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本来是说话的。
但也有很多男人认为,女人用嘴咬人的时候,也比她用来说话可爱。他倒宁可被她咬一日,也不愿听她说话。
所以聪明的女人都应该懂得一件事。
在男人面前最好少开口说话。
张洁洁有咬到。
她张开嘴的时候,就发现楚留香已经从她面前溜开了。
等她张开眼睛,楚留香已掠入了窗子。
他好像还没有忘记那老板娘,还想看看她。
但老板娘却已看不见他了。
又白又嫩的老板娘,现在全身都已变成了紫黑色,紧紧闭着眼睛,紧紧咬着牙,嘴里还含着样东西。
我为什麽会这样做?我对她了解的又有多少?楚留香看着张沽洁,看着她的眼睛。
这双眼睛笑的时候固然可爱,悲哀的时候却更令人心动。
那就像一钧弯弯曲新月,突然被一抹淡淡的云雾掩住。
但除了这一点外,楚留香对她所有的一切,几乎都完全不知道。
我甚至连她的脚好不好看都不知道。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苦笑着。他以前看过她哭。但那次不同。那次她的哭,还带着几分使气,几分撒娇。这次楚留香却看得出她是真的悲哀,真的感动。他忽然发现这野马般的女孩子,也有她温柔善良的风到现在为止,也许他只能知道她这一点。
但这一点已足够。
杨柳岸。月光轻柔。
张洁洁挽着楚留香的手,漫步在长而直的堤岸上。
轻涛拍打着长提,轻得就好像张洁洁的发丝。
她解开了束发的缎带,让晚风吹乱她的头发,吻在楚留香的面颊上,脖子上。
发丝轻柔,轻得就像是堤下浪涛。
苍弯清洁,只有明月,没有别的。
楚留香心里也没有别的,只有一点轻轻的,淡淡的,甜甜的惆怅。
人只有在自己感觉最幸福的时候,才会有这种奇异的惆怅。
这又是为了什麽呢?
张洁洁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欢的一句词是什麽?楚留香道:你说。
张洁洁道:你猜?
楚留香拾起头,柳丝正在风中轻舞,月色苍白,长堤苍白。
轻涛拍奏如弦曲。
楚留香情不自禁,曼声低吟。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张洁洁的手忽然握紧,人也倚在他肩畔。
她没有说什麽。她什麽都不必再说。
两个人若是心意相通,又何必再说别的。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这是何等意境?何等洒脱?又是多麽凄凉?多麽寂寞!楚留香认识过很多女孩子,他爱过她们,也了解她们。但也不知为了什麽,他只有和张洁洁在一起的时候,才能真正领略到这种意境的滋味。一个人和自己最知心的人相处时,往往感到有种凄凉的寂寞。但那并不是真正的凄凉,真正的寂寞。那只不过是对人生的一种奇异感觉,一个人只有存在已领受到最差境界时,才会有这种感受。那种意境也正和念天地之悠悠,独枪然而泪下相同。
那不是悲哀,不是寂寞。
那只是美美得令人魂销,美得令人意消。
一个若从未领路过这种意境,他的人生才真正是寂寞。
长提已尽。
无论多长的路,都有走完的时候。
路若已走完,是不是就已到了该分手的时候?
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近乎耳语道:你是不是又要走了?张洁洁垂着头,咬着嘴唇道:你呢?楚留香道:我?…
张洁洁道:你总有你该去的地方。——楚留香道:我有…每个人都有。张简洁道:可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问我是从那里来的?问我要到哪里去?楚留香道:我没有问过。
他一向很少问。
因为他总觉得,那件事若是别人愿意说的,根本不必他问。
否则他又何必问。
张洁洁道:你只问过我,那双手的主人是谁?人在那里?楚留香点点头。
张洁洁道:可是…可是你今天为什麽没有问呢?楚留香道,我既已问过,又何必再问。
张洁洁道:你认为我不会说?
楚留香苦笑道:你若愿意说,又何必要我问。张洁洁道:那也许只因为连我自己以前都不知道。楚留香笑了笑,淡淡道:无论如何,我却已不想再问了。张洁洁眨眨眼道:为什麽?楚留香道;我以前在偶然间见到你时,的确是想从你身上打听出点消息来的,所以才问,但是现在…张洁洁道;现在呢。
楚留香道:现在…现在我见到你,只不过是想跟你在一起,再也没有的。张洁洁仰起头,凝视着他,眼波如醉。她的身子在轻颤。
是为了这堤上的冷风?还是为了她心里的热情?她忽然倒在楚留香怀里。
杨柳岸。
夜已将残,月已将残。
张洁洁坐起,轻抚边鬃的乱发。
楚留香的胸膛宽阔。
他的胸膛里究竟能容纳下多少爱?多少恨?张洁洁伏在他胸膛上,良久良久,忽然道:起来,我带你到个地方去。楚留香道,那里去?
张洁洁道,一个好地方。
楚留香道:去干什麽?
张洁洁道:去找一个人。
楚留香道:找谁?
张洁洁眼被流动,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道:那只手的主人女孩子们都很妙,的确很妙。
你若逼着要问她句话的时候,她就是偏偏不说,死也不说。
你若不问时,她也许反而一定要告诉你。
高墙。
墙高得连红杏都探不出头来。明月仿佛就在墙头。
楚留香道:你就是要带我到这里来?
张洁洁道:嗯。
楚留香道:这里是什麽地方?
张洁洁没有回答,反而问道;这道墙你能不能上得去。楚留香笑了笑,道:天下还没有上不去的墙。张洁洁道:那麽你就上去。
楚留香道:然後呢?、张洁洁道;然後再跳下去。楚留香道:跳下去之後呢?
张洁洁道;墙下面有条小路,是用雨花台的采石铺成的。楚留香道:好豪华的路。张洁洁道:你若不敢用脚走,用手也行,无论你怎麽走,走到尽头,就会看到一片花林,好像是桃花,花林里有几间屋子。楚留香道:然後呢?
张洁洁道:你走进那屋子,就可以找到你想找的那个人了。楚留香道:就这麽简单?
张洁洁道:就这麽简单。
她妈然一笑,又道:天下事就是这样子的,看来越复杂的事,其实却往往简单得很。楚留香道:你至少应该告诉我,这究竟是个什麽样的地方,那屋子里究竟是个怎麽样的人?张洁洁道:你既然很快就会知道,又何必要我说。楚留香道:但你又怎麽会知道的呢?又怎麽会知道那人一走在屋子里?张洁洁不说话。
楚留香吸了口气,劳笑道:我早就知道,我若要问你,你一走不肯说的。张洁洁抬起头,瞪着他,道;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你若故意不问,我反而告诉你了楚留香忽然在咳嗽。
张洁洁瞪着他,忽然拉起他的手重重咬了一口,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凌空一个翻身,人已在四五文外。你简直不是人,是个猪,死猪,死不要脸的大活猪!她骂声还在楚留香的耳里,人却已不见了。
高墙,好高的墙,
但天下哪里有楚留香上不去的墙?
楚留香站在墙头,被晚风一吹,人才清醒了些。但心里却还是乱糟糟的,也不知是什麽滋味。
张洁洁她究竟是个怎麽样的女孩子,他实在无法了解。
但现在绝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楚留香勉强使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现在若不能冷静,也许就永远无法冷静了。庭园深沉,虽然有几点灯光点缀在其间,看来还是一片黑暗。
上了墙头,就跳下去。
但下面究竟是个什麽样的地方呢?
黑暗中究竟有什麽样东西在等着他。
楚留香不知道,可是他决心要冒险试一试。
他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