊愈,虽然没有精进,但总归是经历了又一次生死之战,对于自身的发掘却是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运用招式起来,亦是要纯属一些。他听得弟子询问,微微颔首,轻笑道:“比之前两日好上些许。”
一句算不上赞扬的赞扬却让南明离火大受鼓舞,咧嘴直笑,想要再舞几次,却被青蛮唤住,“今日便到此为止吧,修行不可过于急躁,须得循序渐进,有时候体悟天心,感受自然,其作用不再每日苦修之下。”
火儿似懂非懂,但既是师尊之言,自然没有不遵从的道理,应了一声是,便自行收好了剑。
“各位仙子亦都散去吧,时候亦是不早了,你们亦该去听授课业了。”
青蛮却是扫望周遭女子一眼,淡笑着说道。这些日来,他也算对这些落霞峰弟子的生活有了个大致的了解,这般时候,她们多是要去静心堂,听取三大长老之一的云清仙尊讲诉修心感悟了。
众人闻言,这才恍然回神儿,连忙向青蛮道了谢,随后欢声笑语的结伴而去了。
只是待众人走得差不多了,青蛮却还瞥见有一人在场,仔细一看,却是怔了片刻,主动上前几步,轻言拱手,道:“原来是宁仙子,却是好些日不曾见你了,你不是随云霞仙尊前往中州皇城了么?何时归来的?”
见得来人,火儿亦是上前见礼,唤了声,“宁姐姐。”
她便是宁紫雨,也算青蛮旧识,当年,青蛮上山来寻姐姐之时便是遇得了她,那时的她便已是无为境修士,乃是除了姐姐之外,落霞峰年轻弟子当中最为杰出之辈,亦是落霞峰首座云霞仙尊的座下大弟子。
而今,她已是道行不浅,足有化脉巅峰境修为,虽然与现在的青蛮比起来,无疑是天壤之别,但放在这落霞峰弟子之中,还是那般强横。其姿容亦是出落得愈发美丽动人,相较于从前的淡然冷漠,现在却是多了一分温润柔和。
“昨日便已随师尊归来。”
宁紫雨嘴角含笑,虽然她已不是第一次见得这给她带来太多震惊的男子,但仍忍不住细下将其打量一番,清澈狭长的眼眉,略带一丝苍白的清瘦脸颊,如玉雕琢的唇峰微微轻抿着,及腰的青丝微微飞扬,带着一股超然脱俗的灵动,只是在这灵动之下,却也隐有一股坚韧镶嵌其中。
眼眉间,依稀还能见得当年他个稚嫩偏执的模样,只是现在,却分明与那时是两个人,蓦地,她没来由的突兀道了声,“青蛮公子当真变化不小呢。”
青蛮一怔,旋即讪笑,不知她所指为何,下意识的便想去扰头,只是顷刻又觉不妥,没有做出这般憨傻举动,只是笑着点点头,“宁仙子同样变化不小。在下听闻,仙子与普陀宗穆子寒穆师兄亦是于数年前结为连理,当真可喜可贺,只是在下未能有幸亲见,倒是有些遗憾。”
闻言,宁紫雨淡然一笑,心中轻叹一声,实则,早在十数年来,穆子寒便对她生有情愫,只是那时的她,心气儿太高,便是对穆子寒这般普陀宗数一数二的奇才弟子也是没有太过青睐之心,不过身为女子,终究不能如她所想的那般,静待岁月苍老,守候心中所想的那么一个人,在普陀仙宗几位长老亲自上山提亲之后,云霞仙尊便是答应下来这门亲事,而她,也没有继续,其一,师命不可违。其二,她也认为,或许,这世间真有自己所想要的那般男子,但穷极一生,自己可能都不会遇到。
所以,她嫁给了穆子寒,但幸而,穆子寒亦并未让她失望,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待她始终如一,真心真意,且他在这些年亦是深得普陀仙宗宗主器重,破格升为普陀仙宗最为年轻的长老,以三虚中期境的修为,胜出她不少。
她倒也是满足了,既定,且定。
青蛮所言的变化不小,自然非是她的容貌,而是她那与生俱来的气质有了极大转变,能让一个人有此转变的,在他看来,除却情爱之事,便再无其它了。对于宁紫雨他也是心存感激的,当年他入得落霞峰寻找姐姐,却是承受不住打击,做出诸般傻事,身受重伤,却是这宁仙子在最后给予了不少帮助,否则,他能否坚持到药王庄,亦未可知。
说起夫君,宁紫雨嘴角浮现一丝静谧笑意,悠然道:“的确,能寻到一个中意且合适的人,确为幸事了。”说着,她好似想起什么,有些歉然道:“当年公审台上之事,愚夫亦是受得蒙蔽,出手鲁莽,青蛮公子可否看在小女子面上,莫要见怪于他。”
青蛮面色一滞,随即想起,是了,当年公审台上,除却那来自玉虚宫的二人向他出手,便是那穆子寒了。
对此事,宁紫雨几次见得青蛮,虽未提及,但今日他主动说起夫君,心中却是难免忐忑,虽然青蛮会记恨的可能性很小,毕竟已是过去这么久的事了,而且,真要论起来,那时也是大势如此,怪不得穆子寒。可若青蛮真要就此计较,那也是没有错的,而且,以其现在的实力,真要对于穆子寒,只怕真个不费吹灰之力。
良久,青蛮才道:“穆师兄并没有错,错的只是在下而已。”宁紫雨愕然,心中却是一紧,还道是青蛮不肯放过他,正欲恳求,却见他柔和一笑,继续开口:“穆师兄当年不过是站在天下公道的一方,与在下交手,亦非是有何仇怨,说起来,在下那时能与穆师兄交手一番,亦是获益匪浅,当是感激他才对。”
