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垂“呵呵”笑道:“这又不是三伏天气,哪来的酷热难当?不过臣也甚是好奇,这头一场,比的是什么?”
新兵演练头场比试,抓人名签者为前军第一百将——赫连克。此人在百将任上已做满七年,现今年过三十岁,是前军之中唯一比曹正的资历更久之人。其人出身鲜卑赫连部,也算鲜卑族一大旁系,可惜祖上曾在兵争时做过逃兵,是以他一出生,便作为部族中的奴隶,备受欺凌虐待。
他长到十八岁时,父母因饥荒饿死,他饿得没有办法,将藏在早已破败的鸡窝下的最后一块霉烂皮条吞进肚中后,终于咬咬牙,半夜到铁匠铺中偷了把小砍刀,从狗洞爬进了主人家中。
那一晚,赫连部落的北边大户赫连春一家三十四口被屠戮一空,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瘦小的青年口衔着刀从狗洞又爬了出来,浑身如同血洗一般。
赫连克背着几块人肉用来充饥,一路南下,到了拓跋业军中,从小小火头兵做起,因为杀伐果断,竟而过了短短两年,便升成了百将。然而到了百将这一级,他的身世被人查出,赫连家族的凶案也追到了他身上,一夕间,竟被打入大牢,军衔尽失。幸而拓跋业敬他是个人才,并不责怪他杀人之事,反而在代国朝中上下活动,疏通关系,终于又经了两年功夫,案判“查无实据”,赫连克被放了出来。
赫连克是至情至性的人物,有仇必报,有恩自然也是深镌心底。出狱后,他重新从小兵做起,在沙场上屡立战功,一年后重封百将。此后,他长随拓跋业左右,疆场之上,多次不惜以命换命,为报恩,自己遍体鳞伤仍不退缩。拓跋业向代国皇帝上表望封赫连克为将,孰料朝中文武大臣因其家室卑微,又有命案缠身,多加阻拦,便一直在百将的位子上没有提升。而后,二人熬到代国亡国,赫连克随在拓跋业帐下同降苻秦。
他是真正的身经百战,从代国一直到苻秦,十年征程满面霜,整个人已经塑成了一把充斥着血腥杀戮的利器,锋芒所到,必定百辟。曾听人问起慕容垂为何容拓跋业在军中,慕容垂怔了怔,答道:“拓跋赫连,便如刀鞘。若无拓跋为鞘,我何以借赫连刀锋之利?”
此评在军中传开后,世人对赫连克更增了几重畏惧。然而这一番言语是三年前代国初降时流传,到李穆然等人进军营时,因拓跋业三年来荒废军务,赫连克跟着默默无闻,因此早就无人提起,几个新晋的百将对着赫连克,也是平起平坐,并未觉出有何不同。
李穆然与郝南二人本也以为赫连克不过是与曹正一样的军将,直到这几日听慕容烈暗传机要,方知自己看走了眼,此刻见赫连克领命归队,便不约而同,四目瞄向了与他对敌的百将——后军第十七百将,铁弗丹。
铁弗丹是新晋百将,据说与朝中大员攀着亲戚。他年少英俊,一身亮银甲煞是漂亮,见赫连克整个人如陷在黄泥堆中,又听说是代国降将,不由鼻中轻哼了一声,抬起手来,亮出掌心的地貌签。
那地貌签上刻着两字:“平原”。
听慕容烈报上签名,慕容垂捻须轻笑。铁弗丹实在是福手,这第一场既然是在平原比试,那么两军在校场中对决就是,倒也免得圣上移驾。他侧头看向苻坚,却见苻坚脸上早笑开了花:“道明,这平原之战虽说平常,但平常之中才能见真章。朕此次真是来对了!”
当下众百将率领各自士兵退到一旁,赫连、铁弗二位将军则见过礼后,领兵整队,各向校场东西两侧而去。
校场东西两侧早已备好了装备武器,因是演练,故而长刀皆未开刃,枪戟则换做了顶包白垩土的长棍,弓箭的箭尖更是皆被窝了回去,射到人身上,顶多见红而已。此外,为防刀枪无眼,打到面颊身体,每位士兵各穿戴竹编头盔铠甲一套,只露双眼在外。
那些盔甲虽是竹编,但一个个早已浸油晾晒过,就算是真刀真枪看在上边,也不过多出几道白印来。只可惜竹子惧火,无法在实战中使用,新兵演练因禁用火具,才能派上用场。
两边士兵穿戴完毕,军旗也已立起,又听一声金锣响,新兵演练第一场,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