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国主臣耶律辉顿首顿首,百拜上言:臣生居朔漠,长在番邦,不通圣贤之经,罔究纲常之礼。诈文伪武,左右多狼心狗行之徒。好赂贪财,前后悉鼠目獐头之辈。
小臣昏昧,屯众猖狂。侵犯疆封,以致天兵讨罪,妄驱士马,动劳王室兴师。量蝼蚁安足撼泰山,想众水必然归大海。今特遣使臣褚坚冒干天威,纳土请罪。倘蒙圣上怜悯蕞尔之微生,不废祖宗之遗业,赦其旧过,开以新图,退守戎狄之番邦,永作天朝之屏障,老老幼幼,真获再生,子子孙孙,久远感戴。进纳岁币,誓不敢违!
臣等不胜战栗屏营之至!谨上表以闻。
宣和四年冬月日辽国主臣耶律辉表徽宗天子御览表文已毕,阶下群臣称贺。天子命取御酒以赐来使,丞相褚坚等便取金帛岁币进在朝前。天子命宝藏库收讫,仍另纳下每年岁币牛马等物。天子回赐缎匹表里,光禄寺赐宴。敕令:“丞相褚坚等先回,待寡人差官自来降诏。”褚坚等谢恩,拜辞出朝,且归馆驿。是日朝散,褚坚又令人再于各官门下,重打关节。蔡京力许:“令丞相自回,都在我等四人身上。”褚坚谢了太师,自回辽国去了。
却说蔡太师次日引百官入朝,启奏降诏回下辽国。天子准奏,急敕翰林学士草诏一道,就御前便差太尉宿元景赍擎丹诏,直往辽国开读。另敕赵枢密令宋先锋收兵罢战,班师回京。将应有被擒之人,释放还国。原夺城池,仍旧给辽管领。府库器具,
交割辽邦归管。天子退朝,百官皆散。次日,省院诸官,都到宿太尉府,约日送行。
再说宿太尉领了诏敕,不敢久停,准备轿马从人,辞了天子,别了省院诸官,就同柴进、萧让同上辽邦,出京师,望陈桥驿投边塞进发。在路行时,正值严冬之月,
彤云密布,瑞雪平铺,粉塑千林,银装万里。宿太尉一行人马,冒雪风,迤前进。雪霁未消,渐临边塞。柴进、萧让先使哨马报知赵枢密,前去通报宋先锋。宋江见哨马飞报,便携酒礼,引众出五十里伏道迎接。接着宿太尉,相见已毕,把了接风酒,各官俱喜。请至寨中,设筵相待,同议朝廷之事。宿太尉言说省院等官,
蔡京、童贯、高俅、杨,俱各受了辽国贿赂,于天子前极力保奏此事,准其投降,
休兵罢战,诏回军马,守备京师。宋江听了叹道:“非是宋某怨望朝廷,功勋至此,
又成虚度。”宿太尉道:“先锋休忧!元景回朝,天子前必当重保。”赵枢密又道:
“放着下官为证,怎肯教虚费了将军大功!”宋江禀道:“某等一百八人,竭力报国,并无异心,亦无希恩望赐之念。只得众弟兄同守劳苦,实为幸甚。若得枢相肯做主张,深感厚德。”当日饮宴,众皆欢喜,至晚方散。随即差人一面报知辽国,
准备接诏。
次日,宋江拨十员大将护送宿太尉进辽国颁诏,都是锦袍金甲,戎装革带。那十员上将: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花荣、董平、李应、柴进、吕方、郭盛,引领马步军三千,护持太尉,前遮后拥,摆布入城。燕京百姓,有数百年不见中国军容,
闻知太尉到来,尽皆欢喜,排门香花灯烛。辽主亲引百官文武,具服乘马,出南门迎接诏旨,直至金銮殿上。十员大将,立于左右。宿太尉立于龙亭之左,国主同百官跪于殿前。殿头官喝拜,国主同文武拜罢。辽国侍郎承恩请诏,就殿上开读。诏大宋皇帝制曰:三皇立位,五帝禅宗,虽中华而有主,岂夷狄之无君兹尔辽国,
不遵天命,数犯疆封,理合一鼓而灭。朕今览其情词,怜其哀切,悯汝孤,不忍加诛,仍存其国。诏书至日,即将军前所擒之将,尽数释放还国。原夺一应城池,
仍旧给还本国管领。所供岁币,慎勿怠忽。於戏!敬事大国,祗畏天地,此藩翰之职也。尔其钦哉!