宁紫雨有些疑惑的看着青蛮,却也不知他这话究竟是真是假,不过能够感受得出,他现在的确是全无恶意,也就知足了,心中暗送一口气,躬身朝青蛮见了一礼,“青蛮公子不记仇怨,实乃大德。”
“宁仙子不必如此。”
青蛮赶紧将其扶住,却是苦笑摇头,道:“事实如此,宁仙子只可不必在记挂此事便是,还请宁仙子转过穆师兄,当年虽仅是片面之缘,但青蛮慕名已久,若是他不嫌弃交青蛮这个朋友,待寻个日子,我们当可把酒言欢,对饮千盏。”
青蛮所言倒也不尽是宽慰之言,的确,穆子寒当年之举是没有过错的,乃至那两个玉虚宫弟子同样是没有过错的,自从这妖兽血脉彻底融入自身以来,他便是已明白,虽不知出于何种缘故,有着盖世修为的方天大长老没有还手,但其陨落于自己手中,却是不可更改的事实。而他一直也对玉虚宫怀有歉疚,若非玉虚宫乃是诸天三圣地之一,宗门所在太过飘渺,他也想前去负荆请罪,纵然当年之事非是自己本心所愿,却还是自己一手铸成,抵赖不得。
宁紫雨直起身来,含笑便道:“青蛮公子能有这份心意,乃是我夫妇的荣幸,又有何嫌弃之说,不过夫君他而今尚在漠北水云涧中,要想归来,却不知何时了。”说着,她亦是连连摇头,此次漠北告急,穆子寒便是被王朝征召,紧急加入王朝军中,前往漠北抗魔了,虽然他的实力强横,但宁紫雨心中仍是担忧挂念,毕竟魔盟的实力亦是不俗。而且,这一去,当真如她所言的,不知何时才会归来,或许,魔盟一日未去,便只能一直坚守,要想见他,也只能自己前往水云涧了。
青蛮微微一皱眉,对今日战况亦是颇有耳闻,自然知晓水云涧是什么地方,轻叹一声,道:“穆师兄常怀悲田悯人之气,心系天下苍生,青蛮却是不如。宁仙子得此夫婿,旁物亦无可求。”
宁紫雨展露欢颜,对青蛮之言欣然认同,接下来却是道:“小女子今日前来,便是应师尊之命,请青蛮公子前去凌天主殿,她老人家与你有要事相商!”
青蛮一怔,道:“与平魔盟有关?”
宁紫雨摇摇头,表示也不知晓,她虽陪同前去中州皇城,但几日下来,都一直是居住在皇城之内,以她而今的身份,还不够参与议事的资格,自然不知晓究竟是何事,师尊没有告诉她,她也不好随意猜测。
既是云霞仙尊相请,青蛮自不敢怠慢,而且,是让他去凌天主殿,想来不会是什么小事,告别宁紫雨后,他安顿好火儿,便携剑而出。直接御剑破空,倒也省下不少功夫,虽然天剑宗内一般情形下是不可随意御空而行的,不过他怕云霞仙尊等得久了,只有这样快一些,再者,他亦非正式的天剑弟子,一些规矩自然不必遵守,比如,落霞峰上不可有男子存在。
须弥功夫,他便已见得凌天峰阔地,那儿的巡守弟子见得一人御剑而来,先是一惊,正欲拦下喝问一番,但见得来人容貌,却又转瞬收敛怒容,恭敬的见了一礼,“青蛮仙尊。”
青蛮颔首示意,没有过于寒暄,径直步入凌天主殿内。
那些个巡守弟子面面相觑,皆是在猜测今日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个时候,宗门内的大人物皆是齐聚来这主殿,包括十二峰首座长老,及主峰诸长老,上官仙尊,青蛮仙尊,还有掌教至尊都是到了。
不过让他们真正惊骇的还在后头,待青蛮进入主殿片刻之后,虚空再有两道人影漂浮而来,虽未看清来人,但仅是那气机便让他们生不出一丝拦问之心,待得这两道身影再近一些,皆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来人皆是苍老面容,一个白须白发白眉,另一个粗布麻衫一只断臂空袖,竟是三大剑仙中的其中两位。
步入殿中,眼前一片开阔,本就算得安静的大殿,因为他的到来,顿时落针可闻。他也足足怔了半响,心中暗道:“这是要做什么?弄出这般阵势。”殿中,上官闰土位居首座,正含笑向他望来。
在他身旁不远处,便是云霞仙尊与司马云逸,其余主峰首座长老依次落座,两侧修士足足不下数十之数,皆是天剑宗内声名显赫之辈,无不是有着三虚境以上修为的强者,便是一向不问俗世的上官千湄,此刻亦眸色清淡的坐落在一处。
“青蛮师侄,你来了。”
上官闰土最先开口,一出言便教青蛮错愕,这身份虽是答应了上官闰土,却从未在众人面前显露过,知晓的亦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不过,让人更为诧异的是,此等本该大肆言论一番的事,并未如青蛮所想那般引起轩然大波,只是让众人的目光半数落在了他的身上。
无奈,他只能作揖还礼,“让诸位前辈久待,青蛮来得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