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冬儿二人长在冬水谷中,自幼除了读书,就是练武学艺,然而孩子究竟是孩子,再刻苦认真,也逃不出一个玩性。故而二人倒真的捉摸出了一套自娱自乐的法子:便是装扮成谷中上下众人,模仿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起初生疏青涩,但练了这十几年下来,也是神乎其技,几能以假乱真。
这易容之术他许久不用,此时虽无十分信心扮成翠锦的样子,但要他扮成一个不引人注意的青楼姑娘,倒还不是一件难事。
李穆然暗自好笑,心道自己此番形容若叫旁人见了,不知军中又要传出如何好听的话来。然而主意既定,三下五除二,已翻了套翠锦的衣服套在身上。只是翠锦身材弱小,他则是个丈八男儿,穿翠锦的衣衫,终究有些不称身,可是已顾不了这许多,装扮妥当,便悄步出了屋子。
百花楼二楼被拓跋业包下,这时空无一人,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一楼,见正厅仍是歌舞升平,几个富商坐在酒席上,与众女子嬉笑,好不热闹。李穆然动作极轻,又是贴着墙壁缓缓移步而下,并未惊动旁人,便沿侧门溜进了百花楼的天井中。
天井之中静默无声,星星点点的有几间厢房还点着灯,然而在院中树木枝杈遮挡下,灯光也黯淡无比。
李穆然走得步步为营,翠锦的衣衫颜色颇为艳丽,他找的已是其中最黯淡的一件,然而这件湖蓝的长裙在百花楼中不甚显眼,到了这黑黢黢的院中,竟映着月色,随着他的一动一停,折着幽幽蓝光。
李穆然大是头痛,所幸这天井院落不大,区区十数步,便能走到后门,等到了街上,自然一切好说。
可是他还差三两步就要走到门口时,忽听身旁一人喊了声“美人”,继而一股酒臭味迎面扑来,竟是一名莽汉冒冒失失地扑了上来。
李穆然一惊,但不及多想,手下已自反应了过来。那莽汉不过是厅中作乐的商人,到后院出恭,喝得半醉半醒,回去时半道看见了李穆然,只以为是百花楼的姑娘,意图亲热。
他并不会武功,怎敌得过李穆然,只觉咽喉一紧,已被那“美人”紧紧扣住,而后后背一痛,整个人都被撞得紧贴着墙,墙顶有泥土簌簌地落在脸上。他想咳又咳不出来,喉中闷着出了几声,一口气不来,直翻着白眼,几乎要昏厥过去。
李穆然冷冷地盯着这个被吓得瑟瑟发抖的莽汉,心中起初勃然而起的怒意,忽地就转为了怜悯。那莽汉这时已被吓得没了主意,愣愣地看着眼前这“美人”,见他眸中似闪过一丝恻隐,心中大喜,以为对方是要放自己一条生路,孰料片刻后,就听对方极其阴寒地说了一句:“对不住。”
接下来,那莽汉听到的,则是自己的喉头与颈骨一并被捏碎的声音。
横生枝节,虽极是干净地解决了对方,李穆然心中并不轻松。这富商之死,明日定要惹出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来,自己今夜行事若稍露马脚,被有心人察觉,那之前的算计就都白费了。
看着不远处的百花楼后门,李穆然轻轻吸了口气,悄声无息地踏步出去。
许是大军入城的缘故,今夜的南阳城,极是宁静。
已是深夜,路上的行人并不多。李穆然走在道上,才觉出自己此行欠妥:大半夜的,一个姑娘家孤身独行,怎不惹人侧目?
然而既已做了,也只有硬着头皮走到底。
驿站的位置他早在军中便打听得清清楚楚,只是前脚出了百花楼,后脚就觉着有人跟了上来,他不便大道直行,当即甩开身形,钻街串巷,欲甩下身后的尾巴。
不知那暗哨是拓跋业手下抑或慕容垂手下,李穆然只知对方紧跟不舍,可惜脚力却与自己相差甚远。他的轻身功夫是在深山老林中长年累月修习而成,习练之时,他的心思多在日后如何治理江山上,对于武学一道,关注并不多,也并不以杀人为乐,只是想着定要学得自保有余,故而杀人功夫只是半吊子,这逃命功夫却是下了苦功。
此刻他一展开身法,身后那暗哨只见前边的湖蓝色身影仍是不紧不慢的一步步踱着步子,岂料三五步过去,二人之间的距离已是愈拉愈大,再待脚下加速时,那“女子”已转身进了一条巷子。
那巷子是条死胡同。暗哨心中踏实了些,加快几步到了巷子口,往里看去,却觉一盆冰水从头泼到了脚:巷中空无一人,莫非方才那“女子”竟是个鬼?
暗哨大惊失色,却未见到头顶屋檐下,倒挂着一名劲装男子。那男子身如片叶,整个人贴着檐墙,一身灰黑色的束身衣衫与夜幕融作一体,叫人再难分辨。
那人正是李穆然了。他为这一天打算,随身向来携带一件夜行装,此先在翠锦屋中时,已将这夜行装穿在了湖蓝长裙内,到这时将长裙扔在暗处,眨眼间,已恢复了男儿装,只待暗哨离开,便可大展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