宣和四年冬月日当时辽国侍郎开读诏旨已罢,郎主与百官再拜谢恩。行君臣礼毕,抬过诏书龙案,
郎主便与宿太尉相见。叙礼已毕,请入后殿,大设华筵,水陆俱备。番官进酒,戎将传杯;歌舞满筵,胡笳聒耳;燕姬美女,各奏戎乐;羯鼓埙,胡旋慢舞。筵宴已终,送宿太尉并众将于馆驿内安歇。是日跟去人员,都有赏劳。
次日,国主命丞相褚坚出城至寨,邀请赵枢密、宋先锋同入燕京赴宴。宋江便与军师吴用计议不行,只请的赵枢密入城,相陪宿太尉饮宴。是日辽国郎主大张筵席,
管待朝使。葡萄酒熟倾银瓮,黄羊肉美满金盘。异果堆筵,奇花散彩。筵席将终,
只见国主金盘捧出玩好之物,上献宿太尉、赵枢密,直饮至更深方散。第三日,辽主会集文武群臣,番戎鼓乐,送太尉、枢密出城还寨。再命丞相褚坚将牛羊马匹、
金银彩缎等项礼物,直至宋先锋军前寨内,大设广会,犒劳三军,重赏众将。
宋江传令,叫取天寿公主一干人口,放回本国。仍将夺过檀州、蓟州、霸州、幽州,
依旧给还辽国管领。一面先送宿太尉还京,次后收拾诸将军兵车仗人马,分拨人员,
先发中军军马,护送赵枢密起行。宋先锋寨内,自己设宴,一面赏劳水军头目已了,
着令乘驾船只从水路先回东京驻扎听调。
宋江再使人入城中,请出左右二丞相前赴军中说话。当下辽国郎主教左丞相幽西孛瑾、右丞相太师褚坚,来至宋先锋行营,至于中军相见。宋江邀请上帐,分宾而坐。
宋江开话道:“俺武将兵临城下,将至壕边,奇功在迩,本不容汝投降。打破城池,
尽皆剿灭,正当其理。主帅听从,容汝申达朝廷。皇上怜悯,存恻隐之心,不肯尽情追杀,准汝投降,纳表请罪。今王事已毕,吾待朝京。汝等勿以宋江等辈不能胜尔,再生反复。年年进贡,不可有缺。吾今班师还国,汝宜谨慎自守,休得故犯!
天兵再至,决无轻恕!”二丞相叩首伏罪拜谢。宋江再用好言戒谕,二丞相恳谢而宋江却拨一队军兵,与女将一丈青等先行。随即唤令随军石匠,采石为碑,令萧让作文,以记其事。金大坚镌石已毕,竖立在永清县东一十五里茅山之下,至今古迹尚存。有诗为证:
每闻胡马度阴山,恨杀澶渊纵虏还。
谁造茅山功迹记,寇公泉下亦开颜。
宋江却将军马分作五起进发,克日起行。只见鲁智深忽到帐前,合掌作礼,对宋江道:“小弟自从打死了镇关西,逃走到代州雁门县,赵员外送洒家上五台山,投礼智真长老,落发为僧。不想醉后两番闹了禅门,师父送俺来东京大相国寺,投托智清禅师,讨个执事僧做,相国寺里着洒家看守菜园。为救林冲,被高太尉要害,因此落草。得遇哥哥,随从多时,已经数载,思念本师,一向不曾参礼。洒家常想师父说,俺虽是杀人放火的性,久后却得正果真身。今日太平无事,兄弟权时告假数日,欲往五台山参礼本师。就将平昔所得金帛之资,都做布施,再求问师父前程如何。哥哥军马只顾前行,小弟随后便赶来也!”
宋江听罢愕然,默上心来,便道:“你既有这个活佛罗汉在彼,何不早说,与俺等同去参礼,求问前程。”当时与众人商议,尽皆要去,惟有公孙胜道教不行。宋江再与军师计议:“留下金大坚、皇甫端、萧让、乐和四个,委同副先锋卢俊义掌管军马,陆续先行。俺们只带一千来人,随从众弟兄,跟着鲁智深同去参礼智真长老。”
宋江等众当时离了军前,收拾名香、彩帛、表里、金银,上五台山来。正是:暂弃金戈甲马,来游方外丛林。雨花台畔,来访道德高僧;善法堂前,要见燃灯古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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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宋江与鲁智深怎地参禅,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