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明润小说>历史军事>诡三国> 第3869章名正言顺
阅读设置(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第3869章名正言顺(2 / 2)

提到郑玄,曹操眼中冷意更甚。

郑玄为当世经学泰斗,客居关中时老病而逝,此事本属自然。

但其弟子郗虑,因在骠骑治下未得显宦,心怀怨望,早年逃归山东后,便常以骠骑薄待大儒、致其郁郁而终,又指使百医馆医师暗中加害为辞,在山东士林中诋毁斐潜,虽多牵强,却颇能煽动一些崇尚名教、对骠骑新制不满的士人。

曹操缓缓道,彼为郑公弟子,素有清名,又怀怨怼,由彼持此诏,指斥斐潜不敬大儒、摧残文教,再合适不过。且其口才辩给,善作激愤之态,正合此任。

曹操的命令,很快下达到了郗虑之处。

当郗虑听闻要自己担任天使,前往杀气腾腾的骠骑军阵前宣读这样一份几乎指着鼻子骂斐潜是国贼的诏书时,他脸上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双腿忍不住微微发颤。

这哪里是重任?

分明是送死!

谁不知骠骑军兵锋正盛,斐潜岂是肯受此等辱骂之人?

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但是那是说说而已,真被杀了的使者不知道有多少!

自己持这样一份诏书前去,无异于当面唾骂其主,以斐潜及其麾下那些骄兵悍将的脾性,自己恐怕连全尸都难留!

下官…下官才疏学浅,恐…恐有辱使命…

郗虑声音干涩,试图推辞。

曹操命令的执行者,夏侯杰目光不屑地看着郗虑,语气不容置疑:郗御史乃郑公高足,名重士林,正合此任。天子诏命在此,莫非郗御史欲抗旨不尊?

郗虑冷汗涔涔,知道此命难违。他退下后,左思右想,求生之念驱使着他,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仓皇赶往天子临时驻跸之处,涕泪横流,哀声恳求:陛下!陛下开恩啊!那骠骑大将军,虎狼之性,桀骜不驯!今丞相令臣持此诏往责之,无异以肉饲虎,以卵击石!臣死不足惜,然恐堕天子使臣之威,徒增笑柄啊陛下!恳请陛下…恳请陛下让丞相收回成命,或…或是另择勇武之士,方可堪担此任…

郗虑就差明说自己胆子小,能力差了…

郗虑哭得情真意切,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前一片青紫。

刘协却像是根本就没有在听。

汜水关临时辟作行宫的宅院,空旷而寒冷。

角落之中的火盆,只能勉强驱散着些许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庭院之中冰冷与孤寂。

刘协,这位名义上仍是天下共主的大汉天子,独自坐在并不如何舒适的御座上,厚重的十二章纹冕服压在他清瘦的肩头,那顶缀着十二旒白玉珠的冕冠,更是沉重得仿佛要将他尚未完全挺直的脊梁压弯。

帝冕之重,重逾千钧。

这重量,并非来自金玉珠翠的物理质量,而是来自四百年汉祚积淀的煌煌法统,来自受命于天的庄严肃穆,来自无数经史典籍中描绘的,天子当有的威仪与责任。

他是天子,是刘邦、刘秀的继承者,是这破碎山河理论上唯一合法的所有者。

这份象征意义的重负,早已融入他的血脉,成为他认知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即便他大多数时候只是玺印的保管者,诏书的朗读者,甚至是被挟持移动的旗帜,但只要这身冕服在身,这顶帝冕在首,他就能感受到那种与煌煌汉室连接在一起的,那种虚无又真实的重量。

这重量让他痛苦,也奇异地支撑着他,在一次次颠沛流离、惊惶恐惧中,没有彻底崩溃。

然而,与这帝冕之重相反的,又是他时时刻刻感受到的傀儡之轻。

这种轻,是意志的轻,是意愿的微不足道。

从董卓到李傕郭汜,再到曹操,他如同珍贵的祭器,被各方势力争抢、供奉,却也仅仅是被供奉。

祭器没有声音,没有选择,只需在需要时摆放在合适的位置,彰显持有者的正统而已。

他是天子,但是他除了这个名头,便是什么都没有。

他甚至不清楚巩县具体有多少兵马,也不知道荀彧在嵩山正经历怎样的血战。

他听到的,是精心筛选过的捷报或困境。

他看到的,是臣子们恭敬却疏离的姿态。

那卷由郗虑颤抖着捧出去的诏书,每一个字都非他所愿,每一个指控都非他所想,但他必须盖上玺印,必须默认。

他的轻,在于他作为个人的刘协,其喜怒哀乐、是非判断、生死安危,在这盘以天下为注的残酷棋局中,轻如尘埃,无人真正在意。

他仿佛是透明一般,又仿佛是沉重帝冕下一具无魂的躯壳。

这种重与轻的撕裂,让刘协痛苦不堪。

作为个人,他有求生的本能,有对安宁的渴望。

他并非完全无知,流离途中,他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听过百姓对沉重徭役的哭诉,也知道朝廷政令如何被门阀曲解成为盘剥的工具。

偶尔从一些零星的消息中,他也知道关中在骠骑治下,百姓能得温饱,流民有所安置,一种与现行迥异的科举取士、考核官吏之法在推行。

理性告诉他,那或许是一种更好的可能,至少对那片土地上的生灵而言。

作为一个人,他或许会为此感到一种复杂的慰藉。

因为他是大汉天子,他是大汉百姓民众的代表,大汉百姓民众过得好了,才能证明他这个天命之人有德行…

但下一刻,作为天子,作为旧制度至高无上的象征,那更好却如芒刺一般,刺在背上,扎入心中。

因为骠骑所谓更好的建立,几乎必然意味着对他所代表的这一切…

包括但不限于这帝冕,这冕服,这整套经学,这全部的礼法,以及固化于门第阶级的旧秩序,都会遭到全盘否定甚至摧毁!

斐潜在没有天子的时候做的更好,那么斐潜还会需要一个凌驾于新的制度之上的天命之子么?

斐潜不需要。他的新政建立在务实的律法、有效的行政和对旧有贵族特权的削弱之上。在那套新体系里,没有天子垂拱而治的宝座。

接受那种更好,意味着承认自己这个天子从此只是历史的遗迹,是需要被妥善安置甚至抹去的符号。也就意味着他刘协个人,将彻底失去这仅存的、作为象征的重量,沦为真正的、毫无价值的尘埃。

这便是既得利益者最深层的悖论与悲剧,即使这利益如此虚幻,如此充满痛苦。刘协深知天下这个体系千疮百孔,滋生不公,难以为继,但他依旧是这个体系皇冠上最顶端的那颗明珠…

哪怕已黯淡。

推翻这个体系,创造更好,是无数人的福音,却不是他的。

他无法像那些一无所有的流民一样,毫无负担地欢迎任何能带来饭食的改变;他无法像被压抑的寒门士子一样,热切拥抱打破门第的阶梯。

他的身份,他的重量,死死将他捆绑在这艘正在沉没的旧船桅杆顶端。

陛下…郗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陛下…陛下?啊?

刘协只是默默的看着,宛如泥塑。

1秒:m.biqudv.cc

上一页 目录 +书签 下一章