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透不过气来。
他无法想像楚留香此刻的感觉多麽难受,但是,就在这时——楚留香的身形突又一飞冲天。
谁也想不到他在这麽大的压力下还能冲天飞起,谁也想不到他这一跃之势,竟如身化箭矢。
帅一帆仍如磐石般坚凝不动,只是掌中剑已一寸寸抬起,剑上似乎带有千万斤的重物,看来说不出的沉滞。
但胡铁花却已看出他剑式正是配合楚留香身形的变化,楚留香身形纵然矢矫如龙,他剑失却始终不离楚留香方寸之间,无论楚留香从什麽方位落下,都逃不开他这柄剑之一刺。
楚留香终於已落了下来。
他上冲之势如箭矢破空,一飞冲天,下落之势却如神龙矢矫,盘旋飞舞,变化万千,不可方物。
帅一帆掌中剑也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楚留香手里的柔枝忽然划了个圆弧,枝头的几片树叶,却忽然离枝向帅一帆射出。
帅一帆长啸一声,长剑已化为一片光幕。
胡铁花只见剑光已将楚留香吞没,那几片树叶竟已被这凌厉的剑气所粉碎,消灭得无影无踪。
然後,剑气顿消,帅一帆掌中剑已垂落,面上木无表情,全身的肌肉都像是已在这一刹那中僵硬。
他本来若是把刀,现在就已变为木刀,已变得黯淡无光,他的锋芒与杀气,也已无影无踪。
再看楚留香却已落到他面前一丈外,他掌中的柔枝,已变得光秃秃的,竟连树皮都已被剑气剥光了。
胡铁花既不知道楚留香是怎麽样自剑气包围中冲出来的,也不知道这两人究竟是谁胜谁负。
也不知过了多久,楚留香躬身为礼,道:前辈剑法精妙,实为在下平生仅见。帅一帆茫然望了一眼,喃喃道:很好,很好,很好…他一连说了叁句,长剑忽然化为飞虹,在苍茫的暮色中闪了闪,便流星般摇曳向剑池中落了下去。
饼了半晌,才听得噗通一响。
於是剑池中又多了柄绝世的名剑。
帅一帆茫然望远方,全身都已虚脱,他的生命与灵魂都似已随这柄剑落入剑他中。
楚留香面上不禁露出黯然之色,长叹道:在下取巧,虽侥幸逃脱前辈剑下,但也未能取胜,前辈何苦……帅一帆厉声道:你不必说了。
楚留香道:是。
帅一帆目光凝注着他,良久良久,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忽然转过身,大步向山下行去。
楚留香目送着他身形远去,长叹道:前辈风范,果然不同……他话声很轻,但帅一帆忽又回过头,望着他,像是要说什麽。
楚留香躬身道:前辈还有吩咐?
帅一帆默然半晌,终於也长长叹息一声,道:胜而不骄,谦恭有礼,後辈如你,又岂是前辈能及。楚留香道:多承前辈赞许,在下却不敢言胜。帅一帆又望了他许久,忽然道:你和李观鱼究竟有何仇恨?楚留香道:在下与李老前辈素昧平生,仇恨两字,更是无从说起。帅一帆目中透出诧异之色,道:既是如此,李观鱼为何要杀你?楚留香苦笑道:在下不知道,李老前辈难道也末曾说起麽?帅一帆仰天长叹,道:李观鱼昔年曾有恩於我,只要他信符所至,纵然要我割下自己头颅,我也在所不辞,你明白麽?楚留香道:在下明白。
帅一帆道:很好,很好,很好……他又将这句话说了叁遍,身形在暮色中一闪,便已不见。
楚留香摇头长叹道:此人果然不愧为英雄,只可惜这样的人,江湖中已越来越少了。胡铁花这才松了口气,忍不住问道:他最後一句话,究竟有什麽含意?你真的明白麽?楚留香叹道:他这是在告诉我,他为了要报李观鱼之恩,就算要他性命也在所不惜,所以他虽然并不知道李观鱼为何要杀我,还是来动手了。胡铁花皱眉道:如此说来,他真是受李观鱼所托而来的了?楚留香道:当然。
胡铁花道:但李观鱼究竟为何要杀你呢?
楚留香黯然道:一个老人为了他的子媳,是什麽事都做得出的。胡铁花默然半晌,忽又笑道:你方才是怎麽样胜他的?我非但没看出来,连想都想不出。楚留香叹道:此人剑法实已登峰造极,已将有形之剑,化为无形之气,我全身都已被他笼罩,几乎运气都已透不出。胡铁花道:连我都透不过气来了,何况你?楚留香道:我苦不先设法冲出他的剑气,就只有任凭他宰割,所以我也只有冒一冒险了,乘他换气时,忽然跃起。他苦笑着接道:你总该知道,对付帅一帆这样的高手,这不但是在冒险,简直和送死差不多。胡铁花道:是呀!这种凌空飞击的招数,只有在以强搏弱时才能用的,因为只要一击不中,就要自陷绝境,所以找看你使出这种招式来,也吓了一跳。楚留香道:我身形凌空後,更看出他剑气凝炼,实是无懈可击,所以我只有先以树枝上的叶子,来诱发他的剑气。胡铁花摸了摸鼻子,道:这道理我就不懂了。楚留香道:那时他剑气已完全发挥,正如弓已引满,箭在弦上,只要轻轻一触,弦上的箭便不得不发。胡铁花道:嗯!
楚留香道:我所用的就是这道理。
胡铁花直着眼道:什麽道理?我还是不懂。楚留香道:我将树叶以内力逼出,触及他的剑气,他剑气本已饱涨,只要被外物触及,就立刻要发作。胡铁花道:嗯!
楚留香道:剑气一发,便不可收拾,非但那几片树叶要被完全毁灭,就是整个一个人,只怕也要被辗得粉碎。胡铁花骇然道:好厉害。
楚留香道:但剑气被引发後,就有了空隙。胡铁花道:为什麽?
楚留香道:因为他力量已集中在那几点上,别的地方自然就难免要露出空隙,所以我就乘隙以树枝在他头上轻轻一点。他长笑着接道:但饶是如此,我还是被那剑气反激过来,震得飞了出去。胡铁花擦了擦汗,展颜笑道:可是无论如何,你还是一招就胜了他。楚留香苦笑道:这一招看来虽轻松,其实却比千万招还要艰苦,何况,我那树枝虽点着了他,却绝对无法伤得了他,他本来不必认输的。胡铁花动容道:如此说来,他那时若不认输,再乘势追击,你岂非就完蛋了麽?楚留香笑了笑,道:那倒也未必。
胡铁花道:为什麽又未必了呢?
楚留香道:只因我这一箸,已将他剑气破去,他若想再将剑气凝炼,我也不会给他机会了,所以他若再追击,只有凭招式和我动手。胡铁花道:你怎知他招式就胜不了你?
楚留香又笑了笑,道:若论招式之精妙,普天之下,只怕还无一人能胜得过石观音的。胡铁花眨了眨眼,忽又问道:若要帅一帆和石观音交手呢?楚留香道:石观音必胜无篾。
胡铁花道:何以见得?
楚留香道:因为帅一帆还是末能将剑气练得出神入化,收放自如,也末能将剑气溶入剑的招式变化中。胡铁花道:他若能将剑气溶入剑招中呢?
楚留香道:那就无敌於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